还没有走出酒店的大门,方圆已经在手机上下好了股票软件。
对普通散户来说,股票想要赚钱无非两种,一种是做长期股东赚分红,要么是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去年熊市的余波尚在,千股跌停的恐慌还没有从股民之中散去。方圆的手指只在图标上悬停了一秒,还是直接点了进去。
软件界面有些复杂,她坐在车里研究了一下,然后搜索万菱地产这四个字。
经历去年股灾那一轮暴跌,万菱的股价因为有业绩支撑,没有跟着市场往下栽。反倒是最近,在邵启山死讯出来的那几天,几个一字跌停像是下山的台阶,一个接一个踩到底。好不容易止住一阵,又有几根绿线往下扎,一路扎进方圆的手机底端。
她退出去申请开户,又翻了几只别的股票后,就关掉了手机。将身下那辆又土又高调的车发动,她再次往美甲店的方向开。
晚上,方圆打开电脑,在视频网站上随便点开一个股票K线图的课程,开始翻起那本《穷爸爸富爸爸》。
非常基础通俗的科普书,方圆读起来并不费劲,翻页的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里面的许多道理,其实她都不陌生。过去,她看过那些有钱人是怎么花钱、怎么谈生意、又是怎么把一笔钱变成更多的钱。但只是看过,她不知道其中关联,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一切,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方圆不知道,自然也没有人来告诉她。
她确实需要老师,一个有用的老师。
因为,她还需要邵思嘉的身份。
方圆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生活里,但如果她只依靠从前的小聪明,只怕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那宋锦如把她赶回去就是迟早的事。今天的张琦就是一个信号,她将来也许时时刻刻都要面对这种试探,绝不能松懈下去。
“像这种光头阳线,说明当天的买盘非常强势,如果出现在关键位置,往往是比较明显的走强信号……”
视频已经连播到了第三节课,方圆对手里的书已经索然无味,准备换下一本的时候,鼠标旁边的手机响起叮咚一声,屏保上弹出了裴振霄的消息。
裴振霄发来一个地址,还有一份文档:课前作业,明天下午两点,来我的办公室。
好吧。
方圆点开文档,看见第一个问题:分别列出七家酒店去年一自然年的营收、利润、入住率和平均房价,按你认为最重要的指标排个序。
方圆往下,又把后面的五六个问题简单扫一遍,发现并不难,也没有什么生僻名词,答案都在远洲那份尽调报告里,就是得找。
于是,她又把那沓厚厚的资料给重新搬了出来。
中盛金融中心,是新港最扎眼的地标之一。这座直穿云霄的摩天大楼超过一百层,里面入驻的大多是国内外顶尖的金融机构和咨询公司,律所还有跨国公司分部。方圆从前只是一次次地从它面前路过,却从来没有进来过。
高合咨询的合伙人办公室在七十五层,已经穿进了云里。
前台负责接待的年轻女孩似乎在忙,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抬头看见方圆,她语速很快地问:“是来访还是面试?预约了哪位?”
方圆说:“我找裴振霄。”
女孩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椅,示意她:“振霄还在开会,请在那边稍等一下。”
“振霄。”方圆学着女孩的语调轻轻地念了念。
昨天夜里,她在网上查过了裴振霄的信息。
他是世俗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父母是知名建筑师,顶级咨询公司出身,二十九岁主导了国内排名前五的地产集团架构重组,那个项目后来成了业内反复提起的案例。三十二岁成为高合咨询最年轻的合伙人,专攻地产并购和城市更新领域,经手的项目总交易额超过两百亿。
而他今年,不过三十四岁。
现在时间刚过一点半,方圆在沙发椅上坐下,转头看向旁边的开放办公区。大家在其中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有几句交谈的声音响起,节奏飞快。
“邵小姐——”前台的女孩忽然开口叫她,“请跟我来。”
裴振霄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方圆敲门走进去时,正看见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他四肢颀长,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倒是显得舒展和松弛。许是长期处在高压的决策环境里,一切以效率为先,裴振霄身上其实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当下,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手中的文件,没有看站在门口的人。
看到眼前场景,方圆忽然生出一种上学时期被老师叫进办公室谈话的感觉。
“坐。”裴振霄看她走近,终于抬了一下眼,只是口中没有一句寒暄,“宋锦如和我说过了,你现在在战投部,督办,远洲的财务尽调会你也已经参加。”
隔着一张茶几坐到沙发上,方圆将皮包随手放在腿边,然后点了一下头。余光中,她忽然撇见茶几上的收购方案,封面上面印着的正是万菱地产的LOGO。
方圆心思忽然乱飞,忍不住揣测起裴振霄和宋锦如的关系。
他为什么愿意来给邵思嘉当老师?总不可能是来做慈善的吧?是宋锦如学费给的太多了吗?还是说他本人对万菱有点什么兴趣?
方圆走进他的办公室不到一分钟,竟然就已经开始神游。裴振霄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当下扬眉,盯住她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方圆的眼皮一跳,赶快转移了话题,“今天要上什么课?”
裴振霄也没有再问下去。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慢条斯理地问:“昨天交代你做的作业做了吗?”
既然方圆能说出EBITDA,说明她至少是打开过尽调报告的。裴振霄既然会留那样一份作业,就不会让对方做得一头雾水,平白耽误自己的教学效率。他规划得很明白,前期最重要的是给方圆扫盲,建立她基本的商业意识和敏锐度。
方圆摸了摸鼻子,回答对方的话:“做了。”
裴振霄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标的公司旗下有七家酒店,信华的尽调报告出来以后,战投部直接吵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全盘收购,全部打包拿下,另一派认为其中三家在亏损,只想摘里面能赚钱的几家。卖方目前的态度是做整体出售。想打包的认为不答应,就有可能做不成交易,想摘优的,觉得答应了就是在拿好资产的钱去填别人的坑。两边的逻辑都成立,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圆听得认真:“那现在怎么办?”
裴振霄的手指点在膝盖上,语气淡然地开口:“现在,你要来做这个决定。”
上来就是实战题了吗?方圆的眼睛一下瞪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我来决定?我决定得了?”
“决定不了也得决定。”裴振霄淡淡地看向她,“既然你说你是邵启山的女儿,责任默认落到你的头上。”
方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宋总对这件事怎么看?还有,赵振元的人在战投部吧。”他是支持打包还是摘优?
裴振霄看穿了方圆提问的意图。但在这两个问题上,他只回答:“赵振元,还有董事会的人怎么想现在不重要,你现在还不值得他们花心思来关注你。”
他略微顿了顿,还是开口点透一句:“不过从根本上来说,这确实不只是一道商业题,更像是政治题。”
方圆面色复杂,似乎想要挣扎:“那要是我不表态呢?”
不学无术、履历注水、懒散还有推卸责任——这位邵小姐,简直符合裴振霄对豪门私生女的全部刻板印象。
宋锦如曾经和他交过底,说邵思嘉是从北京某个财经高校毕业,但完全是靠花钱。课一次没去上过,作业和毕业论文更是全部找人代笔。
裴振霄倒是不觉得稀奇,因为他身边也有太多这样的人。拥有顶级资源的家族企业,随手就能给下一代点什么,从学校到社会一路畅通无阻,连一点苦头都不用吃。顶着买来的名校光环,在家里的公司轻松挂个总经理的头衔,不需要懂,甚至不需要干。中途去读个MBA或是找个厉害的老师上上课,无非是想再包装一下而已,实则内里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
之前也有不少二代来找过他上课,但裴振霄都一一拒绝,直到宋锦如找来。
此刻,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方圆许久,然后说:“邵小姐,游戏还没有开始,你打算现在就下桌吗?”
方圆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一时间没有说话,裴振霄自然默认她还打算留在桌上。
他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把茶几上那两份收购方案往方圆面前一推:“你不需要看懂这里面所有的东西。每个方案里面,花多少钱、预计赚多少、多久回本,把这些找出来。”
方圆接过来翻了翻,又拿过裴振霄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钢笔,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做搜寻。没过一会儿,她便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老师,不确定地开口:“就这样吗?”
裴振霄的视线扫过方圆画的那些圈,很快地问道:“全盘收购,43亿,预期年化回报15%,回收期六年。如果能拆开买,评估大概在35亿,预期年化回报16%,回收期五年。你觉得哪个合理?”
多少?百分之多少?方圆几乎下一秒就把这些数字给忘了。
这是在上数学课吗?她从小到大最讨厌的课就是数学。方圆忍不住撇了一下嘴,手指反复开合钢笔的笔帽,试探着说:“听着,听着像是全盘收还可以?”
裴振霄嘴角动了一下,却不像是在笑:“这个项目对万菱来说不算大,但43亿不可能全用自有资金,大概率是要上杠杆的。亏损的三家,也不是买回来放着就行,只要开门就会烧钱。”
方圆于是立刻改口:“那就单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