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醉汉的胳膊被架在了半空,盯住方圆,竟然颇为天真地问了一句:“你谁啊你?”
方圆懒得搭理,顺势把他往外一推:“碰瓷碰到我头上来,你是想死吗?滚远点,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醉汉没想到她的力气居然这么大,竟然被带得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此刻他脸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醉意,眼睛瞪得发直,像是看鬼一样盯住方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下一秒,高跟鞋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脚趾上。
方圆挑眉:“我说过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靠!”这醉汉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弓着腰,只差在原地打滚了。他忍不住又大骂了两句,最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对付这种流氓,方圆颇有心得。当下,她满意地划拉两下手,转过身对裴振霄道:“走吧。”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方圆继续往巷口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手。
跟在方圆的身后,裴振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几分沙哑:“我可以处理的,你不需要——”你不需要弄脏干净的手。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方圆点了点头,笑着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人,“但跟这种流氓,没必要浪费口舌,越讲道理他就越来劲,你得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裴振霄的视线久久落在她的背影上。
即便邵思嘉过去的履历,有不少虚构编造的成分,但他仍然想不出,她究竟是在哪一段经历里,学会了这种和流氓打交道的方式。她分明不是一个任由别人捏扁搓圆的人,又为什么甘心听宋锦如的话?无论是身份,还是个性,都完全不应该。
“刚才还是冲动了,万一他身上有酒瓶子怎么办。”回到车上,方圆才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她又转头跟裴振霄说,“你可千万不要跟宋总说啊。”
比起醉汉,她似乎真的更怕宋锦如。
“不会。”裴振霄发动车子,没有看她,只是顿了顿说,“你知道,为什么宋锦如要帮你吗?”
裴振霄认为,方圆还是有必要知道这一点。
方圆心头跳了跳,心思飞快地流转:“因为忠诚?她想报答董事长?”
车子安稳地开上了主路,裴振霄轻声笑了笑:“原因对了,但人没有说对。”
方圆扭头,朝窗外的街景看去,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说,她一直在为陈志保做事。”
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一圈圈地被人划开,又慢慢散去。
标准泳池,二十圈往返,是宋锦如雷打不动的日常运动量。游到第十九圈的时候,她慢慢放缓了划水的节奏,随即回到岸边。
泳池侍者及时递上浴巾和矿泉水,宋锦如接过,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低头点开了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多得折叠不过来。
她先打开了高诗敏的对话框:陈董约您后天下午到他的酒庄见面。另,设计部这个月的经营会,罗总的调整被秦总否决了,后续议程由秦总主持。
姓罗的是宋锦如自己培养的人,而姓秦的那个,是她年初替陈志保塞进设计部的。看完这个消息,宋锦如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陈志保似乎越来越急了。
早些时候,他让她处理账上那些说不清的资金,处理营销部的人,她都一一照做。她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几乎到了麻木的地步。她很清楚,陈志保只要稍微动一下嘴皮,依旧能让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消失。
宋锦如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忍耐下去,但是陈志保的动作正在变本加厉。
他对她似乎并不再满意。尤其是他安插在公司里的嫡系,也渐渐不再掩饰态度,甚至趁机挑衅她的人。
最近,她更是零星听到一些风声。陈志保正在接触外部强势的职业代理人,其中有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远比她有优势,完全可以无缝接手她手里的体系。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紧盯着她的位置不放,只等她犯错,或是万菱漏下一个机会来。
陈志保急,宋锦如自然也急。
她等不了方圆成长起来。
方圆还没准备好,她比谁都清楚。但扩大会议近在眼前,陈志保已经动作不断了。邵思嘉必须即刻顶到最前面去。只有这样,她才有和陈志保抗衡的筹码。
但光靠方圆和裴振霄,还远远不够。
之前,她交给方圆一份可以争取的董事成员名单,但真正的游说还是得她亲自来,只有她才能真正稳住这个局面。
接下来几天,她还要再陆续见几个人。
和她有旧交情的两位老董事,还有一个原本站队赵振元,但有机会拉拢的摇摆派。每一个人,都必须她亲自登门接洽。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缓步朝着更衣室走去。
至于裴振霄,裴振霄还不用担心。他的心思,宋锦如心知肚明,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想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而已。只要他还是方圆的老师一天,她就不怕他出岔子。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把他当成是威胁。而且她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恪守承诺,还很有原则。
品牌新寄了一册目录到孟家。孟令美从管家手里接过,翻了几页便兴味索然,回头继续看手边摊开的那份资料。
两个新锐的青年艺术家,澹远今年的藏品序列还剩一个名额,她在考虑让谁进来。加进来的这个名字,会留在澹远的收藏史里,代表她的判断和眼光,选不好就让人笑话了。
澹远最早是孟力明应酬用的一个基金会名头,后来顺手交给了孟令美,反正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女儿闲着也是闲着。
孟裕州经过二楼的时候,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
孟令美还在看手中的资料,没有抬头:“你有事儿吗?”
孟裕州也没有委婉,直接开口:“邵思嘉那个什么协议,说过过你的手?”
孟令美终于掀起眼皮看他:“你是想问协议的合规问题,还是想听我怎么说邵思嘉?”
孟裕州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下周董事会扩大会议,她有一个席位。”
“你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孟令美慢慢合上了手中的资料,缓声道,“她既然姓邵,这天不是迟早的吗?”
孟裕州耸了耸肩:“你和她在业务上接触过,你应该能判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你应该去问战投部的人。”孟令美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还以为她是个草包,居然还知道要拉拢你——她很需要咱们家这一票,对吧?”
孟裕州皱了一下眉:“令美。”
“怎么?你觉得自己很好心吗?”孟令美冷笑着打断对方的话,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房间方向走去。
孟裕州觉得自己这个姐姐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他正要转身,又听见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弟弟,千万别押错宝了。”
这段日子过得飞快。
方圆把天颐城项目的资料和方案翻来覆去了无数遍,从选址条件到财务模型,从政策依据到风险预案,每一项数据的来源和逻辑,她都要求自己能脱口而出。她还翻出近三年的养老地产行业报告,把周边几个城市更新项目的案例拆开来研究,试图搞清楚董事会可能从哪些角度质疑她。
裴振霄还让她列了一份立场清单,把每个有投票权的董事的利益诉求,以及他们最可能被撬动的点挨个列出来。
方圆做了三版,但每一版都被裴振霄推翻重来。中间她犹豫地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演练也进行了好几轮。
和模拟鼎泰谈判不同,裴振霄变得不再温和,他扮演赵振元的时候,像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每一个问题都往最刁钻的方向问,直到方圆答不上来,甚至是到情绪崩溃的边缘。
裴振霄看到了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但并没有停下来。他说:“这里面变数太多,我们现在能想到的,到时候未必会用得上,但只要你想清楚每个提问背后的意图,无论他们怎么问,你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扩大会议的时间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热,转眼就到了七月。
方圆打开股票软件,买了几万块钱万菱地产的股票。虽然她还没有在股票这件事上“悟道”,但在眼下,她还是有一件事情能算得明白。如果在董事会扩大会议上,天颐城拿到了重启授权,这将会是一个实质性利好。股价会涨,这一次,她要赌自己。
买完以后,方圆盯着那个持仓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之间觉得有点荒唐。
这天晚上,她又没睡好。
从前,她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如今竟然开始失眠了。一闭上眼睛,下榕村、坤和、赵振元、宋锦如,还有那个醉汉,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往脑子里面钻,每一个都压得她喘不上气。
黑标席梦思变得不再柔软了,她甚至感觉到了硬邦邦的冷。
凌晨三四点被惊醒之后,就再睡不着了,咖啡越喝越多,烟也抽得越来越凶。她开始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怕成这样?方圆说不上来。她开始怀念在贝蒂安背销售话术的日子了。
宋锦如也不再频繁地找她。
不叫她去家里,也不再关注她的指甲和头发。高诗敏也是如此,不只是总裁办,整个公司像是约好了似的,所有人都在装作无事发生。
有一回,她去茶水间接水,有两个同事正在里面闲聊,见她进来就收了声。电梯里碰到人,对方照常点头微笑,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客气,姜正平也再没有来过她的办公室。
没有人再议论扩大会议,但方圆能感觉出一种压抑。像是在下雨前,所有人都把伞准备好了,只等待时机撑开。
金莉文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察觉,还积极地约方圆吃午饭。
有一天在食堂,她随口提起一句,说听之前部门的同事讲,赵振元最近很频繁地来总部,还约了孟力明几个董事,还有业务部门的负责人见面。
方圆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觉得心情更糟糕了。
她低头看了看餐盘中花花绿绿的食物,彻底失去了胃口。
觉睡不好也就算了,怎么连饭都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