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霄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方圆回来。看了两次手机,他没有再等下去,直接从席上起身去小巷里找她。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门口的电视机里正放着《猫和老鼠》。几个小孩排排坐在小板凳上,舔着冰棍,目不转睛地盯在屏幕上。
“可怜的汤姆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旁白的声音满是怜悯,小孩们显然听不懂,只顾着哈哈笑话那只蓝猫。
裴振霄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突然从小巷里冲了出来,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身上。
裴振霄伸手将人扶住,低头问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在那里!”小孩擦了擦鼻涕,又捂住嘴巴说,“她抽烟,她还吓唬我,她是坏人!”
裴振霄哭笑不得,直起身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继续往小巷里走。
没想到在岔路的地方,迎面碰到了胡春雪。
胡春雪是出来追那个小孩的。看见裴振霄,她明显愣了愣,一下刹停脚步。
“那个……这段时间,谢谢你和邵小姐了。”胡春雪不好直接转身就走,犹豫片刻,说出了这样一句。
裴振霄却没有接过话,只是轻声问:“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胡春雪下意识地往小巷里望,“她,她跑出来了吗?”
裴振霄的目光缓缓掠过胡春雪的脸。
这个年轻女孩和邵思嘉之间有些不寻常,他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下,他像是随口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是同学?”
胡春雪一下顿住了。
方圆从来没和她提过裴振霄是谁,也没说过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任何事。她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只是笑了笑,把问题抛回去:“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经常和我提起你。”其实根本没有,但裴振霄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胡春雪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瞥开目光说:“邵小姐人挺好的。”
意识到对方并不打算多说,裴振霄低头看了几次手机,心中更担心方圆的去向。胡春雪将他的焦急完全看在眼里,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
“我先去找她。”裴振霄转身往右边的方向走。
“裴老板。”胡春雪忽然在他身后开口。她迟疑了好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裴老板,请你,请你一定帮帮她。”
裴振霄说不出自己听到这句话的心情。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我会。”
又拐过一条小巷,裴振霄才看见了方圆。
她站在墙角,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头,脚边还散落着两三个刚掐灭的烟头。
“思嘉。”裴振霄走近,才发现方圆的脸颊上沾了点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他原本想出声提醒,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你怎么出来了?”方圆有些意外地看他。
他的手机铃声率先接过了方圆的话。他略微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说:“在这里等我。”
转身之前,裴振霄还是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灰。他的指腹和眼神都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便很快收回了手。他往外走了几步,接起了电话。
可是等他打完电话回来,方圆已经不在原地。
怎么会碰上他们,真是麻烦。
方圆顺着小巷继续往下走,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下榕村的西边。这里几乎见不到外来的人,都没有开发过,没有商铺,没有出租房,只剩下些残败的旧屋。它们看起来灰扑扑的,和周遭的握手楼还不同,无论是修还是拆,都很费力气,所以直接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她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脑子却前所未有的空荡荡。
“邵小姐。”她忽然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方圆微微愣住,转头看去。
远处走来一个男人。他皮肤黑,却穿一件浅粉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身形利落,脖子有一道打横的刀疤。他朝方圆笑,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上。
她没有见过他,但却认得他的脸。
脑子“嗡”地响一声,便看见对方向自己伸出了手:“余骁楚。”
余骁楚的声音如同沙砾刮过玻璃,方圆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异色,也伸出手来,微微一笑道:“余总,久仰大名啊。”
方圆第一次见到余骁楚,但余骁楚却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地产行业,没有人不知道万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继承人。
邵启山的私生女,横空出世,撼动了整个集团的格局。余骁楚同样查过她的履历,简简单单,中规中矩,就是只标准的、被豢养长大的小鸟。
她的身上流着邵启山的血吗?
从方圆到下榕村那天开始,他就在观察了。
他清楚地知道她在村公司门口是怎么安抚住那些村民,知道她怎么搞定亚陈那些拆迁户,知道她为推动天颐城建设做的一切细节。
甚至在刚才,他还看到她和高合咨询的那个合伙人坐在一起,和身旁的村妇说说笑笑。
这样的行事风格,连同此刻站在他面前努力装出的不动声色,都不像是一个天生的大小姐。
余骁楚觉得,这个邵思嘉分明更像他。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淡笑着开口:“你的拆迁谈判,比我想象中的要顺利。”
“大家不会和未来过不去。”方圆避开对方的目光,话说得轻描淡写。
余骁楚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甚至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个人的眼神远比赵振元,远比孟裕州他们要凌厉得多,他的目光仿佛要在自己烧出洞来。
“不错。”余骁楚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却又反问一句:“但总有守旧的人,不是吗?”
余骁楚没有等方圆回答,话锋一转:“邵小姐既然是万菱的继承人,手上不差这么个项目,何必要和那些人——”
“你既然了解这个项目,你知道没有‘何必’。”方圆用另一个既然打断了他的话。
虽然是第一次和余骁楚对话,但她却知道要怎么应付他。对这个人,不需要所谓的客套话要讲,她相信余骁楚也想直接听到她的答案。
余骁楚果然笑了。
正在这个时候,余骁楚余光中看到有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侧头望过去,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意味:“邵小姐,我们改天再聊吧。”
方圆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深处,紧握的拳头才慢慢地松开。她转头,看见裴振霄正朝自己走来,于是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方圆最后是被宋锦如一条消息催回了去。
宋锦如的家中,品牌销售带着助理已经等在了客厅里。
两个移动衣架一字排开,十几件礼服依次挂在上面,各式各样的鞋子和首饰摆在了旁边。
宋锦如坐在沙发里喝茶,让方圆挑一套今晚穿的。她的声音不咸不淡:“陈董办了个品酒会,邀请你过去。”
“陈董?”其实,方圆对陈志保的印象很模糊。她没有和对方正面打过交道,只从宋锦如和裴振霄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
她的手指很轻地划过其中一件礼服,轻声问:“你需要我说些什么?”
“他希望你搞乱万菱。”宋锦如端着茶杯,没有回答方圆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但又不希望搞得太乱。”
从最开始默许宋锦如把方圆带进万菱,到后来对她的一路放任,陈志保显然乐于看见公司出现这样的变化。但他今天忽然邀方圆去品酒会,又是什么意图?是想亲自看看这个被推到台前的继承人,还是有了别的什么心思?
想到这里,宋锦如抬眼看向方圆:“下榕村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拆迁收尾了,现在在等土地文件和工程招标,招商也准备开始。”方圆一边应着,一边看向衣架上的礼服。
蓝爱蓉和薛金桂那两家,的确拖慢了她的进度。
方圆忽然想起裴振霄当时说过的话。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心软,她说会处理好的。
最后也确实处理好了。
拆迁谈判顺利收尾,签约率很漂亮。但她后来才意识到,有些代价不会直接写在纸面上。
为了照顾拆迁户,方圆花了比原计划更多的时间。那些原本应该用来推进招标和招商的精力,被一点点地分散了出去。
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记得你和赵振元夸下的海口吧,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宋锦如的目光落在那条紧身鱼尾裙上,皱眉道,“太小家子气,换一件。”
销售听罢,连忙从衣架上取下另外几件礼服来,托在手臂上请方圆过目。
“陈董他,是敌人吗?”方圆没有继续在下榕村的话题上多说,又重新问起了陈志保。
宋锦如淡淡道:“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方圆不再多问,将销售刚递过来的黑色长裙往身前比了比:“这件呢?”
宋锦如打量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还可以。”
“到时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哪怕看起来蠢一点也无所谓——”宋锦如放下茶杯,最后说,“他很会看人,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