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裴振霄果然在万菱的总部大楼下面等她。
黑色的雷克萨斯GS停在路边并不惹眼,方圆俯身钻进裴振霄的副驾驶座上,镇静地系上了安全带。
其实他们没什么话好说。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沉默,车厢静谧,只有音乐在温和地流淌。
裴振霄放的是一首抒情的英文歌,方圆听不懂。她的脑袋歪在头枕上,眼皮微微有些发沉,竟然有些犯困了。
车子一路上高速,往新港南边开了差不多五十分钟,在方圆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淇水湾是万菱高端住宅项目,主体工程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几栋高楼错落地立在不远处,外立面还没有完全封闭,被脚手架一层层地包裹。
方圆下车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迎着强烈的日光朝高楼方向望去。四周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金属敲击声,整个工地没有想象中的嘈杂,反而有一种即将竣工的松弛感。
看见裴振霄往工地围挡的方向走,方圆赶快跟了上去。
“将军在战场上可以不动刀枪,但不能不会。”裴振霄将白色的安全帽递给她,“既然你在一家地产公司,一栋楼是怎么从土地上盖起来的,应该是你的常识。”
方圆随手将安全帽扣在头上,刚要往里面走,就看见裴振霄皱着眉瞧她:“帽子戴好,这是安全规范。”
“对不起。”方圆忽然之间臊得厉害,下意识地开口,然后低着头把帽箍调整好,将下颌带紧紧系牢。
裴振霄没料到她会直接冒出这样一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
沿着工地往里面走,裴振霄向她说明:“从拿地开始,前面的手续和图纸要先定下来,才能进场施工。先做基础,再往上做主体,封顶之后,机电和外立面就要跟着接上……”
裴振霄走得快些,方圆起初还尽量跟着,一边听,一边目光落在四周细细消化,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哎——”方圆忽然叫了面前的人一声,“老师,走慢点,我还在看呢。”
裴振霄身形一顿,没有接方圆的话,但步伐已经慢了下来,连带着讲课的语速也放缓了。
等把工地一圈走下来,裴振霄又带她朝在建的楼宇中走去。
他们搭乘施工升降机直上二十层高楼。方圆第一次坐这样的吊笼,她贴近铁丝网的缝隙往底下看,目光不停在脚手架和楼梯之间徘徊,看什么都新鲜。
越接近顶部,风势越明显。
虽然四周有钢架和安全网围挡,但墙体还没有封闭,窗洞大张着,穿堂风从四面八方呼呼灌进来,把方圆的头发吹得凌乱。
她走到楼梯的边缘,手扶在冰凉的钢管防护栏上往外望去,心跳不由地变快了一些。
这是绝佳的观景位置,能一眼瞧见市中心的地标建筑。但同样是眺望新港,方圆此刻的感觉却和在蓝湾酒店时候不同。
“站在这里,有些东西你会看得更清楚。”裴振霄也走了过来。他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地产这个行业,所有的商业判断,不论好坏,最后都会落到你的脚下。”
方圆若有所思:“这个项目,能养活多少人?”
裴振霄说:“现场常驻差不多是一百八十人。几类工种交叉着干。连人带机械,一天在十万上下。里面的人工,就是大头。”
方圆又问:“现在新港在建的,有多少这样的项目?”
裴振霄回答:“少说也有一两百个。”
新港竟然能容纳这么多的新房子?方圆不由有些发愣。
“很意外吗?这放在整个房地产市场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裴振霄似乎笑了一下,扬眉看她,“要握住这么多人的生计,得真的有这个本事才好。”
方圆不想被他看轻,深吸一口气说:“当然,我知道。”
离开工地的时候,裴振霄又让方圆去把围挡外的公示牌给拍下来。
他提醒道:“以后你路过任何一个工地,先看这个。建设单位是出资方,施工单位是执行方,这两个名字之间,就是一个项目中最基本的权力关系。”
公示牌前,方圆拍完照片,又歪头朝裴振霄望去。
有老师手把手地教的确有用,一堂户外实践下来,远比自己埋头看教材要有效率得多,更何况给她上课的,还是裴振霄这样的老师。
当下,她又想起了宋锦如的话。
宋锦如说,不要浪费资源。
似乎察觉到方圆的目光,裴振霄也侧头看向了她。
方圆即刻弯了弯眉眼,朝他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方圆有时候总会露出这种假装自己很真诚的表情。裴振霄阅人无数,自然一眼看穿。但他也有过怀疑,有些时候,他其实也分辨不出方圆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能跟在宋锦如屁股后面的,不会是善茬儿。
裴振霄当下没有动声色:“邵小姐——”
“叫我思嘉。”方圆忽然福至心灵地开口。
裴振霄略微挑了一下眉,只是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这次的作业是抄三个工地的公示牌,搞清楚项目在哪、建到什么阶段,尤其要分清建设单位和施工单位之间的关系。”
方圆不解地问:“他们的关系很重要?”
“很重要。”裴振霄的目光掠过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你会知道哪些公司在哪些区域活跃,谁又和谁经常绑在一起。”
回到车上,方圆在冷气的环绕中慢慢放松了一些。她心情还不错,主动开口道:“老师,可以换个歌儿听吗?我想听点别的。”
不等裴振霄答应,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中控,直接切歌,换了一首轻摇滚。
裴振霄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她这副不客气的姿态。他没有多说,只是问:“送你回公司?”
“回家吧,我今天没有开车出来。”方圆低头系安全带,“云溪国际,谢谢。”
裴振霄发动车子,过了片刻,才又问一句:“一期还是二期?”
“一期。”
回程的路上赶上了晚高峰,他们在车流中堵了快一个半小时。方圆开始没话找话:“维江最近是拍卖了什么地皮吗?”
方圆用手撑住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之前听董事会的人说起过,说维江有一块地大家都在盯着,是万菱打算拿来要做什么项目吗?”
裴振霄的目光专注在路面上,简单和方圆解释了一下土地拍卖的基本流程,然后说:“维江是新港未来三五年重点发展的区域,大家盯着不稀奇,做什么也无所谓,地产公司囤地也是常态,本质上是做城市板块的布局。”
裴振霄神情看起来还算轻松,难得多说了两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方圆的眼睛忽地一亮,转头看向他:“老师,你和宋总是怎么认识的?”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透,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挡风玻璃外散射进来的光影在晃动。灯光落在裴振霄的脸上,映得他五官轮廓分明。
听到方圆的话,他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地反问:“你和宋锦如是怎么认识的?”
“……”方圆把嘴闭上了,顺便把头也扭了回来。
回到云溪国际,方圆打开车门,刚把一条腿迈下去,便看见一辆奔驰横停在车库入口的道闸前。
方圆抬头,看清对面驾驶座上的人:“宋总?”
宋锦如降下车窗,目光斜斜扫过方圆,又瞥了她身后的人一眼,没有开口。
裴振霄也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看过来。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方圆何其敏锐,她一下察觉出现场气氛中的剑拔弩张。她停在车边一秒,忽然恶向胆边生,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问:“老师,要和宋总打个招呼吗?”
“下车。”这是裴振霄的回答。
看着裴振霄的车扬长而去,宋锦如轻笑了一声,也没理方圆,直接打转方向盘驶入了车库。
而方圆站在原地,被迫吃掉了两份尾气。
“他俩,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她歪头想了想,拿出手机,把裴振霄和宋锦如的名字一起输进了搜索栏里。
可在搜索引擎里来回翻了好几页,她都没有找到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的消息。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低头缓慢地滑动着网页,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手指又往下划了好几分钟,一条链接里的摘要,终于吸引了她的目光。
方圆脚步一顿,念出上面一个陌生的名字:“裴,裴剑书?”
她顺着链接点进去,直接跳转到一个视频页面。
这是宋锦如四年前接受新港卫视的访谈,标题是“二零一二年青年女企业家人物专题第四期”。
长达一个小时的访谈内容,方圆回到家后一边听,一边开始收拾家务。
宋锦如的声线很硬,不是那种温软的调子,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分明,叫人很容易沉浸的听下去。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宋锦如说起早年寒窗苦读的经历,说起入行,说起如何受到建筑师裴剑书的提携和点化。
方圆原本蹲在玄关处擦鞋子,听到这里的时候,手中动作兀的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建筑师,裴剑书。”
她还记得之前查过的裴振霄的履历,他的父亲母亲都是建筑师。
方圆丢下手中的马毛刷,走回电脑前坐下,开始搜索裴剑书的信息。
她不看不知道,新港居然有好几座地标出自他们夫妇二人之手,包括裴振霄办公室所在的那个中盛金融中心。
裴剑书和妻子邱静海是在三年前先后去世的,方圆看到这里的时候一下愣住,脑海中忽地闪过裴振霄的脸。
她咬了咬嘴唇,挪动鼠标继续往下看。
夫妇二人当时的葬礼,还有新闻报道。方圆情绪复杂地把现场的照片翻看了几遍,最后竟在其中一张的角落里,发现了戴着墨镜的宋锦如。
裴家既然对宋锦如有提携点化的恩情,为什么裴振霄对她的态度会是那样?难道他们之间,还发生了别的事?
可是如果真有什么隔阂和恩怨,他们又是怎么商量好给自己上课的。
盯住电脑屏幕上的宋锦如许久,方圆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