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后,方圆还是决定去找一趟裴振霄。
他的办公室里有人。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便没有着急进去。直到他的访客们陆续从里面出来,她才抬手敲了一下门:“老师?”
裴振霄看着站在门边的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开口。
方圆走过去,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钢笔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笑盈盈地出声:“那个,我来还你钢笔。”
裴振霄的视线落在那支钢笔上一瞬,然后又扬眉看她。
方圆略叹了口气,默默地将一叠文件从身后拿出来:“那个,菱彩……”
裴振霄终于开口:“我知道。”
他的消息果然灵通。方圆眼睛弯了弯:“不愧是老师。”
她更会审时度势,把从前应付客户,应付宋锦如那套坦荡地用在裴振霄的身上。当然,她不会全盘照搬,毕竟一个猴有一个拴法。
“不用没话找话。”裴振霄似乎也叹了口气,“文件给我。”
方圆隔着办公桌伸长手臂,把文件递向裴振霄。
但裴振霄没有伸手接,眼神朝左边瞥了一下,说:“那边有凳子,自己拖过来。”
方圆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张圆凳正孤零零地靠在鹅掌柴的旁边。
这是裴振霄特地给她准备的?方圆还是有些意外的。这把圆凳和他的办公室风格格格不入,显然是后来才搬来的。
方圆没有说话,拖住凳子就坐到了裴振霄的旁边。
她坐得很近,近到裴振霄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像是香水,倒像刚晾凉的白开水,裹着些许檀香的清冽,温静而柔和,消散在周遭的空气里。
“你一定要对万菱的全部业务有数。”裴振霄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翻开文件,“鼎泰是邵启山合作多年的施工承包方,你之前对他们一点不了解?”
方圆闷闷地“嗯”了一声。
很少见方圆有这样失落的时刻,按理来说这个项目虽然要比远洲的难处理许多,但她不至于如此。
裴振霄早看出方圆的为人,她是那种宁愿把试卷乱写一通,也不会缺考或者是交白卷的人。他侧头盯住身旁的人一会儿,意识到宋锦如那边可能给了她某种压力。
他转回视线,淡淡道:“本来到处都是窟窿,没关系,有窟窿一个个堵上。”
“我看了这些文件,鼎泰他们工程款的拨付节点,和实际进度好像没有对不上……”方圆把自己在文件里看到的信息慢慢说出来,中间还插了一些在工地上看到的情况。
虽然讲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自己也觉得没理顺,但她还是认真地说下去。裴振霄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有很多信息方圆其实都看到了,只是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好在,这些都可以通过训练补上。让裴振霄觉得难得的是,方圆肉眼可见地上道了。和最开始坐在蓝湾酒店一问三不知的时候相比,她已经进步太多。
“其实说来说去,就两个问题,这个新分成比例万菱能不能答应,还有,万菱要怎么跟鼎泰谈。”方圆最后深吸一口气,歪头看向裴振霄,“这次,能不能直接把答案告诉我?”
裴振霄第一次发觉方圆的眼睛很亮,像是浸在水底的碎光。他下意识地移开自己的目光,轻声道:“我告诉你也没有用,既然你知道这个项目最关键的是谈判,你和他们谈什么,谈到什么程度,完全取决于你的谈判水平。”
听到这话,方圆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她哪有什么谈判水平啊!当下她只觉得愤懑,下意识伸手去抠旁边的桌角:“那现在要怎么办!”
裴振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露到脸上来。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桌角,开口道:“既然你知道要解决什么问题,那就一个一个来。首先是第一个,其实你已经看到很多东西了,但你还不能把它们串联起来,今天我会帮你把整个项目过一遍,你能理解的。”
方圆最后在裴振霄的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回到家以后,她觉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但最后还是熬到半夜才睡。
孟裕州的电话是凌晨五点到的。
她正睡得昏天黑地,接起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
孟裕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他耐心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去维江。”
方圆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吗?”
“现在去正合适,赶得上看日出。”电话那头,孟裕州的车子刚过了一个红绿灯,他体贴地开口,“然后我送你回公司。”
方圆一直不明白,日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有这个闲工夫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她实在不懂这样的风雅。原地翻了个身,她重新把眼睛闭上:“有心了,我……”
孟裕州却没有给方圆拒绝的机会,他打断对方的话:“我马上到云溪国际,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不着急,你慢慢收拾。”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住址?方圆彻底醒了,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天边已经泛起青蓝的晨光,热气还没有蒸腾起来。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子,只有一辆才走远的洒水车,沿路留下大片的水迹。
孟裕州那台颇为招摇的霍希就停在路边。方圆走近的时候,穿白衬衫的司机给她拉开了车门。
在后排落座,她随口朝身旁的人客套:“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刚到而已。”孟裕州也礼貌地回了一句。
方圆打了个哈欠,直接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看到了你在行政部留的地址。”孟裕州示意司机出发,没有看方圆,又笑着问道,“怎么不回镜台住?”
镜台别墅区坐落在新港东部紫微山北麓,是整座城市容积率最低,私密性最高的纯独栋社区。单栋均价过亿,业主们非富即贵,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名字,常年盘踞在各类财富榜单上,邵启山的家就在这里。
孟裕州这样明知故问,方圆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她眨了眨眼睛,坦然道:“你知道的,在继承权没有被正式认定之前,我住不进去。”
邵启山没有遗嘱,没有配偶,没有父母在世,也没有子女。他死后,名下财产进入法定继承程序,拿出来拍卖是迟早的事,所有人都在为瓜分这块肉作准备了。可是现在方圆跳出来,说她是邵启山的女儿,自然而然顶在了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位置上。但在身份确认完成之前,邵启山的遗产会处在代管状态。他的别墅不能住,钱不能动,股权的投票权也不能行使。
说到底,“邵思嘉”除了一个可能的继承人头衔以外,手上什么都没有。而她如今能维持一个富家女基本的体面,全靠的是宋锦如。
孟裕州侧头看她,促狭地笑说:“其实,没人管得了你。”
“说的也是。”方圆用手撑住脸颊,目光已经落在了车窗外的街景上。
如果说裴振霄是看在宋锦如的“面子”上,才来给自己当老师,那么孟裕州的靠近,明显是冲着她本人,冲着邵启山私生女这个身份来的。作为一个千金冒牌货,方圆自然更防备孟裕州,她必须要扮演好邵思嘉。但她也同样清楚,孟家人作为董事会中间派,是自己必须要争取的支持。
在去往维江的路上,方圆的心弦始终紧绷着,直到车子缓缓停在跨江大桥上。
凌晨的江边风大,还裹挟着几分潮气。方圆推门下车,江风迎面吹过来,迅速将她的头发打乱。
走到大桥护栏的边缘,她抬眼朝视野尽头望去。灰蓝的江水上,云层压得很低,天际线已经晕开了一片淡红。
孟裕州伸手往北边一指,示意方圆看:“那就是我们新买的地。”
方圆已经能在这个话题上接上一点话了。此刻,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和:“万菱在维江有不少项目了吧,菱彩也提前几年过来布局,这块地又补在关键位置上,总归能攥住一些主动权。”
孟裕州对方圆的话不置可否:“提前部署总不会有错,商场上落到被动的形势里。”
方圆没有再看那块地,目光久久落在天边的红晕上。当日头缓缓破开天际线,晨光贴着江水散向整个天地。这一瞬间,她的心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透进风来,变得轻盈。
从前方圆不是没看过日出,在照片里,在赶去上学和上班的路上——但偏偏在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这样的景色无与伦比。
原来,过去的自己不是缺少什么发现美的眼睛,而是没有欣赏美好的余力。比起日出的红晕,她更想要多睡一会儿觉。那种对美的感悟,像是某种昂贵的附赠品,只留给那些有余力热爱生活的人。
方圆有些怔然,不知道孟裕州已经看了她许久。直到片刻之后,她才听见身旁人的声音:“来万菱一段时间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方圆微微一笑,只玩笑似的开口:“还行,就是中午不太知道去哪儿吃饭。”
孟裕州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公司楼下那家粤菜,其实就很不错。”
方圆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孟裕州接下来的话,让她才放松片刻的心神又一下紧绷了起来。他问:“你最近在和高合咨询有接触?”
是被孟裕州撞见她和裴振霄待在一起了吗?还是说孟裕州从哪打听到的?方圆表情没有变,也没有转头:“小孟董还要管我交什么朋友?”
孟裕州的话意味深长:“原来是朋友吗?我印象中裴振霄很少交朋友,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和万菱接触的意思。”
方圆不以为意道:“迟早的事。我想,万菱不会拒绝交朋友。”
“那我呢?”听到这话,孟裕州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思嘉,我知道你不信任董事会的任何人,即便你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但你总需要盟友的——我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方圆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若有所思地看对方片刻。
不论目的如何,孟裕州的确从一开始就在帮她。
方圆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被金色晨光点亮的眼睛:“我也不会拒绝交朋友的,裕州,你是我的朋友。”
风声混着江水翻涌,层层贯入孟裕州的耳中。
方圆的话说得如此真诚恳切,让他在这瞬间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看错了对方眼中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