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爱蓉没有停手。
她大步上前,一把掐住罗百强的后颈,将他狠狠地按在桌子上:“我在问你话呢,你收了谁的钱?钱呢?”
蓝爱蓉常年搬货,力气极大。罗百强整个人被她压在桌子上,挣了两下都没有挣开,更别说落跑了。茶档前后站的都是看热闹的邻里,他欲哭无泪:“阿蓉,你先松手……”
蓝爱蓉手指用力,却把他按得更死了:“还有那个律师,你到底从哪里找的?”
罗百强觉得颈椎都要断了。他痛得大叫:“是阿龙!阿龙给介绍给我的!我输了,我输了他好多钱,他说可以先问他们公司借,只要在那个律师那打个欠条!”
他们公司?
方圆敏锐地从罗百强的话中抓住了关键词。
罗百强看蓝爱蓉还没有松手的意思,知道自己的面子已经在村里彻底丢尽。他冷笑一声,梗着头,死死盯住身后的人:“郭律师说了,赌债是违法的,阿龙不能问我要钱!他听说了咱家的事,还答应帮我们跟万菱要更多的拆迁款,我明明都是为了你,你现在竟然这么对我!疯婆!”
“为了我?”蓝爱蓉松了手,后退几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你明明是为了自己,你打牌欠钱,还收了那什么公司的钱?你怎么敢的?”
罗百强双脚发软,勉强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刚要开口骂点什么,又听见蓝爱蓉说:“那两栋楼,还有档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打我东西的主意。”
“需要户口迁移或者做财产切割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听到这里,方圆适时地接上了话,“真正有用的那种。”
从下榕村离开的时候,方圆的心情难得轻松了些。甩开了罗百强,蓝爱蓉那两栋楼就还有谈下去的余地。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不由得想起罗百强提到的阿龙和公司,始终觉得不太踏实,思来想去,还是给裴振霄发去消息。
没一会儿,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地址。
方圆认出来,是临近紫微山的一片老洋房区,离邵启山的宅子就隔着半座山。
裴振霄今天见的客户,是一家做港口物流起家的本地企业。老一辈白手起家,产业铺得很大,从仓储到物业,什么都做,几十年下来,股权和资产结构早就乱成一团。如今第二代准备接手,想做资产重组和业务梳理,便找到了他这里。
这种客户通常不会约在写字楼。对他们来说,家宅也是彰显权力的一部分。
和对方的继承人初步谈完几个核心资产的切分问题,管家从外面走进来,轻声提醒裴振霄道:“裴先生,有位邵小姐来访。”
管家在前面引路,裴振霄跟着他往会客室的方向走。
这栋老洋房翻修过几次,但还很好地保留了旧式豪宅的气派。走廊的挑高极高,两侧墙壁上挂着古董相框,每隔几步就有花台,一路往远处延伸。
还没走到会客室,裴振霄便看见了方圆。
她没有老实地坐在会议室里面等,而是站在走廊尽头,正仰头看着墙上的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湛蓝的海浪在月色下翻滚,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框中倾泻出来,将看画的人也淹没。
方圆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显得如此的小。
而裴振霄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忽然发觉四周的走廊、画框和花卉,都在一瞬间褪成了虚化的背景。
这些日子,方圆一直往下榕村跑。她晒黑了一点,人也瘦了,虽然妆容和头发打理得一如往常,但很少再穿裙子,大多数时候都是衬衫和长裤,走起路来仿佛是一阵风。
她站在那里,像个误闯进漂亮房子的异类。
他忽然想起了那本《门口的野蛮人》。
这个名字,用在方圆身上竟莫名有一些贴切。
“思嘉。”裴振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方圆后知后觉地回过头,轻快地说:“没有打扰你吧?”
裴振霄看她眉眼舒展,不自觉也放松下来:“蓝爱蓉那边,看来是有进展了。”
管家这时候走过来,说茶已经准备好了,请他们移步。
坐回会客室的沙发,方圆把蓝爱蓉,还有另外几家拆迁户的情况说了说,讲到罗百强被蓝爱蓉按在桌上的时候,她的眼睛又忍不住弯了弯。
明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是裴振霄却听得专注,好像和听一桩几个亿的生意没什么区别。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圆似乎不再是那个遇到问题只能来问他的人了。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知道怎么借力和试探,不再需要完全按照他规划的路子走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东西。
“那个阿龙,应该是坤和放在下榕村的人。”裴振霄望向会客室那个浮夸的壁炉,轻声道,“平时看着不起眼,但说不准要怎么翻天。”
方圆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声道:“罗百强不算无辜,但说到底还是被人当枪使了,家里搞得一地鸡毛,他背后的大律师难道会管他?没有了利用价值,代价全都要自己承担。”
方圆瞧不起他,但也可怜他,可怜他不过是资本家斗来斗去的牺牲品。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被强行推着走的人,很多时刻连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都不知道。
过去在自己还是方圆的时候,就知道商场上的事情很复杂,但也只是抽象地知道而已。直到走到现在,她才看清那些弯弯绕绕究竟藏在哪里。
要做万菱的继承人,不光要懂数字,懂建筑,懂法律条文,还要懂人情。即便不要求样样精通,但只要出现一点判断失误,就有可能会一步踩空。万幸的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坐在麦当劳里对着盈亏表焦头烂额的人了。
“现在想想,盈亏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方圆把脸藏在茶杯后面,“做远洲收购那会儿,还担心买过来的酒店会不会亏钱,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盈亏比,回头再看,盈亏的事情其实很小,真正要理解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红茶的味道有些发苦,她喝了一大口,忽然觉得有些羞耻:“那时候好像是在过家家。”
“所有人都经历过过家家的时候,我和宋锦如也是。”裴振霄的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地说,“思嘉,不要嘲笑那个时候的自己。”
方圆轻声笑了起来,点头道:“你说得对。”
裴振霄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愿意相信孟令美。”
方圆的声音依旧轻快:“她工作做得很好,她有用。”
她的话音落下,裴振霄忽然想到了佟希婷,扬了一下眉,不再多说。
“坤和的事情,我已经有数了,你不用担心。”方圆也随即转移了话题,“你后面还有事要谈吧,不耽误你忙了,喝完这杯茶,我就回去了。”
方圆没想到,最后是蓝爱蓉主动找上了她。
那天她和蓝玉娥刚从村委会出来,路过一家回收二手电器的铺子,蓝爱蓉就站在那里等着。
蓝爱蓉的神情有些复杂,没有多寒暄,只是把手中的红色塑料袋递过去,然后说了句谢谢。她迟疑了很久,才开口说产权的事想尽快解决,拆迁的条件可以谈。
“我来安排,你放心。”方圆应下来。这个阶段,蓝爱蓉那两栋楼倒是可以交给林炜来跟了,但金莉文也得参与进来才行。
听到这话,蓝爱蓉没有再多说,很快转身走了。方圆捏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慢慢地松了口气。
最近要找律师的事情并不少,方圆自己手上也有一件。在遇到蓝爱蓉的第二天上午,她顺路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天颐城项目在往前推,但继承人的身份认定并没有太多的进展。
每隔两三周,宋锦如找来的家事律师就会联系她一次。有时候是要补什么证明,做笔录,或者只是告诉她又到了哪个程序节点。
这一次,律师说:“新提交的那组证据,法官已经同意进入正式的综合认定阶段,最快半年就会有结果了。”
方圆听完,却没有兴奋,甚至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
律师最后递来一份新的证人名单,让方圆确认签字。
她没有多想,飞快地签上邵思嘉的名字,然后起身离开。
离开律师事务所,方圆重新戴上墨镜,径直钻进车里,汇入到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窗外依旧是暴晒下发着白光的街景,她明明无数次路过,可是却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在假装是邵思嘉的这段时间里,她慢慢地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邵思嘉。尽管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叫过她方圆了,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要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可是真的做回方圆,自己又愿意吗?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进了下榕村,也许是因为遇到了胡春雪,她第一次对身份暴露这件事产生了真实的恐惧。但幸运的是,除了胡春雪,还没有认识方圆的人把她给认出来。
但这样的运气又能持续多久呢?想到赵振元,想到丁香梅,方圆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忽然之间有些发抖。
再往前走一点,至少在一切暴露之前,再往前走一点——这个游戏,她还想玩的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