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你是谁吗？”余骁楚一步步逼近方圆，声音却压低了下来，“谢勇给了我一样东西，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
方圆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连嘴唇也白了。她的目光，艰难地落在他手上卷起的东西上。
余骁楚不紧不慢地将它展开。
是一张旧照。因为卷得太久，相纸已经拱起变形，上面的色彩已经褪了大半，密密匝匝的脸挤在上面，却都是笑盈盈的。
“还熟悉吗？你的高中毕业照。”余骁楚似乎很满意方圆的反应，眼睛微微眯起，“看见这东西在我手里，你有什么打算？”
“方圆——”余骁楚意味深长地念出她的名字，眼角的纹路随即炸开，“真是个好名字，比邵思嘉听起来要顺耳多了。”
他真的什么都查到了。
比赵振元快，也比万菱的任何人都快。明明早知道会有眼前这一幕，可还是把她打了个方寸大乱。
她闭了闭眼，声音已经有些发哑：“你想怎么样？”
“北京名校毕业生，恒安资管项目经理，邵启山的女儿。”余骁楚好像还嘲讽不够，还在问面前的人，“真有本事，这些身份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的眼睛在方圆的脸上一遍遍地扫过，仿佛是真的好奇：“比起那些富家小姐，你明明更像我不是吗？那帮穿西装的傻子，到底是怎么被骗到的？”
方圆慢慢睁开眼睛，偏了一下头道：“我可比不上余总。”
“小时候都是在巷口玩泥巴长大的，有什么两样？”余骁楚扬了扬手上的照片，“这些原本和我没关系，万菱谁来继承，我都无所谓，只要别耽误我赚钱。”
方圆笑了一声：“看来我不但耽误你赚钱了，还让你很苦恼，你直接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把这事捅给万菱的，前提是你配合我。”
“配合？”
“放弃天颐城。”
方圆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余骁楚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吗？当邵思嘉就这么好玩吗？”
方圆的声音冷淡：“你拼尽全力，不断扩张你的坤和，不就是为了和邵思嘉那种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吗？”
余骁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邵思嘉那样的人。”
方圆没有接话，只是说：“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余骁楚将照片重新卷起，挑眉看向方圆，“你知道你那条破路撑不了多久吧？这么大一个天颐城，你难道真打算靠那个？你们董事会，难道会等你？”
“不如直接投降，还能够少费点心神。”说到这里，余骁楚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轻笑着开口，“长这么漂亮一张脸，为这些事情熬得这样憔悴，很不值当。”
裴振霄在小卖部前等了十二分钟。
他手里拿着方圆平时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还在想她之前说的话。她当时说，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采购权给宋锦如。
看来，宋锦如想在方圆这里讨点好处也没那么容易了。
这个时候，他远远地看见方圆朝自己走来，正要开口问些什么，他又忽然顿住。
方圆的脸色惨白不说，眼神也有些失焦，脚步虚浮着，看起来浑浑噩噩。裴振霄从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
是余骁楚和她说了什么吗？还是提了什么条件？可是上榕那块地现在已经拿捏不住方圆了，他还能用什么威胁？
想到这里，裴振霄忍不住皱眉。
但他没有开口问任何的事，只是将手中的烟盒递给方圆。等她处理完村里的事情，他又开车送她回家。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方圆始终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周身散发着焦虑。
车子停在云溪国际一期的门口，她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推车门，兀的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需要帮忙吗？”
此刻，方圆的鞋子已经踩在了水泥地上。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不用，我没什么需要帮的。”
回到家，方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太憋屈了。
余骁楚简直就是魔鬼。
他先是在下榕村一次次地打乱拆迁谈判，然后是拿下上榕，企图把天颐城逼到绝境，又找来大耳窿，找来一张高中毕业照掐住自己的命门。
她绝不可能放弃天颐城的，但是失去邵思嘉的身份，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一看，答应余骁楚才是合理的选择。
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明明才渐入佳境啊……可是即便真的答应了，对方会就此收手吗？她又怎么保证对方从此以后把嘴巴紧紧闭上？
越想越气，方圆在沙发上翻过身，望向茶几上的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表格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心血啊，她瞪着眼睛，却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午，公司里又发生了一件叫她措手不及的事。
总裁办一纸通报，发到了全员的邮箱里：经查，战投部金莉文在工作中存在越权干预、拖延审批流程等违规行为，严重影响项目推进。经研究决定，即日起予以辞退，并通报全公司。
方圆盯着那行字，眼皮猛地一跳。
这段时间，她满脑子都是天颐城开路和余骁楚的事，竟然把宋锦如要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而金莉文在这期间帮她拖着采购方案，和宋锦如还有总裁办的人周旋。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朝金莉文的工位找去。然而她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有人待过。
她直奔总裁办而去，发现宋锦如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高诗敏被闯门的方圆吓了一跳，连忙跟过来，为难地开口：“邵总，宋总出差去了！你——”
方圆摆了摆手，示意高诗敏不必说下去，又沿着沙发坐下来，抬手扶住了额头。她忽然想起宋锦如说过的话：“方圆，你也要放聪明一点才好。”
她知道，开除金莉文只是宋锦如的一次警告，如果她再叛逆地玩阳奉阴违那一套，就不只是开除一个人这么简单了。
片刻之后，高诗敏将一部手机递给她：“宋总的电话。”
方圆接过来：“为什么？”
电话那头，宋锦如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情绪：“金莉文已经被总裁办通报，如果你想把她再招回来，想想她的处境，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你——”方圆还想再说什么，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紧紧握住高诗敏的手机，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竟然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吗？
在几天之前，方圆以为自己至少能解决一个余骁楚，没想到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不仅如此，宋锦如这头也跟着起火，直接烧到了眉毛。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也许从始至终是她高估了自己，她根本就不是在商场上能活下来的料。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方圆拿出来，看到了金莉文发来的微信：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她咬了咬嘴唇，片刻之后熄灭了屏幕。
离开总裁办，她直接出了万菱的总部大楼，去往中盛金融中心。她很久没来过裴振霄的办公室了，走出电梯的时候，竟然感觉有几分陌生。
裴振霄正在开会。
方圆就坐在从前上课时的那张圆凳上等。她咬着指甲等得实在是不耐烦，甚至忍不住抖了几下腿。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她像是受到惊吓，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方圆自己都没有察觉，如今的自己看上去有多紧绷。像一只惊弓的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得跳起来。
裴振霄打量着面前的人。
自从和余骁楚见过那次面后，方圆整个人都变得很不对劲，没想到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缓过来。
“怎么过来了？是为余骁楚的事？”裴振霄把文件放到桌上，没有坐下，只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还是为宋锦如的？”
他以为方圆是来找自己商量天颐城施工通道，或者是解决宋锦如，心下不由一松。她肯过来，说明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都不是。”方圆重新坐下来，摇了摇头说，“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裴振霄盯住她：“你当务之急，是——”
“我知道我的当务之急是什么。”方圆面无表情地仰起脸，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
裴振霄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方圆如今的强势，还是在笑自己其实和宋锦如也没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方圆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哪里是求人帮忙的姿态。她顿了顿，还是撇开目光道：“你之前教过我的，我知道要怎么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方圆继续说：“我来是因为我的一个员工。她工作能力还可以，人也正直，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面试高合的机会。”
原来是为了这个。
裴振霄淡淡道：“面试机会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
“谢谢。”方圆说完，随即从圆凳上起身，又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宋锦如的事情你一定要上心，她不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突然。方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最后才慢慢点头：“我知道。”
裴振霄打量着她的反应，把话说下去：“宋锦如现在拥有的权力，本质上来自陈志保，陈志保支持她，她在万菱才有所谓的话语权，一旦陈志保的态度改变，她很有可能会失去现在的所有。我想到了今天，你应该知道你在宋锦如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工具吧？”
工具。她的确是工具，但宋锦如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动机，也和我的不冲突。”方圆的视线掠过裴振霄，轻声道，“就算冲突，你也会帮我的，对吗？”
裴振霄一怔，眼看着方圆越过自己，径直走出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