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从下榕村离开的时候,裴振霄明显感觉到方圆的异样。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古怪,方圆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和往日判若两人。
是因为村民聚众的事吗?
但他又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她的异样,早在去村公司之前就出现了,只不过后来变得更明显了而已——明明在准备扩大会议的时候,她都不至于如此。
而方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她喜欢的歌。
原本,裴振霄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方圆。关于她和村民对话,关于接下来的谈判安排。
但他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这些话并不急在今天,没有必要在方圆这个状态下硬说出口,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其次,没必要再徒增她的压力和烦恼。
从裴振霄的车上下来,方圆站在路边,站在路灯下许久,才缓步朝小区走去。
虽然比不上紫微山的镜台别墅区,但云溪国际的园林景观在同类住宅区里,还是颇有巧思的,这也是万菱开发的项目的一大特点。
她在园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夜色中断断续续的虫鸣,像个没头苍蝇一般,绕着人工湖和假山转了好几圈。最后,她路过儿童游乐区的时候看到了秋千,便坐上去发呆。
秋千摇摇晃晃,她穿过晚风,总算是驱散了一些周身的闷热。
重新见到胡春雪,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万菱从董事会到业务部门,有许许多多双眼睛在盯着下榕村,除此之外还有裴振霄,还有下榕村的所有村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样密集的注视下将身份好好地隐瞒下去。
之前去寰贸还可以避开腕表专柜,但在下榕村呢?方圆不敢再想。
她知道今天站到人群中的风险有多大,但是作为邵思嘉,作为天颐城项目的负责人,她除了那么做,别无他法。
即便不是今天,也会是将来的某一天,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秋千缓缓停下来,方圆抬头望向对面成片的香樟树,不由有些失神。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上的腕表。
菱彩的那个项目,她被迫停了下来,可是鼎泰和张俊华不会等她,赵振元也不会。
金莉文告诉她,张俊华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对接人。是赵振元派过去的,带着崭新的协议和条款重新和他们谈。最后是怎么协商的她不清楚,只知道张俊华接受了。
这样也好,没有耽误正事。
她并不想和赵振元的在关于谁说了算的这种恩怨上纠缠,最后影响了万菱的实际业务。虽然当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那份补充协议没有用了,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接受。
方圆没有觉得特别可惜,她已经把能学的都学了,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控制。
探照灯下,香樟树的树冠泛着幽绿色的光,叶片被层层叠叠地打亮,像是浮在黑暗中的巨大光球。她盯住它们,直到眼睛感到刺痛。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一瞬,她仿佛重新站在了村公司的那块水泥地坪上。
耳畔是吵吵嚷嚷的声音,村民们那些指责又回落到她的耳朵里。
为什么村民之中有人知道她是万菱管事的,明明在此之前她没有在下榕村露脸,而且还选在她进来的第一天在村公司前聚集?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这算是下马威吗?
不,不是下马威,方圆很快否认了这个判断。她看得出来,村民们只是要个说法而已。她忽然想起在巷口遇到的那两个穿白衬衫的坤和的代理谈判,如果真有人想给自己下马威,也只可能是那些人。
也许这只是自己的过度解读,但坤和接触村民有一段时间了,他们真想要做点什么,利用大家的诉求来制造麻烦,对他们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蓝玉娥作为村公司的主任,她的职责是维护下榕村全体村民的利益,而不是帮万菱促成生意,这是立场使然。她希望村民能够在天颐城项目中获益,所以也在尽力地寻找一个折中,能达到各方平衡的解决办法。
她把能谈的都谈了。
有一些村民,对之前的方案原本就没有什么意见,而且也着急用钱,在蓝玉娥的游说下,还是比较痛快地答应签字。有的认为万菱既然要重启项目,肯定要再拿出诚意来,所以选择再观望,而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硬骨头,坚决不肯签字,一直拖到今天,这是最难面对的。方圆虽然知道这些情况,但她能做准备的时间非常有限,还没有想好第一家要怎么谈,谈判就要开始了。
“亚陈家之前是答应的,但现在他们除了要安置房,还想再要两间商铺,价钱也要再加点。”蓝玉娥一边说,一边带着方圆往下榕村的菜市场方向走。穿过路口,她伸手拦了拦方圆,左右观察了一下两边的电动车。
亚陈在菜市场附近开了一间牙医诊所,方圆站在马路牙子上,已经看到了对面诊所的招牌,红底白字,就贴在二楼的窗沿下方,看起来灰扑扑的。
正值晌午,诊所里面有一个躺在治疗椅上的病人。一个戴着棉布口罩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把牙钻伸进了他的嘴巴里:“忍一忍,你这个牙再不修,旁边的也要跟着坏了!”
蓝玉娥和方圆进来的时候,亚陈没有抬头看她们。
牙钻钻过牙洞的声音吱吱作响,方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去,开始打量这间诊所。
诊所门店不大,设施简陋,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墙壁上贴着一张价格表,除了补牙、拔牙之类的简单项目,再没有其他,而且价格远低于市场。
“亚陈……”
蓝玉娥刚准备说话,亚陈直接出声打断了她:“娥姐,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要两间商铺,补偿多加二十个点,其他的不要再多说了。”
亚陈说得干脆利落,显然不打算给蓝玉娥和方圆讨价还价的机会。
方圆的目光重新落到亚陈的身上,歪头说:“陈师傅,以后还打算开诊所吗?”
亚陈动作没有停,只是专心地在钻牙:“这个跟你没关系。”
方圆笑了笑说:“如果想要继续开诊所,我们得想想给你什么样的商铺才好啊。”
亚陈慢慢放下手中牙钻,又从操作台上拣起了三用枪。过了许久,他才回答方圆的话:“继续开。”
愿意和她对话就好。方圆又随口问他行医多少年了,附近的街坊都在他这里看牙吗?这些简单问题,亚陈接了几句,话稍微多了一点。
方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所以没有在当下说出“给不了”的这种话。她只是先说了这样一句:“我们回去考虑一下,陈师傅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蓝主任商量,找我也可以。”
临走的时候,方圆看见一个小男孩搬着板凳从里屋走了出来,然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写算术题。
蓝玉娥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随口说了一句:“亚陈的孩子有脑瘫,上不了正常的学校,算书本还是他妈妈买的。”
方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后来又往牙医诊所跑了两趟。第二次去的时候,方圆依旧是和亚陈闲聊。她提到天颐城建成后,老年住户比例会很高,牙科需求稳定,如果他有意向,可以给在社区医疗配套里留一个诊位。然后她还问亚陈,对孩子的教育有什么想法,如果想送去特殊学校,她也会帮他争取一个学位。
方圆没有说这是补偿条件,亚陈也还是没有松口的样子。
中间蓝玉娥来协调了几次,亚陈终于用正眼看方圆了。他说:“补偿可以再商量,但是两间商铺我得要,你说可以在你们那个天颐城里,我觉得很好,学校我也需要你来安排。”
“可以,我来安排。”方圆微笑地答应了下来。
亚陈这边的进展比蓝玉娥想象中的要顺利,她不由打量起身旁这个年轻女人:“没想到你能说动他让步,之前他是一分钱不肯让的。”
方圆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坦诚地朝蓝玉娥开口:“亚陈喜欢自己的工作,要商铺应该不是为了出租,而是能继续把诊所开下去,多要一点赔偿,要学位,也是为了给孩子托底,都是情理之中的。”
和蓝玉娥在牙医诊所的门口分别后,方圆没有进菜市场,而是沿着后面的小路往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到一间杂货店,于是买了一根甜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专心地吃了起来。
她很久没有过这样恬静的时刻了。不用操心数字,不用操心赚钱,也不用揣测每一个接触自己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甜筒冰凉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点清凉。
没有想象中的困难,方圆想。只要搞清楚每个人真正想要什么,评估自己能给到什么,真诚地去协商,就有机会找到双赢的办法。
她吃完了甜筒,随手将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幢和握手楼紧挨在一起的小房子。
深港虽然年轻,但还是有很多建筑能追溯到明清甚至更早之前,更别说植物了。记得有一次,她和蓝玉娥路过村里的一棵大榕树,翠绿的树冠铺展开来,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整座祠堂都笼进了阴影里。树根从地面拱起,如同触角一般,把地砖一块块地顶开,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破土而出。
蓝玉娥说,这棵榕树比她祖母的祖母年纪还大,村里的人从小是在树底下长大的,但谁也没有见过它年轻的样子。
“如果可以,能留下它最好不过了。”蓝玉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看向方圆,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她跟在蓝玉娥身后,听到这话愣了愣,过了半晌才说:“我会,我尽量。”
裴振霄不知道是怎么找到她的。方圆的余光先是瞧见手边突然出现的书,下意识地侧过头去,才看到了书旁边的人。
《门口的野蛮人》?方圆看到封面的时候,不由有些错愕。她一时间不明白裴振霄的意思,拿起书翻了翻,才注意到里面用钢笔写满了批注。
裴振霄没有看她,声色如常地开口:“其实这本书在远洲那个收购案的时候看更合适,不过现在也不晚,里面还有很多东西是你将来能用上的,我做了一些注解,你可以对照着看。”
方圆没想到裴振霄竟然一直惦记着这样的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低下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半晌后才笑着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