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再次听到胡春雪的声音,是从同事的电话里。
她这才恍然想起,胡春雪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她。电话那头,对方的语气小心翼翼:“邵小姐方便吗?我阿婆想见你。”
薛金桂出院之后,方圆买了些补品送过去,但人一直没有出现。
“方便。”她回答胡春雪的话。
穿过小巷,方圆再次去往那栋小楼。
那一年以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了长大的地方。她在深港仿佛流浪一般,到处搬来搬去,始终找不到停留的地方。而胡春雪回到薛金桂的身边,守着这栋小楼,一直守到今天。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方圆自己也不知道。
临近傍晚,街坊陆续出来买菜准备晚饭,胡春雪在明档后面忙得团团转。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直接拣起旁边的围裙系上,搭手帮忙打包。
有街坊认出了她,一时间意外,但随即打趣道:“邵小姐干活很麻利啊。”
听到这话,胡春雪手上的刀没有停,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忙过了这一阵,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胡春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从方圆手中接过围裙,然后把她带上了楼。
推开房间的门,薛金桂正坐在窗边,低头缝着一件旧衣服。衣服的款式很老了,布料也洗得发白。
胡春雪轻声叫道:“阿婆,她来了。”
听到身后的响声,薛金桂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方圆的脸上。她打量着她,像是要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谁。
“你——”方圆听见薛金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和她很像。”
那一瞬间,她呼吸滞住了,然而她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薛金桂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语:“她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当年非要走,最后辛苦了一辈子,骨头都要熬坏了。”
方圆不敢再听下去了。
“其实——”其实不想走也可以。
可是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身旁的胡春雪已经泪流满面:“阿婆,妈妈已经走了。”
薛金桂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一凝,侧头朝自己的外孙女看去。
胡春雪下意识地拉住方圆的手,声音颤抖地朝面前的人哭道:“阿婆,我们得向前看了啊……”
胡春雪的手油腻腻的,却发凉得厉害。方圆站在房间的中央,用力地回握住她,却依旧感觉到阵阵的眩晕。
胡春雪送方圆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街角的灯亮了几盏,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灯下,方圆忽然开口:“你的卤水鹅很好吃,以后还打算继续做吗?”
只要薛金桂在世,按照法定继承的顺序,胡春雪作为外孙女还是能分到一笔拆迁款。有了这个钱,她以后的选择会变多,不用只守着烧腊店了。然而胡春雪点了点头:“继续做。”
方圆不再多说,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
名片上,是蓝湾酒店采购部的联系方式。胡春雪看到上面的字时,有些愕然地看向了对方。
其实方圆也不知道自己能为胡春雪做些什么,但她想,让胡春雪至少拥有一个竞标供货的资格,就能多出一条不依赖拆迁款的路。即便最后谢勇要抢,也抢不走她自己挣来的东西。
方圆的眼睛弯了弯,朝胡春雪笑:“那就让更多的人吃到。”
她们之间什么都不必多说。
从在村公司门口重逢那天开始,方圆从来没有一天害怕过胡春雪会揭自己的底。
她不恐惧胡春雪知道自己过去是谁,现在是谁,因为这个朋友一定会无条件地选择帮她,哪怕这一切看起来有多荒唐。
而方圆当下能做的,就是尽力解决对方的烦恼。
薛金桂最终答应了万菱提出的拆迁条件,剩下的各种流程手续,方圆直接交给项目小的成员去跟进。
拆迁征收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
然而这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从土地整理,再到报建、工程招标和招商,一件件事务蜂拥地堆了上来。同事们忙得连轴转,方圆的行程表更是从早排到晚。她身心俱疲,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是的,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从拆迁谈判到工程建设,再到后面的招商,她尽力地保障每一个环节不出错,至少,在自己这里不能出错。
在施工承建方的招标阶段,方圆第一个接触的是鼎泰。
自从菱彩项目的补充协议烂尾,方圆没有再见过张俊华。赵振元的人直接接手,重新和他的团队谈分成。原本张俊华想从六四争取到五五,结果不但五五没谈成,连六四都没有守住,前期垫进去的钱压在账上,动也动不了。
赵振元的手腕远比她要狠得多。现在回头再看,方圆觉得自己当初的策略还是太保守了,换作是今天的她,她不会给对方搬出邵启山压她的机会。
不过鼎泰的确是有实力的承建方,否则邵启山当年不会一次次用他。方圆没有多犹豫,决定邀请他来投标。
张俊华没有当场答应,但在几天后,鼎泰的投标意向书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同一天下午,蓝玉娥来了电话。说是薛金桂过寿,想请她和裴振霄过来。
方圆有些意外,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又听见对面笑着说:“村里有几处公产,理了多少年没理清楚,那位裴先生找人把手续和账目都补齐了,解决我们好大的麻烦,大家也想请他过来热闹热闹呢。”
上次见到裴振霄还是在医院。一晃眼几个星期过去,方圆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他。
没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竟然做了这些事。
方圆斟酌了一下,最后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叫上他的。”
正好是个周末,方圆开车去二期接上裴振霄,一起出发去了下榕村。
村子里果然很热闹。大榕树下摆了十几桌。折叠圆桌上铺着红色塑料布,中间搁着一个不锈钢大盆,盆菜堆得冒尖,烧肉、白切鸡和炸猪皮一层层码着。小孩到处钻来钻去,追着正在聊天说笑的大人们问什么时候开饭。来贺寿的舞狮队也到了,他们踩着锣鼓声从小巷钻出,不少人都涌过去瞧。
方圆还没有走近,便听见那咚咚的锣鼓震响,让她一下想起了小时候。
她从小就喜欢热闹。
每次舞狮队从家门经过,她一定拉着方淑英去看,然后学着狮头的样子在原地蹦来跳去。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了。
“那里还有位置,我们坐那边吧。”方圆指了指榕树下的一桌,朝裴振霄开口。
胡春雪正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客人,一边和人聊着天,一边提着两大个塑料袋挨桌分饮料。
分到方圆这里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甚至一句招呼都没有打,只是将手里的冰可乐塞回了袋子,重新换了一罐常温的露露出来。
“谢谢啊。”方圆很自然地接过。
裴振霄就坐在旁边,盯着方圆手上的露露片刻,然后慢慢移开了视线。
方圆没有察觉到身旁的人的目光,揭开拉环喝了一口。
锣鼓声太大,坐在隔壁的大姐歪过头来和方圆说话,又笑着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了她的手里。她剥了一颗,边吃边笑,将花生壳随手丢在桌上。这时候有人过来敬酒,她犹豫了一下,直到听见裴振霄低声说了一句“我来开车”,她才仰头喝了。
白酒的度数很高,方圆被辣得舌根发麻,脸颊一下有些发红,眼睛却还是亮盈盈的。
裴振霄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邵思嘉奇怪。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邵思嘉才是“正常”的。
曾经,他担心邵思嘉进了下榕村会水土不服,担心她无法接触村民,无法推动拆迁谈判,担心她被罗百强和谢勇那种人缠住手脚。
但他显然是多虑了。
中间是有波折,但她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一克服,甚至没有依赖他。
她做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比起待在会议室里,她在下榕村似乎显得更游刃有余。
盆菜很丰盛,可是裴振霄没有动筷子,似乎只是来陪身边的人应酬一遭。而方圆一边和身旁的大姐说着话,一边用筷子熟练挑开盆菜边上的烧肉和腐竹,把一块炸猪皮夹进裴振霄的碗里:“这个好吃,吃这个。”
她全程没有看裴振霄,可是给他夹菜的动作熟练异常,仿佛在下榕村照顾他,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是在照顾他吗?裴振霄对这样的场合的确是不习惯的,吵闹的锣鼓声、方言和人拥挤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夹缝之中,不能融入进去。
他并非是土生土长的深港人,不能完全适应这样的风土人情。
但邵思嘉明明也不是——
想到这里,他忽然怔了怔。
不锈钢盆里的菜已经吃了大半,席间忽然多了些陌生面孔,他们在桌和桌之间转悠,嬉皮笑脸地到处讨红包。还逗哭了亚陈家的孩子。
裴振霄的视线扫过他们,大致知道了那是些什么样的人。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一直留意着他们会不会往方圆这边来。
想找她麻烦的人不少,总得有备无患。
然而那些街溜子没有走近,方圆的脸色却变了。
“我出去透口气。”她丢下手中的筷子,低声和他说完这句,便抄起烟盒和打火机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