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邵启山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样的了。
在离开会议室前,赵振元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方圆。他的语气和煦,仿佛是在和后辈推心置腹:“小邵总,六个月。”
方圆朝他微微一笑道:“我记着的,赵董。”
当下不是适合说话的时机。宋锦如收拾好文件,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从方圆的身后走过,和谢可盈一起走了。
方圆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孟裕州正在门口等她。他倚在走廊的墙壁上,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两颗,姿态松散,像是顺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目光相对的时候,方圆走到他面前,诚恳开口:“谢谢。”
“你只是说服了我而已。况且——”周围有人走过,孟裕州随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才重新看向她。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诚意,但既然要做你的朋友,应该要拿出点诚意来。”孟裕州盯住面前的人的眼睛,“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诚意。”
方圆没有回避孟裕州的目光,她若有所思,最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谢谢。”
从三十四层回到战投部,方圆穿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敏锐发觉气氛变回了从前。先前那种雨要下不下的紧闷感悄然消失,大家默契地把伞都收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雨季过去。
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宋锦如竟然在里面。她就坐在方圆的办公桌前,正在看电脑上的文档。
“宋总。”方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找上来兴师问罪。毕竟扩大会议之后,她还有很多事项要协调和安排,更何况,陈志保那边应该在等她的消息。
“你疯了吗?”宋锦如果然没有什么耐心,她神色冷漠地看向方圆,“那个附加条款,你和我商量过吗?是裴振霄教你这么做的?”
“没来得及商量,裴振霄也不知道。”方圆神色平静,走到办公桌旁,将手上的文件轻轻放下来,“你知道的,赵振元的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我再不表态,就没有机会了。”
宋锦如盯住面前的人,第一次察觉出方圆的变化。
明明在半个月之前,方圆还讨好地帮她把寿司餐盒扔进垃圾桶里。
宋锦如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其实很不喜欢方圆这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也不喜欢她假装温顺的模样。
如果她真的温顺,又怎么敢跟着自己做冒牌继承人的事?不过这一点,宋锦如不会点破,也不会拆穿,她只要方圆把事情办好。
而在今天,而在此刻。宋锦如看到了对方皮囊下掩藏的锋锐。哪怕方圆的话说得温和,但这是她的意志。
方圆今天的妆容比平日的浓烈几分,尤其是那抹正红的唇色,切切实实地给了她一些攻击性,而不只是单纯的装腔作势。
这正是她希望方圆长成的样子,她该要高兴才对。说真的,今天看见她把赵振元说得哑口无言,她其实觉得很痛快。
这条她亲自驯养的小蛇,终于露出了带有杀意的目光。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因为她不喜欢事情会脱离控制的感觉。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吗?但凡你懈怠一分,你会连着我一块拖死。”宋锦如的声音仍然冰冷,她慢慢从椅子上起身,最后居高临下地说,“以后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会叫裴振霄盯好你的。”
宋锦如离开后,方圆才慢慢扶住桌子的边缘。
她有些站不住了。
扩大会议之后,颐养社区项目重启的消息很快反映到了市场上,万菱地产的股价连涨了三天。虽然到不了涨停的地步,但已经一改之前的低迷。
方圆打开股票软件,看了看自己的持仓。
红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在第三天下午尾盘的时候果断卖出。扣掉手续费,终于净赚了几千块。
看着账号里的余额,方圆忽然之间有些热泪盈眶——回本在望了!
晚上,她独自去楼下打壁球。
自从佟希婷带她玩过几次,她渐渐在里面发现了一点乐趣。壁球不需要对手,只需要一面墙就可以。球弹回来的节奏很有规律,打着打着,很容易就能进入心流状态。
白球砸在墙壁上,又飞快地反弹回来,方圆侧身接住,再用力地送回去。心跳渐渐变快,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带着向上翻涌,她开始渐入佳境。
关于天颐城,她其实没有什么想法。
裴振霄之前说过,这不是个可以用来练手的项目。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多疯狂,她和赵振元赌上了未来的一切。不过转头一想,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她。
下一个球差点没接住,方圆往前追几步,勉强把球打了回去。
节奏变快了许多,球在墙面和地板之间来回弹跳,在空旷的场地中带出阵阵回音。
无论如何,天颐城项目已经确认重启。可到底具体要做些什么,她其实还没有概念。但从下周开始,她就必须去面对下榕村的一切。
下榕村那个地方——
白球弹回来的角度偏了许多,方圆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却没够到,球最后滚到了墙角,她整个人也失去平衡跪倒在了地上。
她的脑袋上全是汗,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撑起身站起来。没想到转过头,想要回到发球区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壁球场四面封闭,后墙是一整面的透明玻璃门。
裴振霄正站在那面玻璃后看她。
方圆捏住球,将球拍藏在后背:“你怎么找到我的?”说着,她的脸上露出笑来,但并没有藏住心虚。
这几天,方圆一直没有想好要怎么和裴振霄讲扩大会议的事。
那种感觉,好像是斯大梁苦口婆心教她用求和公式解等差数列,结果上了考场,她还是把数挨个加了一遍。
但最后还是得分了啊,斯大林和裴振霄谁都不能说她是错的。
这样想着,她摸了摸鼻子,往门的方向走。
然而真的站到裴振霄的面前,方圆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忽然想到了宋锦如那天说过的话。宋锦如说会叫裴振霄盯好自己的。方圆现在并不能确定,如果让裴振霄要选一个偏帮,他会帮谁。
裴振霄把手上的矿泉水递给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去你家,你没在,你邻居说你在这儿打球。”
先前和张俊华聊完,方圆第一时间打电话和他汇报情况,甚至还骄傲地说自己上过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可是这一次,万菱的董事会扩大会议结束,她下来以后反倒一声不吭。天颐城重启的消息,还是他在万菱内部的耳目告诉他的,却不是从自己这个学生的口中。
裴振霄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他顿了一下,然后问:“你知道她是孟家的朋友吗?”
方圆接过矿泉水,才发现瓶盖已经拧开。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低下了头:“知道。”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裴振霄重新开了口:“恭喜你。”
裴振霄什么都没有问,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啊,裴振霄的确不必多问多余的事,他的任务是给她上课,而不是对她的“事业”负责。
方圆愣了愣,转头盯住了他。半晌后,她轻声地笑了笑:“谢谢,多亏了你。”
注意到方圆脑袋上细密的汗,他移开目光,将一张手帕纸递了过去:“我会陪你去下榕村的。”
“什么?”方圆一手握着球拍,另一手拿着矿泉水瓶,没有去接裴振霄手上的东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会帮你,直到你完成天颐城的项目,成为万菱的继承人那天为止。”裴振霄轻笑一声,将手帕纸覆上她的额头,很轻地擦去她眉心和鬓角上的汗。
自己在扩大会议上许诺的话,看来裴振霄已经知道了。可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打算陪她赌一把。
“我可以吗?”方圆下意识地问。
“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复读的。”裴振霄的手停了停,轻声说。
她后面的路有多难走,裴振霄心里有数,但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难题。更何况,她成长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尽管她还有一些认知没有跟上,但她做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前他以为,一个商业小白妄图接手邵启山的商业帝国,无异于天方夜谭。但现在,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了起来。方圆从前所谓的识相都是装的,他早看得出来,她伶俐,尖锐,有自己的锋芒,甚至还有一种不讲道理的野蛮。
她真的很不像邵启山的女儿,不像是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我自己来。”方圆从裴振霄的手里接过手帕纸,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算裴振霄今天不来和自己说这番话,方圆也会尽快找机会和他聊的。
因为,她还需要这个老师。
她还没有出师,当下的许多事情,还又不能完全控制,这样被宋锦如赶鸭子上架,摔下来是分分钟的。说到底,这不是远洲收购,也不是鼎泰的谈判,即便当初真的做错决断,也还有人兜底,但是从扩大会议之后,从天颐城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走的每一步再没有容错的概率。
她不能失败。
当邵思嘉很好,她想继续当邵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