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霄摘下腕表，随手搁在岛台上，又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倒出了半杯。
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酒落进杯子里的声音十分轻柔。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从一期的门口回来，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放下杯子，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一旁的照片上。
那是他和裴剑书、邱静海唯一一张合照。
他闭了闭眼睛，还能回想起邱静海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母亲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可还是用尽力气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她说：“不关你的事，振霄，你活着，好好的。”
邱静海去世的那天，是他一生的噩梦。从那以后，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全部的亲人。
手指划过杯沿，他忽然低声笑了。
裴振霄第一次见到宋锦如，是高中有一次放假回国。他的印象很深刻，尽管宋锦如穿着批发城里淘来的廉价衣服和鞋子，可是神色坦然又高傲。
邱静海叫阿姨给她端上热腾腾的茶，又笑着让裴振霄过来打招呼：“振霄，这是宋姐姐。”
裴振霄必须承认，宋锦如的能力很强，她野心勃勃，性格也天生适合当领导。更让他佩服的是，宋锦如的运气很好，她总是能找到贵人。像一株菟丝子，依附在高大的植物上，疯狂汲取养分，直到宿主枯竭、腐坏为止。
先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然后是那个姓陈的，现在又是邵启山的女儿。
邵启山的女儿。
裴振霄觉得邵思嘉这个女人有点奇怪。
她对宋锦如，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畏惧——邵启山的女儿，为什么会对宋锦如有这样的情绪，她更像是依附着后者的那个人。
宋锦如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又是一天的会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周身已经被疲惫包裹。
虽然摆在面前待处理的事务繁杂零碎，但应对并不在话下，她伤神的，是昨天夜里陈志保那通电话。
陈志保是万菱早已经退下来的董事，他和赵振元一样，都是当年跟着邵启山打江山的元老。虽然人退了，但他在集团内部的分量和影响力依旧在。
陈志保在电话那头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要求宋锦如立即将现任营销部的负责人换掉，换成他的人，二是要她去处理一桩他的个人私事。外面有一笔早年通过信托结构安排出去的资金，现在那边出了点麻烦，需要有人出面解决。
都是棘手的问题，但宋锦如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在陈志保的逻辑里，没有他的提携就没有她今天的一切，她理应要帮他把这些事情处理干净。用脏活绑定忠诚，这是陈志保多年以来控制下属、控制自己人的方式。
在挂掉电话之前，陈志保还随口说起了邵思嘉：“别把不三不四的人招到公司来。”
关注邵思嘉，情理之中。
原因无他，邵启山这个私生女的出现，会直接破坏董事会所有人现有的利益分配。
陈志保似乎都有些坐不住了，更何况是赵振元。方圆没有一上来就争夺什么，没有表现出威胁，赵振元自然不会明面在这个阶段上动她，但宋锦如知道，一旦方圆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意图，董事会所有人都会盯死她。
赵振元之前已经去找过邵思嘉的出生信息。
九十年代的出生登记制度还没有完善。为安置私生子女，又或者是为躲避超生和超生罚款，种种原因让当年大量孩子的出生没有被正规记录在案。
邵启山当年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把情妇安置在外地一间私立医院生产，没有走正规的出生登记流程。邵思嘉的户口是几年后才补办的，经手人是地方上的关系，出生证明上的信息和实际情况之间有多少出入，具体细节，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宋锦如当时拿到的，就是这样一份“补办”的出生证明。
既然邵思嘉的出生证明是真的，那么出现在邵启山会议室里的女人，自然也会是真的。
为了把这件事彻底落到纸面上，律师在方圆出现的第二周就以“邵启山非婚生女”的名义，向法院递交了亲子关系确认申请。
这些是宋锦如亲自经手的文件，真真假假掺杂，赵振元一时不会找到什么疏漏。但这终究只是一时的，赵振元不会停止寻找方圆的破绽，她接下来依旧需要做好防守。
不，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如果等赵振元或者是陈志保出手，自己就太被动了。
这不是她宋锦如的风格。
如果说方圆现在对赵振元，对陈志保来说只是一根鱼刺，那她要做的，是让这根鱼刺彻底扎进对方的血肉，直到生疮溃烂，无法愈合为止。
此刻，宋锦如看向自己的助理高诗敏，平静地交代：“陈董那个信托协议，你先去搞下来。”
高诗敏跟了宋锦如有七八年，对陈志保和宋锦如的关系自然了解。当下，她没有多问，把那些文件接过，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见高诗敏离开，姜正平在旁边也笑着问了一句：“宋总，鼎泰这个事情，我们怎么处理？”
宋锦如略微挑了一下眉，看向办公桌前的人。
姜正平见宋锦如没有说话，于是试探地开口：“宋总，鼎泰那边提出要改分成比例，我们……还是要尽快派人和他们对接一下。”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菱彩现在已经做到这个阶段，要是现在停工，损失会很大。”
宋锦如冷笑道：“邵董死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想要来分一杯羹。”
就因为邵启山死了。过去潜伏在深海之中的暗流巨浪，在此刻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袭来。不止是鼎泰，宋锦如手上还压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项目等着她处理。为此她一轮一轮地上会，却还是没完没了。
姜正平的话说完，宋锦如没有立刻表态。
方圆正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姜正平回头看见她，温和地打招呼：“小邵总来了。”
宋锦如的视线掠过她，忽然开口：“鼎泰那边，我倒是觉得小邵总可以去谈谈。”
姜正平愣了一下：“这样也好。”
鼎泰？
赵振元的嫡系就站在这里，宋锦如直接开这个口，显然是拿好了主意。方圆忍住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冲动，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马上说话。
姜正平开口向方圆解释：“邵董在的时候，我们和鼎泰地产联合拿了一块商业用地，就在维江，规划是个大型购物中心，当时利润谈的是六四分成，我们拿六。”
方圆知道滨南区有一个万菱在建的菱彩商业广场，当下“哦”了一声，问道：“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姜正平苦笑道：“项目是两年前开工的，主体结构差不多做完了，但还没封顶，离招商开业还有一段距离。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了，如果停工，损失不可估量。”
方圆明白了过来：“鼎泰想改条件？不然就停工？”
看来鼎泰的老板看准了万菱内部正处在动荡期，所以才借机和他们重新谈条件。方圆的目光扫过宋锦如，见对方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得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了。”
从宋锦如的办公室出来，姜正平跟方圆还在交代着菱彩的项目细节，从鼎泰的老板说到项目现场情况，最后表示这些文件会在今天之内发给她。
方圆有些插不上话，当下只得先装腔作势地应下。当天晚些时候，菱彩的文件压缩包便到了她的邮箱。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方圆深吸一口气，拖动鼠标，打开第一份文档。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报告都看不懂的门外汉，至少她得这么相信自己。
项目文件的体量庞大，方圆并没有逐一去看，只是把合同、往来函件还有工程进度报告这些关键资料筛选出来。大致梳理了一遍后，她察觉出些许的异样，但没有下定论，只是关掉电脑，起身准备去现场看看。
在现场能看到很多东西，方圆已经上过这一课了。
维江是新港未来三五年重点发展的区域，菱彩落在那块地方，自然是战略性布局。她驱车往维江方向赶，半个小时后，跟着导航停在了菱彩的工地门口。
在路边停好车，方圆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先在外面的围挡上找公示牌。她念出上面的字：“建设单位，万菱地产，鼎泰。施工单位，景跃。”
“景跃。”景跃是鼎泰旗下的子公司，这层关系方圆已经从文件里看得一清二楚。她忍不住“啧”了一声，“也就是说，鼎泰既是投资方又控制着施工，整个工地都在他们手上啊……”
怪不得鼎泰会和万菱开这个口。更换施工方的代价太大，万菱几乎不可能走到这一步，他们当然有和万菱重新谈分成的底气。
进入工地，方圆和现场负责人简单打过招呼，戴好安全帽便径直往里面走。
施工作业确实停了，但工人都还在，建筑材料还堆放在那里，一副要停不停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休息。
方圆仰头看向不远处的塔吊。塔吊没有在运转了，高耸在半空，如同一个沉默的，正在俯瞰城市的巨人。
鼎泰到底是什么意思？宋锦如是希望她去谈什么？谈到什么程度？如果万菱答应鼎泰意味着什么，不答应又意味着什么？无数问题一下涌进方圆的脑海。
从前她看建筑，只知道那里在起高楼，其余的一概不懂。现在她倒是能看出点背后的门道了，但也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何况，她完全没有和施工方打交道、谈判的概念。
按理来说，裴振霄的授课进度，应该贴合宋锦如的需求，但眼下很显然的是，宋锦如丢给她的难题，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学习进度。
宋锦如和姜正平各自的态度，都让她感到不安。
菱彩这个项目和远洲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不是一场只需要开口说两句话的表演，她很有可能直接被拖到赵振元，甚至拖到更多人的面前。
宋锦如似乎变得着急了起来，是出什么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