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期回来,裴振霄将饭盒搁在洗手池里,又顺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余光中,他瞥见岛台上的钢笔和James的那条手绳。
他忽然之间有些恍然。
方圆最后问的那句话,还在耳侧回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些变化。
刚认识的时候,方圆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讨好他,可是刚才,她却隔着餐桌冷漠地望向自己,说出要不要留下他的话。
裴振霄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她。
她是在醉汉面前护住他的人,是在雨夜敲响他车窗的人,是把大耳窿脑袋砸得头破血流,还反问他是不是看走眼的人。
而方圆在他的心里,远远不止这些模样。
他早应该意识到的,方圆从始至终都不只是他的学生而已。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方圆的偏心,甚至他总能为这种偏心找到理由。
也许是对培养成果的投入太多,也许是相处得太久,又或者只是老师对学生那点天然的责任感。
裴振霄试图抽离,可是越想要抽离,却越发觉自己对她早已经失去了理性的判断。
是因为一直以来,他所在的世界太冷了吗?
高处的风景很好,视野开阔,也足够令人清醒,可待得久了,终究还是觉得太冷。深港处在北回归线上,常年炎热,他却一直察觉不到这些。
直到方圆出现。
她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最盛大的太阳。
和她待在一起,裴振霄总觉得自己会被灼伤。偶尔她又会带来潮湿的雨气,带来麻烦,带来计划之外的东西。
他在很早之前就看出了方圆的异常,但他一直回避承认这一点。最开始,是因为无所谓,这个万菱继承人是真是假都和他无关,只要达成目的就好。可是后来呢?在知道继承万菱是她的心愿之后呢?
想到胡春雪和那些大耳窿,想到方圆身上每一个解释不通的地方,他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那几个催收的,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
在裴振霄离开之后,方圆拿起手机,点开了项目小组的群聊。
回家的路上,她已经让手下的人去打探上榕地块的消息。这会儿工夫,群里弹出了一些文件,还有何潇发来的一条消息:谢勇去了坤和。
“坤和——”方圆忍不住用力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自从薛金桂和万菱签约,这个谢勇还在村里闹过几次,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了下来。没想到不是认命了,而是投到了余骁楚那边。
这一瞬间,方圆也想起了那些大耳窿。他们竟然突破云溪国际的安保直接闯门,可见余骁楚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
难搞,真是难搞。
如今万菱的资源正在往维江倾斜,下榕村的通道还被人掐住,连村里闹事的人都成了对方手里的炸弹,更别说宋锦如正对她手里那点东西虎视眈眈。
要先对付谁呢?自己又能对付谁呢?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回忆刚才和裴振霄的对话。
余骁楚不是赵振元那样的公司规则玩家,也不是陈志保那种佛口蛇心的伪善老狐狸。他是在街头泥地中厮杀出来的野人。他的招数阴狠毒辣,才不讲什么体面。
方圆慢慢抬起头来。
那就先解决余骁楚,尤其是在谢勇到了他手里的这个节骨眼上。
正如裴振霄所说,既然善意在权力场中不可靠,那么就先解决完全恶意的那个好了。
余骁楚的目标最清楚,处理他也最紧急。而且比起其他人来说,他竟然还算是好解决的那个。
也许是和对方过去的经历太相似,方圆不得不承认他们有些想法很相像。
方圆没有耽搁时间,第二天一早,就驱车赶去了下榕村。
她带着项目小组的成员,跟蓝玉娥在村子里到处走,尝试着从天颐城的红线中找出条路来。
大榕树下,蓝玉娥伸手指向北侧,对方圆开口:“原先那里有条路能直接通到外环,后来村里改道,断了几截,渐渐走不通了。”
这无疑是条死路。
可是在下榕村转了这么久,这却是唯一有机会改造出来的路。别的地方要么就是路太窄,要么就是中间隔着成片的房子,想要打通成本极高。
方圆一直盯着手上的规划图,听到蓝玉娥的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试吧。”
除了试试,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想要把这条死路变成施工通道,首先要清障,其次是拓宽,还要做路基加固和排水处理,否则承受不住工程车的反复碾压。除此之外,还要重新做施工方案,重新走报批流程等等之类的工作,光靠她和项目小组,这么短时间根本顾不过来。
连开了好几轮会后,方圆回到办公室,又拨通了裴振霄的电话。
“我打算在下榕村另开一条路,能绕开上榕。”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直接开门见山,似乎忘记了自己之前和对方说过一些大言不惭的话。
裴振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需要我做什么?”
方圆说:“我要盯现场,外面那些,我需要你帮我处理。”
“知道了。”他没有多问便挂掉了电话。
方圆是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难道她不知道这里头牵涉到的审批和协调有多复杂?也许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把这摊子事丢给了他。
看着手机,裴振霄轻笑一声,如今方圆这脑子,确实转得比从前快了。使唤起他来,竟然也毫无心理障碍。
方圆后来再没有收到裴振霄的消息,只是原本要拖很久的流程,陆续有了进展,甚至还行了一些方便。
她在下榕村抢时间,她的老师在外面替她抢时间。
在这个期间,方圆没想过去找余骁楚谈。她宁愿多费些时间,多搭些钱,也不想再把自己脖子伸出去,任他掐住。
方圆几乎就住在了下榕村。白天在现场盯工程队,晚上还要回万菱处理其他的事务。
半个月两头奔波,那条荒废的死路竟然真的被她打通了。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这条临时通道绝对算不上理想,大型机械不能长时间行驶在上面,而且必须拆开分批运送进来,运输效率大打折扣,工期和成本跟着大幅增加。为此,她还搭进去一堆人情,这还没算上裴振霄那一份。
好在,工程车能开进来了。
这意味着天颐城可以绕开上榕,绕开余骁楚,有了自己的活路,有了一条不必向余骁楚买通的活路。
握手楼的天台上,方圆扶着矮墙往下望了一眼。推土机和卡车正碾过新修出来的路,尘土翻涌起来,好像吞掉车轮滚滚的声响。
她已经很累了,累到光站着都想要打瞌睡,但眼皮还是强撑着,跟张俊华把话谈完。
这是天颐城清场第三天,张俊华作为鼎泰的老板也来了现场,和方圆聊接下来的进度和料款之类的。虽然觉得很无聊,但这些都是不能马虎的,必须要打起精神听。
直到张俊华离开,方圆才注意到脚边拖了一条的影子。她微微一愣,回头才发觉裴振霄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裴振霄望着张俊华离开的方向,淡笑道,“当初你跟他说一句话都要演练半天,如今倒是不需要了。”
方圆耸了耸肩:“你小瞧我了。”她用手背挡了挡头上的日头,“好晒,我们下去待会儿吧,我带你转转,村里和你上次来的时候,有了不少变化呢。”
“好。”裴振霄挑了挑眉,跟着她下了楼。
两人沿着下榕村的小巷往西边走,直到走到那些旧屋前停下。这阵子除了抢通那条路,方圆还把和启星教育的招商谈判推进了不少。
此刻她侧头,朝裴振霄指了指说:“这个小房子会和大榕树一起保留下来,将来做成启星的托儿所和学前班——”
不远处,拆楼的机械正在轰隆隆地响。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歪头说起了别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冲动?为了跟余骁楚较这个劲,劳师动众,在天颐城搞出这么大一摊事来。”
裴振霄摇了摇头,视线从旧屋的窗棂慢慢落到她的身上,“如果是我,我的确会选择坐下来和余骁楚谈,但这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无关,毕竟他想要的东西你不想给,不谈没有错。”
方圆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裴振霄会说她走了步臭棋,连反驳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
裴振霄望向远处那片扬尘的工地:“这是你的考试,想要怎么作答,都是你的事,只要最后得分就好。”
她摸了摸鼻子,正要说话,余光中忽然瞥见一个身影。眼睛不由瞪了瞪,下一刻她便咬紧了嘴唇。
裴振霄的目光一直在方圆身上,自然敏锐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他侧头,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去。
余骁楚?
他不由皱眉,这个人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余骁楚手中卷着一张纸,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跟前。他的眼睛里闪着精怪的光,朝裴振霄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想跟邵小姐谈两句,方便吗?”
然而裴振霄神色冷淡,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方圆深吸一口气,向裴振霄轻声道:“我的烟抽完了。”
裴振霄斜睨她一眼,知道这是打算支走自己。他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坚持,转身走了。
远处机械的轰鸣依旧,旧屋前却显得格外安静。一直等裴振霄走远,余骁楚才慢悠悠地把目光转回到方圆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年轻,尖锐,也不是个善茬。
“还是挺有两下子的,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能把一条破路给打通。”余骁楚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依旧嘶哑难听,“是他帮的忙吗?”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自顾自地摇头:“不对。裴振霄这个人太不接地气,这种法子他会觉得性价比很低。”
方圆盯着他,没有接话。她知道余骁楚特地找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风凉话。
果然,余骁楚的嘴角缓缓扬起,用那嘶哑难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不过——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方圆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