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琦。
方圆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孟令美这个问题可以说左右都是陷阱。说不认识不对,说认识也不对,因为方圆首先不能保证,这个叫张琦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方圆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讲,只是歪了一下头问:“孟总认识她?”她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好奇孟令美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孟令美伸手去摸面前的酒杯:“算不上认识,之前在一个饭局碰到过,聊过几句。”
“做资管的圈子,人员流动的总是比较快。”方圆声音放轻,很自然地开口,“打过交道的人很多,但不一定都记得叫什么,有些名字听着耳熟,见了面又对不上了。”
“这样啊。”孟令美听罢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
方圆的脸色一变不变,心里却已经清楚,自己今后要再加倍防范孟家这两姐弟了。
从孟裕州的饭局上回来,方圆很快饿了。客厅的茶几前,她一边啃着冷面包,一边又把今天的尽调报告给搬了上来。
翻过封面和目录页,她直接从执行摘要的部分开始读:“本报告对远洲集团酒店板块的,历史财务表现,进行概括性分析,并识别关键风险因素。”
方圆的视线很快掠到下一行:“截至报告基准日,集团经调整后EBITDA为3.8亿元,同比下降4%——”
“EBITDA?”方圆在这里停住。
从前在寰贸中心工作,她会阅读品牌的年度报告和销售数据,能看懂营收增长和渠道结构这些分析,否则不会在最初的时候把宋锦如唬住。但仅仅只是看懂而已,这些分析通常只围绕产品和市场,和资本还有什么资产结构完全是两码事,所以她迅速露了怯,彻底被宋锦如看穿她皮囊下那一团败絮。
方圆深吸一口气,把面包的包装纸丢到一边,在电脑上输入这几个字母,然后照着百度百科小声地念:“息税折旧及摊销前利润,是衡量企业核心经营盈利能力的重要财务指标。”
虽然念完依旧似懂非懂,不过在互联网的帮助下,她还是认真把这份东西给读完了。
明明没有喝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方圆却觉得头晕。把头埋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临近中午,她决定开车出门转悠。
从云溪国际出来,拐过几个红绿灯,她在街角那家友谊书店调头停了车。
推门进去,纸张混着油墨的味道朝方圆扑面而来。她沿着琳琅满目的书架慢慢往里面走,绕过中小学教辅和文学专区,找到了财经分类的书架。
“《巴菲特致股东的信》《竞争战略》《门口的野蛮人》……”方圆眼睛扫过书脊上的字,当然意识到这些书完全不适合自己。她一贯擅用搜索引擎,于是拿出手机,在网页上输入关键字。几条结果跳出来,方圆便看见了《富爸爸穷爸爸》的推荐,说是最适合财经初学者。她又点开论坛,顺着书单挑了几本评价不错的,默默记下书名,在书架上一排排对照着找过去。
不一会儿,方圆怀里已经抱了三四本书。她心想,这些大概够自己看上一阵了。
准备去结账,方圆路过畅销书台,脚步又停了停。她的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最后落在摆在边缘的那本《门口的野蛮人》上。
方圆想了想,闭着眼睛把书抄起来,走到收银台痛快地付了钱。
从书店出来,方圆又到隔壁街上去做指甲。
她的旧甲已经长长,变得有一点参差,这竟然让宋锦如看得很不顺眼。当下,她随便在色板上挑了一个奶茶色,然后把手伸出来,递给了美甲师。
提起宋锦如这人,听说家里早年非常困难,如果不是受好心人资助,恐怕连书都没有机会念完。十八岁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就进了地产行业。在基层做投拓时,被万菱地产一位董事看中,从项目岗一路提拔到管理层,后来在邵启山面前也站稳了脚跟。她眼光长远,决断果敢,业界风评也不坏,偌大一个公司在她手上运转的有条不紊。
方圆却觉得她疯得厉害。从穿什么鞋子管到指甲的长短,更别说干出找人冒充邵启山私生女这种事。
卸甲、打磨然后涂胶照灯,当美甲师将奶茶色平铺到她第七根手指头的时候,宋锦如的微信到了。
方圆把手机划开,看见一行冷冰冰的字:三点,蓝湾酒店。
她下意识地朝左上角的时间瞥去:两点一十七。
方圆哪里还顾得上指甲做没做完,当即抽回自己的手,直接站起了身:“我一会儿再回来做。”
从美甲店出来,方圆重新坐回车上,迅速打开了导航。
蓝湾酒店在滨南区,方圆对这个地方还算眼熟。从前她听说过,路过,最近还看到过。它对标的是万豪和洲际这种级别的酒店,还是远洲集团旗下、万菱准备打包买进的酒店之一。
深港从五湖四海吸纳人才,人口从改革开放开始,就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如今即便是在午间,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红绿灯的红光亮起,方圆的车子在斑马线前停下。
烈日晒得路面发白,行人和电动车从旁边的城中村一拨一拨地出来,从她车头前鱼贯穿过。
三月已经是盛夏。深港的太阳仿佛是个不知疲倦的劳模,在北回归线附近兢兢业业地站岗。无论是谁,在这样的毒日头下走一段路,即刻就会大汗淋漓。
车内冷气开得适中,方圆坐在其中,不冷不热。
过去方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有钱人总能在这座终年夏日的城市里保持着体面。直到她在月子会所、在奢侈品柜台工作了许久,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从迈出家门到目的地,他们经过的几乎只有停车场。即便走在地面上,也不过是从车门到接待门厅的那几步路,远不至于让汗沾到精心打理的发丝。
做到一半的指甲看起来十分古怪,但方圆没有心思在意。驾驶座上,她不自觉地学着宋锦如的样子,指尖轻扣在方向盘上。
两点五十二分,方圆搭进电梯,直上酒店顶层的景观大堂。
她点了两杯手冲咖啡,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抬眼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几栋高楼。
深港纸醉金迷,方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它。
她无数次看过深港的夜景,在路面,在寰贸中心的玻璃反光里。直到此刻,方圆从酒店的最高处看出去——这个城市忽然宽容地向她展示出另一个世界。
方圆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块地是邵启山在零八年拿下的,后来开发成了一个综合体,两栋甲级写字楼、一家星级酒店,外加一个行政公寓。到今年为止,整个项目估值已经翻了十一倍。”
方圆愣了愣,转头朝说话的人看去:“裴先生?”
裴振霄已经走近到跟前。
他的身形很高,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截,五官线条分明,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他的视线落在方圆身上,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圆只听说这位裴先生是什么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却不知道宋锦如从哪儿给她找来这样的老师。她心中明镜,应付面前这个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邵思嘉。”方圆微笑地伸出手,向他介绍自己的新名字。
裴振霄和她虚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他在方圆面前坐下来,并没有看对方:“邵小姐对万菱地产了解多少?”
方圆的视线则是不自觉落在裴振霄的手腕上。积家Master系列的正装表,是高管圈层常见的选择。她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一个地产公司。”
裴振霄在等她的下文。片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他眉峰敛了敛,目光掠过方圆手上那只做了一半的指甲,继续问:“你们维江拿的那块地,当时是怎么做的资产结构?”
这时候,服务生将两杯手冲咖啡端了上来。方圆没有出声。
裴振霄皱着眉,又换了一个问题:“土地政策你了解吗?”
方圆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裴振霄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面色复杂地盯住方圆,再问:“买没买过股票、基金?”
方圆依旧惜字如金。
裴振霄似乎彻底放弃了底线:“邵启山占万菱多少股份,这个你总知道?”
然而方圆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裴振霄忽然笑了:“你知道什么?”
“EBITDA?”方圆面不改色,却不敢再看自己的老师,赶快端起了咖啡杯。
蓝山一号的咖啡豆带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据说这种豆子产量很少,每年大概只有一百多吨。它们只生长在牙买加蓝山的几片高坡上,成熟以后会被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再经过清洗、晾晒、分级,最后装进木桶,从海上辗转漂流到世界各地。千挑万选,跋山涉水,才终于在今天落到方圆的杯子里。但她喝着,觉得和从前在711买的那种没有任何分别。
问题抛还给了对面,方圆彻底自在。
她眯了眯眼睛,转过头去,目光越过天际线,不再去看邵启山那块翻了十一倍的地皮上盖起的高楼。
另一边,裴振霄觉得宋锦如在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