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谁的陷阱
荔枝杀2026-07-25 00:093,464

   张琦。

   在孟令美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她便悄悄去查过,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原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孟令美就在诈她了。方圆当然后怕,忙不迭地问宋锦如要来那家资管公司的项目资料和人员名单,把那段所谓的工作经历,又仔仔细细地编造一遍,以防再遇上同样的事。

   孟令美也许只是试探,但赵振元不是。他会持续不断地寻找自己的破绽,直到将自己掐死在继承人的摇篮里。

   方圆不由得想起百日宴上,赵振元隔着人群探向自己的目光。审视的,打量的,像是在看一个随时摔下独轮车的小丑。她抿住嘴唇,过了许久才朝宋锦如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宋锦如的声音冷淡:“你需要拿出你的故事。”

   方圆盯住面前的人,微微一愣。

   宋锦如没有再看她,只是把最后的话说完:“天颐城,还有公司的事务,你差不多上手了,但还有很多地方能用上裴振霄。”

   裴振霄是宋锦如早就准备好的最坚固的盾,甚至早在找到方圆这支矛之前。只要这面盾存在一天,她就不用担心矛会胡乱地刺。

    

   周末的晚上,方圆坐在餐桌前,心烦意乱地翻着手边的招商计划书。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手机上,还是决定把裴振霄叫过来。

   最近雨水又多了起来,裴振霄进门的时候,周身带着明显的潮气。方圆照例给他准备了茶,然后把计划书的复印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什么寒暄的话都没有说。裴振霄在方圆的旁边坐下来,接过那沓纸,粗略地扫了一遍:“你选的招商对象都还可以,但商业条件和收益测算上出了问题……”

   方圆硬着头皮听了一会儿,很快就走神了。她一双眼睛,甚至都没有在字上聚焦。

   裴振霄几乎是立刻发现她的异常。他直接停下来:“怎么了?”

   “我在听,你继续说。”方圆回答得很快,当下握紧手中的签字笔。真是奇怪,怎么自己每次神游,裴振霄都能一下发现?

   然而裴振霄这次却没有买她的账。他没有继续说计划书,也没有直接问原因,只是淡淡开口:“宋锦如和你说什么了?还是村子里出现了什么阻力?”

   “都不是。”方圆下意识地反驳,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踩进了裴振霄的陷阱。

   她忍不住暗笑一声。随便猜两个原因,等着自己反驳或者顺着往下说,想要的信息自然就跟着出来了。她心想这个技巧还是得学一学,以后用在谈判上事半功倍。

   宋锦如的话划过脑子,她将手中的笔丢下,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心烦而已,赵振元在查我在中关村的假履历。”

   她的手指抠在计划书的纸张尖角上,声音又轻了一些:“宋锦如能打通的关系都打通了,但总是有风险的。要是真被赵振元找到点什么,他不会手软的。”

   履历造假这件事,裴振霄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不需要对他藏着掖着。但是方圆知道,一旦自己主动撕开这个口子,那么她就要说很多的谎来圆。

   裴振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

   “我那几年醉生梦死,什么正经事都没做,那会儿我妈生了很严重的病,但是不肯回去找我爸,说邵启山抛弃了她,至少在最后留下一点尊严。”方圆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只要我的履历被他发现造假,那我的身份呢?又有多少真实性?”方圆的视线停留在手边的计划书上,“那我做这些,还又有什么用?”

    

   方圆从来没有在裴振霄面前提过这些。

   此刻,裴振霄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始终腹背受敌,但是她没有主动说过。他们之间更多是上课,是他教她学,即便偶尔提起万菱,提起邵启山,也大多是他先开口的。

   她现在,是在向自己求助吗?

   过了许久,裴振霄终于开口:“那家资管公司叫什么?”

   “恒安。”

   裴振霄撇开视线,伸手将她一直在抠的那角纸轻轻抚平:“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资管公司流动大,做驻场的常年在外跑,不在公司露面很正常。如果恰好恒安在你在职那几年,有过内部重组或者业务收缩,没什么人认识你,更说得过去。”

   方圆愣了一下,又听裴振霄继续说下去:“你不需要证明你那些所谓的同事认识你,多准备一些机酒的发票就可以了,出差期间业务往来的文件,我可以给你准备。”

   什么意思?就这么简单?裴振霄是打算帮她造假吗?方圆侧头盯住身旁的人。

   她知道裴振霄一直很讲原则和立场,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帮她——方圆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重新拿起手上的笔。

   裴振霄已经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将桌上的文件重新拿起来,说:“刚才说到哪里了?”

   方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到三甲医院的入驻成本……”

    

   后来的事,她没有再问,只听说裴振霄后来联系了恒安的一个前高管,帮她运作了一些事。宋锦如后来没有再找过她,赵振元那边也没了声响。

   方圆心有余悸。

   赵振元不是她现在能正面抗衡的对手,幸好还有宋锦如和裴振霄,这一次算是有惊无险。可是下一次呢?如果他找到的不是邵思嘉的漏洞,而是她方圆的呢?那她又该要怎么办?

   想到赵振元太太丁香梅,她用力闭上眼睛,只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她后来花了一些时间重新做招商计划书。裴振霄讲了那些要点,她尽力地全部消化。

   她在有意减少对裴振霄的依赖。裴振霄可以给她递枪,但最终上战场的还是自己。开枪依赖枪法,而不是递枪的人。

   这段时间,她买的股票也慢慢开始挣钱了。

   最初进股市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听消息买、跟风买,今天追这个概念,明天追那个板块,账户亏得乱七八糟。后来靠着买卖万菱的股票,才勉强回了一点本。再后来,她开始用自己学到的东西,去看公司的业绩和财报,分析他们的基本面。这种买股的感觉很好,比直接追涨杀跌要有掌控力得多。

   下榕村那边的进度也有条不紊地在推进。

   剩下的拆迁户没有几家了,她和蓝玉娥谈了一部分,项目开发部的谈判专员们也去谈了一部分,进展虽然说不上有多快,但至少在往前推。

   只是还有一家要死不松口的村民,让方圆第一次萌生出了纠结。

   金莉文做的拆迁名单已经划掉了大半的名字,她的视线落在“薛金桂”三个字上,忍不住咬了一下指甲。

    

   薛金桂是胡春雪的外婆。

   据蓝玉娥所说,她家坚持不搬的原因跟钱没关系,产权上也没有什么纠纷和不清晰的地方,就是不想离开下榕村。这种情况其实最难办,万菱能拿出的东西无非是钱和房子,但这些她家显然都不打算要。

   方圆把名单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她明白避嫌是最妥善的做法,把薛金桂家交给万菱的谈判专员,自己不必露面掺和。可是她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胡春雪已经认出了她,她不能这么对自己的朋友。

   第二天中午,方圆独自照着地址往薛金桂家的方向去,却没想到在巷口碰见了裴振霄。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裴振霄扬了扬眉:“在附近谈事,顺路过来。”

   方圆笑了笑,盯住面前的人问:“你是担心我再被人泼脏水?”

   “确实有点担心。”裴振霄说罢,径直往小巷深处走,方圆耸了耸肩,只好跟了过去。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都没有再提中关村和赵振元那些事。

   快走出巷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方圆眼疾手快,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裴振霄的胳膊:“看车——”

   等电动车横冲直撞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方圆才松开手,指了指前面说:“就在那里。”

    

   街角伫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烧腊店,楼上窗台晾着几件衣服,应该就是薛金桂和胡春雪住的地方。

   方圆和裴振霄走到烧腊店门口的时候,胡春雪正在明档前斩鹅。她没有抬头,余光瞥见有人过来,随口招呼了一句:“吃什么?今天烧鸭和烧肉不错哦。”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她动作熟练地把卸好的鹅腿丢进铁盘里,顺势抬头再问:“吃什么——”

   看见方圆的时候,胡春雪愣住了。手中的刀停在砧板上,话也哽在了喉咙里。

    

   方圆还是出现了。

   这段时间,胡春雪有意避开这位天颐城的负责人,然后说服自己是认错了人。可她从小和方圆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会认错?自从万菱的人陆陆续续进了下榕村,邻里之间流传了不少关于方圆的事迹。尤其是在蓝爱蓉家的那一出,她听完心里直发毛,几次想找过去,但又怕给方圆添麻烦。

   油润发亮的卤水鹅和烧鸭悬在明档里,隔在胡春雪和方圆中间。

   胡春雪的围裙上沾着大片的油污,浑身散发的都是烟熏的味道,而方圆不一样,她干净整洁,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她们看起来就像来自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根本没有人会把她们往同学、往朋友上联想。

   “邵……邵小姐。”胡春雪迟疑了一下,叫出了这个称呼。

   方圆避开胡春雪的眼睛,轻声问:“是薛金桂家吗?”

   胡春雪僵硬地点了点头,缓缓放下刀,解开围裙说:“是要谈拆迁?上来说吧。”

   于是,方圆和裴振霄跟着她穿过后厨,径直上了二楼。

   楼上的房间并不大,但地拖得很干净。胡春雪搬来两张红色胶凳,请他们坐下,又顺手把风扇打开,递去两瓶矿泉水。

   方圆捏住矿泉水瓶子坐下,眼神却四处游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而裴振霄姿态放松,坐在她的身边,只等着她开口。

   胡春雪不知道方圆身边的男人是什么来头,手指和搪瓷杯绞在一起,紧紧抿住了嘴巴。

  一时间,房间里竟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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