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希婷的消息是下午到的。她约方圆来家里吃火锅，还特地嘱咐什么东西都不用带。
方圆看着对话框，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不由猜测这顿火锅是不是和孟令美有关。她有些拿不准，决定先赴约再说。
说是什么东西都不用带，但方圆不会做空手上门这么没情商的事。她想了想，翻出宋锦如送的那瓶蓝带马爹利，便直接出了门。
佟希婷的户型和方圆家一样，但装修明显是重新做过的，从设计到用材都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走进餐厅，方圆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圈食材，佟希婷和孟令美都已经落座。
孟令美果然在。
方圆笑着和两人打招呼，然后在佟希婷对面坐下来，顺手把带来的酒递给阿姨。
“你瞧你，都说不用带东西了。”佟希婷嗔怪方圆一句，“前段时间我才知道，你们两个竟然是同事，想着咱们什么时候吃顿便饭，这次正好，我来做东。”
方圆疑惑道：“你们……”
“我和令美是同学。”佟希婷瞥向身边的人，笑着解释道，“我俩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起玩，后来她去了美国，我留在了国内。”
自从方圆坐下来，孟令美就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剥着手里的花生，看起来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阿姨这时候端上来一盘和牛和松茸，又把加好冰块的酒杯放到三人的跟前。
佟希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说：“我听令美说，你最近在忙什么项目，怪不得这段时间总见不到你。”
方圆笑了一下：“的确有点忙，说起来令美帮了我大忙。”
锅底的汤快要煮沸，热气漫上来，将孟令美的眉眼也模糊了。她不咸不淡地接话：“要是少催我几回就好了。”
方圆歪了一下头：“要是少卡我几回就好了。”
佟希婷忍住笑意，而孟令美丢下花生壳，挑眉盯住餐桌对面的人：“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公司每一个事项在法律上不出现漏洞。”
方圆随即露出惭愧的神色：“是我小心眼了。”
佟希婷这时候笑着打圆场，招呼两人赶快动筷。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孟令美忽然出声：“你跟坤和打上交道了？”
“还没有。”方圆咽下嘴巴里的青笋，缓缓开口，“但他们一直在找我，找万菱的麻烦。”
“这也不是余骁楚第一次抢别人的地块了，他一直很擅长做这种下作的事。”孟令美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蓝带马爹利的口感柔顺丝滑，带着烤杏仁的焦香，她不得不说虽然方圆不懂酒，送东西倒是挺讲究。
方圆隔着冒着热气的火锅看向孟令美，一字一句地说：“令美，我需要你。”她将筷子放下，语气竟然出奇的郑重，“天颐城涉及的产权和合规风险很复杂，我需要你的帮助。”
孟令美听得出来，方圆要的帮助绝不止是天颐城这些。此刻，她轻轻地侧过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比起我，我弟弟不是对你帮助更大吗？”
方圆平静地回望向她：“天颐城的估值，你应该很清楚，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孟令美心头微微一动，却皱着眉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圆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你只要告诉我，澹远，那个基金会是你的东西吗？”
餐厅忽然安静了下来，餐桌上，只剩下火锅沸腾时冒出的咕嘟声响。
孟令美慢慢地放下了酒杯。明明心底已经生出了警惕，但她还是说：“当然。”
方圆重新拿起了筷子：“我可以给你的，不只是澹远。”
这算什么，试探还是煽动？
孟令美忽然意识到，邵思嘉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处境，和她想要的东西。
她们接触的次数明明屈指可数。
难道她之前那副蠢笨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那孟裕州看清过她吗？
但孟令美不得不承认的是，邵思嘉这几句话说的，还是很叫人动心的。只是动心归动心，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立场，也不相信这个自身都难保的黄毛丫头，真能给出她想要的东西。
佟希婷低头喝了一口汤，对她们之间的对话置若罔闻。
孟令美没有再回应方圆的话，只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余骁楚不好惹。”
“这个人从一无所有起家，根本不怕输光。”孟令美重新拣起几颗花生，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与其想着怎么甩掉这种麻烦，不如跟他搞个鱼死网破，说不定，他还知道忌惮一些。”
鱼死网破。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宋锦如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昨天在高尔夫的果岭上，陈志保一推进洞，保了个标准杆，她在旁边笑着鼓掌：“好球。”
“你来试试。”陈志保随手把球杆递给她。
宋锦如接过，便站定挥杆。然而杆面在触球的瞬间一偏，球斜斜地滚了出去。
陈绍祖伸手扶了扶帽檐，笑着望向远处：“宋姨的水平可不如当年了啊。”
陈绍祖是陈志保的独生子。陈志保虽然已经退居幕后几年，但依旧咬住万菱不松口，自然是在为这个儿子铺路。
宋锦如把球杆还给助理，退回陈志保身边，和缓道：“那家合作方我已经谈妥了，补偿的事，他们不会再提。”
陈志保没有看她，眼睛只盯着自己的儿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那几个投资方，我以为您已经交给我了。”宋锦如将手套摘下，理了理开口，“怎么陈董还亲自过问？”
陈志保的声音淡淡的：“本来想谈新的合作，没想到你们已经签了意向。”
宋锦如的目光也循着陈绍祖看去，脸上的表情一变不变：“这些小事，他们也不敢劳烦到您的跟前。”
陈志保安排进公司的人在逐渐蚕食她的班底，还想把她多年维护的投资人和战略合作方一个个地截走，她自然不可能如对方所愿。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楚，一旦她宋锦如没有了可以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会被一下架空，这和杀了她没有什么分别。
陈志保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矿泉水：“这个阶段，万菱已经不需要他们，你也不需要。”
“这个，总裁办会谨慎评估的。”需不需要，是她说了算的事，她不能让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仅仅因为陈志保几顿饭就毁掉。
面前，陈绍祖用力挥出一杆，没想到球飞出去，径直落进了沙坑。陈志保这时候又转了话题：“天颐城那个项目，邵思嘉还在扛？”
“她——”然而宋锦如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志保已经冷笑着开口：“也该赵振元吃一回亏了。”
他不知道宋锦如从哪里找回的邵思嘉，但没想到这个女孩居然让赵振元也不得不费心周旋。这倒让他来了几分兴致：“真是后生可畏啊。”
宋锦如不动声色地接话：“说到底，邵思嘉只是个被惯坏的私生女，不成气候，不值得陈董劳神。”
不能让陈志保的手伸向方圆，这个邵启山的继承人，是她唯一一张陈志保想动也动不了的底牌。
说起来，找方圆冒充邵思嘉的灵感，还是来自他。
宋锦如跟在陈志保身后太久了，商场上那些极端，甚至又肮脏的手段，当然是她从这个老师身上学来的。甚至，她比他做得更好。也许陈志保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要卸磨杀驴。可陈志保越是如此，宋越想得到和他一样的东西。
陈志保似乎也忽略了，她这么多年磨得锋利的不是蹄子，而是利爪。即便他打定主意想要动她，也没有那么容易。
陈绍祖又挥了一杆，这次偏离得更远了。
陈志保终于侧过脸看向宋锦如，意味深长地开口：“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到底存了一副什么心肠。”
宋锦如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然而今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方圆再次递过来的商业计划书，忽然压抑不住内心的火气。她直接丢下那沓纸，像是耐心彻底耗尽：“漏洞百出！你写不明白，难道不知道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裴振霄还没教你吗？”
裴振霄确实还没有教过这个。招商这部分，到现在为止还是方圆自己摸索的。面对宋锦如，她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现在下榕村的拆迁已经谈得七七八八，招商眼看就要提上日程，不能再拖太久。方圆在解决完蓝爱蓉家的产权纠纷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改商业计划书。但结果显而易见，宋锦如依旧不满意。
“我再去改。”方圆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张地收拢，重新给捡了起来。
最近宋锦如忙着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方圆忙着往下榕村跑。说起来，她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谈过话了。
此刻，宋锦如不动声色地盯住面前的方圆，没有开口。
方圆已经不是当初的方圆了。扩大会议之后，她在万菱算得上是风头无两，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继承人的身份，只等她彻底完成天颐城的项目。然而这样光鲜的人，在宋锦如面前依旧是那副温顺，任对方随便拿捏的模样。
方圆存了一副怎样心肠，其实宋锦如不在乎，她只要对方有用。明明方圆和半年以前天壤之别，可是她仍然觉得不够。
继承人这张牌，宋锦如决意要把用处发挥到极致。
如今天颐城项目顺利重启，方圆终于站在了台前，她的操作已经初步见到了成效。可是陈志保的压力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要接招，也要出招。这是她一定要打赢的战争，陈志保输了不会掉一层皮，而她会死，但只要扛下来，赢下来，她可以得到追求的一切。
光是应付手头的工作和陈志保就已经筋疲力尽，赵振元那边也依旧没有消停。
“赵振元这段时间查到中关村去了。”当下面对方圆，宋锦如揉了揉眉心，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明面上那些记录和文件，他查不出什么来，但因为什么都没查到，他找人亲自去了一趟——我不能保证每一张嘴都堵得住，懂吗？”
中关村——方圆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张琦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