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会议前一天，方圆还在裴振霄的家里上课。
中间，她去阳台抽了一根烟，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进书房，而是又站在了鱼缸前面看鱼。
闪着光的热带鱼在透明玻璃里慢悠悠地游着，灯光下，仿佛一粒粒彩色的萤火虫。方圆看得有些出神，不知道裴振霄是什么时候站到了身边。
她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啊，我耽误时间了。”
裴振霄却没有说话。
方圆歪了一下头，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块腕表。积家的翻转，深蓝色的表盘搭配银色指针，是很经典优雅的一款。
方圆刚想说这块表不适合他，下一秒便听见对方说：“你缺一块合适的表，手给我。”
她愣了愣，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裴振霄低头给她扣上表带，指尖缓缓从她腕上掠过。这一瞬间，方圆的心头生出了一点异样。
过去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她替许多人戴过表，但给自己戴表的人，只有方淑英和他。
“这是你们万菱的事，明天我不会在，一切全靠你自己。”裴振霄细心调整着表带，说话的声音在不知觉中放缓，“你可能会被他们攻击，但没有关系，你的目标是拿到授权，不是吵赢架。”
裴振霄的目光落在方圆的手腕上片刻，像是在确认气质是否合适。将手收回，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什么，挑眉说了一句：“毕竟，赵振元还是要比醉汉难缠一点的。”
方圆轻声地笑了。
但第二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董事会扩大会议在总部大楼三十四层的主会议室召开。方圆来过这里，上一次，她直接坐到了邵启山的位置上，现在想来当时什么都不懂，所以敢毫无顾忌地挑衅。如今真的走进了这个局里，她才深切体会到了畏惧。
站在会议室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场合很正式，她挽起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身着一件烟灰色的衬衫，没有再佩戴多余的饰品，除了手腕上的那块腕表。
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长桌两侧坐着董事们，赵振元在主位上，正在和旁边的人笑谈着什么。
扩大会议不是正式的股东大会，没有那么严格的座位规定。方圆的位置在长桌中段靠后，虽然现在还无名无份，但集团还是把她安排在了主要席位上。
孟裕州坐在方圆的侧对面，目光对上的时候，她礼貌性地朝对方点了下头，算作是打招呼。宋锦如也到了，她隔了方圆两个座位，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会议很快开始。负责主持会议的是董秘谢可盈，她逐条宣读着冗长的议事清单。前面几个议题和方圆无关，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有点像高考誓师大会，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这么想，手指缓缓地扣在扶手上。
会议已经过半，她的脑子变得有些麻木，直到听见谢可盈开口：“下一项，管理层工作建议报告，请宋副总裁陈述。”
宋锦如翻开面前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她讲得简洁干脆，高铁新城的项目建议暂缓，由管理层于下一季度前提交处置预案，颐养社区项目则是建议重启，由她本人牵头推动，邵启山的继承人候选人邵思嘉作为项目监督人参与，请董事会审议并授权。
她的陈述完毕，谢可盈便按议流程进入材料审阅与质询环节。
几位董事翻着材料，会议室里一时之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细碎的响声混杂在方圆的心跳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赵振元翻得最慢。合上材料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宋副总这份报告，挑了最难的那个推。”
紧接着他又挑起眉毛，目光落到方圆身上：“邵小姐，邵董事长生前很重视颐养社区这个项目，和我讨论过不下十次，既然你作为他的女儿，你对天颐城的了解，又有多少？”
“赵董。”方圆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响起。她抬起手腕，轻巧地将表盘翻转过来，然后松开。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侧头看向赵振元，“今天议事清单的第七项，是高铁新城和颐养社区项目处置决议，不是邵启山的父女关系认定。”
赵振元感觉邵思嘉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但他现在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只感觉邵思嘉当初那种莫名其妙的天真消失了。
“高铁新城和天颐城的项目合并起来，放在今天，万菱每个月的持有成本接近三千二百万。一年近四个亿。这四个亿从账上划掉，在座的各位都应该知道是什么概念。”方圆转头，朝长桌上的其他董事去，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想，我们有必要分清楚主次。”
方圆说完，莫名之间有些懊悔。最近的饭还是吃得太少了，人瘦了好几斤，连带说话的声音都没什么气场。
宋锦如余光打量着她，脸上没有动声色。
方圆成长的很快，这些话是从前的她绝对说不出来的。但这风格，不太像是自己和裴振霄教的。
当下方圆直接把数据砸在桌子上，是在逼所有人面对。赵振元再想要咬她的身份，不识大体的人就变成他了。赵振元语气淡淡的：“邵小姐说的不错。”
他随即换了方向。开始一条一条列举重启颐养社区的代价。前期评估、拆迁周期、累计前期评估费用，拆迁周期，累计再投入的规模。
这些问题，裴振霄之前都陪她反复演练过。方圆有条不紊地一一回应，没有给赵振元留下任何可以借力的破绽。她表现得还算从容，有几处应答，甚至让对方有短暂的停顿。
长桌两侧，几位董事的神情也随之松动，从最初的审视与质疑，变得渐渐缓和。
赵振元看着她，忽然问：“邵小姐在万菱工作多久了？”
方圆皱了下眉，刚想表示这个问题和项目无关，便又听见赵振元问：“有没有独立操盘过一个十亿以上规模的项目？”
方圆迟疑了一下，回答：“没有。”
“有没有主导过一轮完整的开发周期，从拿地到交付？”
“没有。”
“有没有带过一个超过二十人的项目团队？”
“没有。”
赵振元的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方圆呼吸一滞，已经喘不过气来。她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在变化，原本那些稍微松动的表情正在重新收紧。
“都没有。”赵振元挑眉，声音缓缓地开口，“邵小姐，天颐城是一个超三十亿的项目，涉及城中村改造、养老产业运营、政府关系协调等等。在座的各位都是老资历了，都不敢说这个项目一定能做成，你凭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声响。
方圆的四肢变得冰冷，但脸颊却在发烫。
赵振元说的一句话不错。即便她做了再多的功课，可是没有资历，没有成绩，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人，根本说服不了任何人。
宋锦如眉头轻拧，正准备替她接话，方圆已经先开口了：“这些的确是风险，我认同。”
宋锦如的手顿住，视线已经转了过来。
“所以我想向董事会表态。”方圆的嘴唇有些发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颐养社区如果重启，我建议附加一个条款，给项目六个月的阶段性评估期。三项关键指标：拆迁推进、项目开工、招商意向。任何一项低于承诺的百分之六十，项目自动终止。”
所有人都侧目看她，他们的神情中有惊愕，有讶异，还有几分看戏的戏谑。
方圆能感觉出自己的心跳很快，混杂着机械表的滴嗒声响，仿佛是什么催命的鼓点。但她还是平静地把话说了下去：“如果六个月内项目未达标被终止，由此产生的前期投入损失，我以未来依法确认的继承权益承担赔偿责任。承诺函我会在会后签署，提交监事会备案。”
方圆知道自己的处境。
她已经没得选了。
她不是股东，不是一个被完全承认的继承人。她现在坐在一群比她有权力的人面前，唯一目的是拿下天颐城的重启授权。
就像是裴振霄说的那样。
何况，宋锦如能利用扩大会议这个规则，那么她也可以。
方圆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振元若有所思地盯住了她。
邵思嘉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果然不一样了，当时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虚张声势，像是在耍小孩子心性，和扑腾的鱼没什么区别，但如今很显然，她不是这样的了。她是一条会绞杀的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振元忽然笑了。他淡淡地瞥向宋锦如：“宋副总，邵小姐这个表态，我建议作为附加条款并入本次决议。”
宋锦如的脸色一变不变，只是平静地应了下来。
孟裕州并没有看方圆，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嘴角勾了勾，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签字笔。
孟力明转头，皱着眉问方圆：“邵小姐，你知道你自己说的是什么吧？”
“知道。”
赵振元的话意味深长，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决议记载条款，承诺函独立签署，监事会备案。六个月后不是我要不要追究你，是协议条款必须追究你。”
“知道。”
“那就这么写。”赵振元朝谢可盈扬了扬下巴，“颐养社区重启决议附加六个月阶段性评估条款，责任人邵思嘉，同步签署个人承诺函并由监事会备案。高铁新城继续暂缓，由管理层在下季度前提交处置预案。”
谢可盈说：“这两项议案，请各位董事表决。”
邵思嘉的继承权还没有最终确认，但法律程序已经启动，她的身份处于“待确认”而不是“被否决”的状态。这意味着，邵启山那部分股权，未来大概率还是会落到她的手上。
今天的表态很关键，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要算清楚这笔账。
到底要不要下注呢？邵思嘉有这个本事吗？但这个评估条款下来，好像他们怎么都不吃亏。
最后，是孟裕州率先表的态：“同意。”
孟力明的视线缓缓滑过自己的儿子：“同意。”
谢可盈转向赵振元：“赵董？”
赵振元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他抚了抚掌，然后开口：“反对。”附加条款是程序问题，但议案本身是立场问题。
他一派的两位董事也随即发言：“反对。”
其余四位摇摆董事中，则是有三票同意，一票弃权。
十位董事，最后的结果是六票同意，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天颐城重启议案通过。”谢可盈合上手中的文件，“高铁新城暂缓事项无人提出异议，一并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