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安置方案很快重新推了出来。项目开发部拿出邵启山敲定下来的版本,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些修订,最后放到下榕村去公示。
方圆和裴振霄约定在下榕村的青石牌坊下见面。
出发之前,她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最后穿上了一双皮鞋。
其实她真的很不喜欢高跟鞋,像是某种刑具。只要踩上去半天,她觉得即便过去有罪,也该一笔勾销了。可是从贝蒂安月子会所开始,她几乎一天都不能脱下来。
哪怕成为邵思嘉之后也不行。
裴振霄说这次去下榕村,只是一次摸排,让她不需要紧张。
然而在穿过下榕村的牌坊时,方圆的心里还在打鼓。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战场,这和是不是光鲜亮丽无关,和即将要打交道的人是否懂商业、懂生意无关。她需要面对的东西是全新的。
前天刚下过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些水坑。方圆轻巧地避开,跟着裴振霄穿过小巷,往村公司的方向走。
“下榕村的常住人口大概是一万二,原住民只有三百来户,外来租客占大头。”裴振霄走得靠前一些,余光瞥见她停了下来。她站在水坑边上,皱着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落脚。他伸手扶了一把,很快又松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补偿安置方案是邵启山两年前定下来的,深港的楼市又涨过几轮,那个价格,村民现在未必会接受。”
方圆心里也有数。同样一笔钱,如今在安置房那边能买到的面积,已经缩水了差不多三成。项目既然搁置又重启,恐怕原本谈好意向的人会反悔。
她这样想着,还在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水坑,闷闷地“嗯”了一声。
“之前在鼎泰,你只需要面对张俊华一个人,一个团队,接下来你要面对不同的人,他们的诉求可能都不一样。”裴振霄继续说下去,“你需要了解城中村的人,谁是意见领袖,谁跟风,谁又可以优先被争取,这决定你的谈判顺序和方式。”
方圆全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中途他们路过一个理疗店,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裴振霄侧头,也停了脚步:“怎么了?”
“这个路太难走了。”方圆望着地下的水坑,然后伸手指向左边的小巷,“我的鞋子不能沾水,我们换那边走吧,看起来好一点。”
邵思嘉从小生活优渥,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难免会有些不适应。但她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嫌弃,反倒像是一种焦虑。
她在焦虑什么?
她之前很喜欢提问的,可是今天她的问题很少,甚至连话也很少。裴振霄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才发现她今天的妆容也和平时不同,竟然浓烈了许多。
没有等裴振霄再说话,方圆已经转头往刚才指的方向走。
这次是方圆走在前面。
她一眼看见巷口处站着几个穿着衬衫皮鞋的人。
路过他们以后,方圆忍不住回头看过去,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裴振霄说:“他们是坤和的谈判代理。”
那个城市更新公司。方圆还记得。
她回去查过坤和的资料,现在的老板姓余,三十多岁,手上已经操盘着新港好几个城中村项目。说起来这位余老板的经历也是个传奇,出身贫困,没有背景和人脉,从工地白手起家走到了今天。
裴振霄提醒道:“坤和跟你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你要继承邵启山的方案做天颐城,他们不是,他们还在盯着这块地,而且他们的谈判工作,比我们提前了至少一年。”
方圆想了想问:“他们还想做住宅?”
裴振霄不置可否:“这个年头,住宅是现金流核心,只要有空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利润做到最大。”
说话间,方圆已经看见村公司那栋四层的办公楼。
下榕村和深港大多数的城中村一样,许多年前就成立了股份合作公司。村里的土地、物业还有集体资产,都归股份公司管理。
楼建了有许多年头,外墙已经有些起皮,上面还刷了一层姜黄色的新漆。楼前有一块水泥地坪,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在两侧拉着,上面还挂着十几件T恤和短裤。电动车更多,沿着边缘一路堆到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下面。台阶旁边有一块布告栏,当下聚着三三两两的人,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总之很是热闹。
“先上去。”方圆的视线在布告栏前停留了片刻,裴振霄放慢脚步,又侧身让开,好让她先一步上台阶。
村务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
蓝玉娥今年五十多岁,临近退休的年纪,是股份公司的村务主任。几乎经手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在村民之间很有威望。看见方圆和裴振霄进来,她笑着从工位上起身,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纸杯倒茶。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桌上摆着一叠手写的统计表,方圆扫了一眼,没有仔细看里面的人名和数字。
几句客套话后,方圆忍不住开口:“下面那些人,是为安置方案来的吗?”
“公示出来以后,每天都有人来。”蓝玉娥叹了口气,“大家其实对项目重启不反对,就是这个方案……两年前定的数了,这两年周边的价格涨了很多,村里的人难免有想法……”
意料之中的事情,方圆还算镇定,继续问:“是哪几家反应比较强烈?”
蓝玉娥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巨大的动静。
起初只是几句零星的叫喊,后来各种各样的人声跟着响起,它们混杂在一起,却根本听不清内容。
动静越来越大,办公室里的人都转头望了过去。方圆直接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面望。
地坪上的人明显比刚才多了更多。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被人群踩在脚底,有人越说越急,不知是谁推了谁一把,紧接着一排电动车哗啦倒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场面变得越来越乱。
蓝玉娥的脸色一沉,转身快步往外走,方圆和裴振霄也随即跟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方圆停在台阶上,看着吵吵闹闹的人群。
蓝玉娥已经走到了人群中间,抬手示意大家冷静下来:“大家先别急啊,有话慢慢说,方案还能再谈——”
蓝玉娥的话还算管用,喧闹的声音有略微的减轻,但众人情绪依旧,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那个,就是万菱管事的。”不知道是谁冒出了这样一句,瞬间有几道视线径直朝方圆扫了过来。
方圆怔了怔,然后走下了台阶。
裴振霄就站在她的身后,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胳膊,低声提醒:“他们现在不太冷静,你现在表态,意思可能会被曲解,不要冲动,先让蓝主任处理。”
就是因为他们不太冷静,所以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等他们情绪冷下来,只会彻底记住她这个万菱管事的人全程冷眼旁观的样子。
方圆摇了摇头,慢慢将裴振霄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拨开,往地坪中间,往烈日底下走去。
他没有再拦。
好不容易拨开吵吵闹闹的人群,方圆终于走到了蓝玉娥身边。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其中有疑惑,也有敌意。
“我是天颐城的项目负责人,邵思嘉。”方圆深吸一口气,随即大声开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此刻皱着眉上下打量她:“现在这事你说了算?”
旁边的阿公冷着脸开口:“我不管你负责什么,当初说的那个数,现在不能这么打发我们。”
站在方圆身后的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青年,他没好气地接过话:“还是你们资本家会算计!前两年急急忙忙找我们签合同,然后说停就停,现在又来?还想用老价?想得美!”
他的话音落下,大家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原本就没有被压住的争论声响又扬高了。人群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刻,声浪一层接一层,方圆不得不抬高自己的声音:“放心,大家放心,补偿的事我们可以重新谈。”
“直接说吧!能给多少?”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方圆已经分不清楚这话是谁说的了。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快开口:“我们会根据现在的市场情况重新评估,具体的数字还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站在右前方的阿姨直接打断她的话,“你们急的时候怎么没需要时间?”
阵阵指责声落入方圆的耳朵里,在烈阳的强光之下,她只觉得头晕目眩。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唐突的话,但还是逼着自己继续:“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不可能现在就给出准确的数字。有人要现金,也有人想要房子或者铺子,我得先了解大家的真实诉求。”
这话合情合理,人群里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议论,似乎被方圆的话说动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后排传来一道尖厉的声音:“你们万菱说得好听,一家一家谈,万一前面有人先签了,其他人拿什么去谈?”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抱着胳膊站在靠后的位置,眯着眼睛看向方圆。
蓝玉娥顺着声音看过去,不由皱了皱眉。
方圆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望向前排:“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一家一家谈,是我的诚意,补偿方案不会对所有人一刀切,除非大家告诉我,每一家的诉求是一样的。”
最开始说话的中年男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他和旁边的阿公似乎交换了一下神色,表情缓缓地有些松动。
右前方的阿姨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那什么时候开始谈?”
大家都不是要闹事的人,聚在这里只是想讨要一个说法,既然这个负责人已经给出了说法,再闹下去反倒不占理了。当这个阿姨的话说完,其余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方圆,似乎都在等她的回答。
“这周会安排的。”蓝玉娥适时地接上话,然后将大家遣散开来。
方圆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能说动大家多少,但至少解除了当下的危机。看着众人渐渐散去,她才略微地松了一口气。
蓝玉娥的眉头依旧皱着,但还是先安抚了方圆:“邵小姐,吓到了吧。”
方圆摇了摇头:“这是他们应该争取的,没有什么问题。”
办公楼前的水泥地坪慢慢空了下来,只剩一个年轻女孩还留在了原地。
方圆原本在和蓝玉娥说话,余光中注意到她,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胡春雪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而方圆的视线,只是轻轻从她的脸上扫过,随后走上前,笑着伸出手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天颐城的负责人,我叫邵思嘉。”
方圆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
而胡春雪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方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和方圆的重逢,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可是在方圆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也伸出了自己有些发潮的手,轻轻握住方圆的指尖。
“你好。”胡春雪听见自己的声音,“邵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