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看起来心情不错,孟裕州侧头看了她一会儿,问:“他们说话一向没有什么分寸,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会,令美和一铮都很和善。”方圆的视线落在海平面上,决定直接把话题往赵振元身上引,“赵振元最近这些动作,很难不让人往我身上想。”
孟裕州若有所思道:“你怎么想?”
方圆眼睛都不眨一下,坦荡开口:“我很不高兴。”
孟裕州笑了,只等她往下说。
“鼎泰那么大点的事,赵振元都要兴师动众地卡一下,到底是冲着项目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方圆的表情还算是平和,但说出的话却尖利,“还是说,冲我是假,冲公司的结构是真,今天动的是审批权,那明天呢?”
孟裕州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神色看不出波澜起伏。他直接戳穿方圆话里的意思:“怎么,你觉得赵振元会动孟家?”
方圆嘴角勾起了很浅的笑,转头看他:“我知道孟家不站队,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动得了你们。”
她略微顿了顿:“但那是我爸在的时候。他在,董事会还能维持住这个平衡,谁想动点什么,总得掂量一下后果,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真能一直置身事外?”
孟裕州不得不承认方圆说的是对的,孟力明虽然嘴上从来不提,但他确实担忧过。
只是他更没想到的是,当初那个在远洲收购项目上,还忐忑地不知道怎么拿主意的邵小姐,这么快站到他的身边,准备来争取点什么了。赵振元的担心是有必要的,如果换作是他,也不会给方圆在公司站稳脚跟的时间。
方圆已经没有精力去维持自己不懂装懂,懂装不懂的人设了。她说了下去:“但只要邵启山的女儿还待在万菱一天,赵振元就不能把东西全部吃干抹净。我在这儿,最差,现在的平衡还能维持。”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船尾一时间变得寂静。
孟裕州还是没有表态,方圆有些烦躁了,将杯子里的香槟一口干掉。她又等了等,正斟酌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思嘉,其实你不用说这些。”
方圆微微一愣。
孟裕州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有些若即若离:“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需要我。”
“……”方圆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但并没有把孟裕州的话放在心上。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动了他,他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调情。
海风吹散了方圆的头发,孟裕州才发现她额头上那个美人尖。他盯了片刻,轻笑着说:“有的时候示个弱,说句好听的话,比什么都好用。”
方圆最后也跟着笑了:“受教了。”
这几天的行程一直很紧张。从海上回来,方圆又马不停蹄地进入了备战状态。
因为约了裴振霄,下午的班上到一半,她就计划早退。把姜正平从办公室里打发出去,又有人敲门进来。
是个陌生面孔的圆脸女孩。她从门后探身进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叫金莉文……是刚调来战投部的,负责提供项目支持,我就坐在外面,您有需要直接叫我。”
方圆笑着应答:“莉文,我知道了。”
金莉文看方圆正在收拾文件,又连忙说道:“小邵总中午想吃什么随时喊我,这附近的餐厅我都熟,吃食堂的也可以,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方圆手上动作一停,看向门边的人,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是小孟董安排到战投部的?”
金莉文双手捏在一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是,小孟董说战投部好,跟着小邵总学做事好。”她看起来不比方圆小几岁,大概刚上班没多久,正是对领导藏不住的事时候。
孟裕州记得方圆说过中午不知道去哪儿吃饭的话,而金莉文就是他给出的解决方式。
而且,他知道方圆并不完全信任他,所以才安排了这样一个新人过来。新人意味着干净,没有威胁,暂时不需要提防。
这算什么?算是出海之后给出的偏向信号吗?
但金莉文跟着自己什么都学不到,把她放在身边就是耽误。方圆想了想,对金莉文说:“我知道了,你先跟着薛总,她是战投部的投资总监,去她那边把业务都熟悉起来。”
方圆打车去了晨光新区,找到了一家名叫观云的茶室。
茶室藏在一条小巷里,店主好像是一个信佛的土老板。这里卖的茶叶价格不低,动辄上千一两,主要做的是熟客生意,通常不接待散客,所以不在乎地段的好坏。
点好了茶,她在朝南的一间雅间里落座。
整个茶室都是新中式的布置,带点禅意,空气中浮着浅淡的檀香味道,很柔和的一缕,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
在蒲团上坐下来,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陶瓷茶杯把玩,目光已经轻轻落在了窗子上。
透过窗子,能看见对面下榕村的青石牌坊。那块巨大的青石就立在路旁,经年累月面对着车流和人来人往,如今风化斑驳,漆色也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深港这座城市,长得真是有点奇怪。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譬如万菱的总部大楼,譬如中盛金融中心。玻璃幕墙直上青云,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里面的人也穿得光鲜亮丽,他们谈融资,谈并购,张口闭口都是数以亿计的生意,但在这些高楼之间和边缘,还挤压着另一个世界。自建房高矮错落,相互挨着,楼和楼之间窄得伸手可及,电线网线从半空中一道道的横拉,看不见头尾,就这么打结缠绕。
说来也新鲜,终年晴天盛夏的新港,却还有这样的地方晒不到太阳,阴影里,电动车和穿着夹脚拖鞋的人在其中来回穿梭,空气中总弥漫着杀虫药水和烧猪肉的味道。
据说当年邵启山就是在这里喝茶,才看中了下榕村那块地。
这段项目起源,其实方圆早有听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开发商业综合体,或者是写字楼、产业园区,但他却敲定做什么颐养社区。天颐城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
发了一会儿呆,方圆转过头来,才发现裴振霄也到了。
他在方圆的对面坐下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到很久了吗?”
方圆将茶杯放回茶盘里,摇了摇头说:“刚到而已。”
现在想起来,方圆似乎总是急匆匆的,从来没有迟到过,甚至还早到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的人把迟到当个性,当从容,姗姗来迟,仿佛自己的时间永远比别人的宝贵。但方圆不会——是因为修养吗?还是习惯使然,但在他印象里,邵启山不论开什么会,都得让手下的人等半个小时。
方圆和邵启山不太像。
话音落下,方圆的又重新望向下榕村的旧牌坊,许久没有出声,似乎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
裴振霄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低声笑了笑说:“我在想,我爸为什么要选下榕村。”
“晨光新区虽然不如维江的条件成熟,但迟早要发展起来的,深港寸金寸土,没有拱手把地让给别人的道理,何况养老的趋势是挡不住的,这个市场你爸很早就看到了。”裴振霄淡淡道,“坤和也想接手这块地,之前给邵启山递过方案,说要做住宅,但被挡了回去。”
方圆略微皱了皱眉:“坤和——是接手寰贸旁边城中村的那个,什么城市更新公司?怎么这么多人都在盯着。”
这时候,茶艺师拉开门进来,动作娴熟跪坐在矮桌一侧。她将茶具一样样摆开,温杯醒茶一气呵成。
两个人安静了下来。方圆专注地看着茶艺师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又将头别开。还研究什么沏茶,应该把这些都忘了才对。
茶艺师的动作不紧不慢,给他们斟上茶后,便安静退了出去。
方圆将茶杯捧在手里,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
“将来进了下榕村,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他们,到时候各方利益都会搅在一起。”裴振霄盯住她片刻,“不要担心做不来,我会帮你。”
方圆愣了愣,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她的眼睛弯了弯:“是的,我需要你。”
裴振霄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也看向远处那块牌坊:“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方圆直接拒绝。
裴振霄以为方圆没去过城中村这样的地方,当下没有勉强,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下榕村的规划图,你先看这个。”
“这个位置是——”
裴振霄刚开口,方圆已经起身,直接坐到他的旁边。
她没有看自己的老师,视线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只是认真地问:“这个位置怎么了?”
怎么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学生越来越不客气了。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昏沉沉的,暗淡的光洒落在地上,连影子的边界都看不清楚。裴振霄把车子停在了巷口,两人便顺着小巷往外面走。
周围寂静,没有什么人声,安静得像是下了晚自习的晚上。
当年为了和暗恋的男孩多待一会儿,方圆故意在晚自习之后去找对方问数学题。最后那道题有没有听懂,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并肩踏出了校门,也沿着这样一条小巷,往另一头慢慢地走。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一路上,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方圆就是满心头欢喜,心情和发丝一起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摇晃晃,最后在脑袋顶上漾出柔和的光晕来。
但也有破坏气氛的事发生。
胡春雪忽然从小巷深处跳了出来:“方圆!怎么这么慢,你——”
胡春雪的话音未落,方圆的余光掠过旁边模糊的影子。斑驳的青墙上,映着的是她和裴振霄一前一后的影子。
小巷深处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方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是这一次,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不是胡春雪,而是一个醉汉。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跟上了两人。
裴振霄略也注意到了他,侧身碰了一下方圆的胳膊,示意她站到里面去。
但这醉汉仍然嫌路不够宽,走得东倒西歪,路过裴振霄的时候,还是撞了上来,只是险些把自己掀翻。
好不容易勉强站住了,他抬头便骂:“你他妈没长眼睛啊?”
裴振霄略微皱了一下眉。
他从不和人发生无谓争执,当下也不想和酒鬼纠缠,于是拉住方圆的胳膊往外走。不料醉汉却大步一迈,蛮横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狗男女,撞了人还想走?”
“嘴巴放干净一点。”裴振霄的声音冷淡,分明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但方圆却明显感觉到他的怒意。他的神色发冷,“这里有监控,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继续。”
“少他妈吓唬老子。”醉汉骂骂咧咧,又要伸手往裴振霄身上推。
然而,他的手堪堪就要碰到裴振霄的时候,却被一把抓住了。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面前的女人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的手,也给我放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