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疑问盘桓在方圆的脑海中许久，当晚翻来覆去都没有睡好。中午起床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裴振霄在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要把项目定下来。
方圆愣了愣，两只手飞快地敲打在屏幕上：好。
两分钟后，裴振霄的对话框里又弹出消息：二期F栋701，现在过来。
方圆盯住手机片刻，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最近要上的课，好像越来越多了。
二期的F栋全是一梯一户，方圆出了电梯，左右看了看，然后伸手去按门铃。
裴振霄开门放她进来，“直接进来。”
方圆站在门边，低头扫向地面。全屋通铺的黑胡桃木地板细腻温润，被清洁得一尘不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高跟鞋脱掉，赤脚踩了上去。
“过来吧。”裴振霄避开目光，径直往里面走。
方圆连忙跟上他。
二期的户型全是大平层。和宋锦如家布置的风格不同，裴振霄的房子显得柔和许多，沉静内敛的原木色，不张扬也不冷淡，家居和陈设并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空荡荡的。
穿过客餐厅的时候，方圆一下被巨大的鱼缸吸引。那是一整面嵌进墙上的鱼缸，无数泛着红蓝荧光的小鱼在里面漂浮着，仿佛是彩带。
她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扫兴。方圆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跟了上去。
裴振霄的书房和他的办公室很不一样。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前面的书桌只放了一台显示器，一盏台灯，还有两大份摞起的文件，整个屋子干净得像是样板间。落地窗旁边摆了一丛米竹，阳光晒进来，细碎的影子把地板上映得斑驳。
“坐。”裴振霄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方圆也没客气，直接往他的沙发椅上一坐。裴振霄则是搬了一把木椅子过来，坐到她的旁边。
“扩大会议不是普通的董事会会议，到时候董事、监事还有核心管理层都会到场，也会有外部顾问列席。”裴振霄直接进入了正题。
方圆问：“那我去能做什么？”
裴振霄说：“你还没有提案资格，所以这件事只能是宋锦如来做。她是万菱的副总裁，她有这个权限提交建议报告，到时候，你会以继承人候选人的身份列席，然后在讨论环节表态。”
说着，他把桌上那摞文件分开，轻轻推到方圆的面前：“这是高铁新城的项目资料，另外一份是颐养社区的。你想做哪个？”
方圆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文件都翻了翻。
高铁新城的资料格外得厚，方圆甚至一只手都按不住，颐养社区的要薄一些，但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表格也很多。她有些翻不动了，转头问裴振霄：“你觉得呢？哪个好做一点。”
“都不好做。”裴振霄直接把话摊了开来，“高铁新城这个项目，风险相对来说小一点，两年之后通车，很理想的窗口，但牵扯的利益不少，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对你来说会很复杂。”
方圆又问：“那颐养社区呢？”
“天颐城从一开始就不在赵振元的偏好里。邵启山在的时候他就反对，因为不符合万菱的战略方向，不过他不想做，也不会想交给你。”说到这里，裴振霄再问一遍，“你怎么想？”
方圆眨了一下眼睛：“选天颐城，这个项目的资料看着薄一点，我选这个。”
“……”裴振霄沉默了，像是被噎住。
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包容了方圆的回答：“也算是个理由，那赵振元呢，你不担心吗？”
“反正他都要反对，无所谓。”方圆的手指轻轻扣在沙发椅的扶手上，依旧还是昨晚的态度。
“思嘉——”
“老师。”方圆没有抬头，只是干脆打断了对方的话。她的声音有些闷，但落在裴振霄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觉得害怕，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
方圆说，不用替她担心。
在她直白地说出这句话之前，裴振霄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质疑她的能力。当下，他有些怔然地盯住面前的人。
“车灯只能照亮前面的五十米，但依旧能开下去不是吗？”方圆低声笑了笑，伸手按在天颐城项目的文件上，认真看向裴振霄，“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只要你帮我，帮我看清前面的路，五十米，哪怕二十米也可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邵思嘉。
是因为她成长了吗？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认清对方的底色。第一次在蓝湾酒店见到她，裴振霄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当然知道人是复杂的，但越接触这位邵小姐，越发现自己最初对她的误判越大。她有野心，有主动性，这些东西却不像是从豪门二代的身份中生长出来的，倒像是在一次次摸黑里认清的。这一点，她很像宋锦如。
车灯是能照亮前面的路，但前面的路，不等于全部的路。裴振霄静默片刻，最后缓缓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划，有些话再说出来，就不合时宜了。
“上桌的时候，你要确保你手里有足够多的有筹码。”他握住鼠标，唤醒电脑屏幕，从上面调出一个数据库的界面，“如果你决定做天颐城，有些行业内的数据你必须要先了解。”
方圆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换上课的地方了。裴振霄这个数据库涵盖深港过去三十年的土地交易和资本流向，根本没有办法搬到外面去，而她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深港，看万菱。
方圆听得专注，直到桌面上响起的轻微震动打断了她。
是宋锦如的电话。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裴振霄一眼，然后赶快接了起来。
裴振霄早看到了方圆的来电显示，当下没有说话，只是等她接完电话。只听她嗯嗯啊啊应了好几声，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掉了电话。
方圆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裴振霄挑眉看她。
什么意思，想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直接开口：“宋锦如给了我几个人名，说是扩大会议之前评估一下能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
裴振霄问：“你打算怎么做？”
方圆想了想说：“中间派可以争取试试。”
裴振霄在心里过了一遍万菱的董事会成员：“孟家？”
方圆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孟力明不好说，但孟裕州还是有办法谈谈的。也许孟裕州很快就会听到风声，不用等她联系，他就会找上门来。
孟裕州很关注她的事，她看得出来。
果然不出一周的时间，孟裕州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那头，他和声地发出邀请：“最近天气不错，要不要到海上走走？”
最近的天气确实很好，在雨季里难得放晴了几天。
出发之前，方圆仔细把脖子和身上外露出来的皮肤涂上防晒霜，一层又一层。她不想在海上晒伤，回头还要费心处理皮肤的问题，要是宋锦如发现，一定会被责怪潦草，根本不没有个富家小姐该有的作派。
孟裕州派了司机来接她，到地方的时候，孟裕州正站在栈桥上等她。
方圆跨上舷梯，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小心。”
游艇缓缓离开港口，驶出防波堤后，海面一下开阔了起来。新港几栋高楼的轮廓被渐渐拉远，像是融进了背景板里。
游艇最终停在近海一片水域里，周围没有其他的船只，只有风和海水轻轻翻涌的白噪音。
主甲板上聚集着几张熟面孔，孟令美和刘一铮也在。不知道谈论到什么，方圆出现的时候，他们正笑成一团。
在公司遇到这些人的时候，方圆总会忘记他们真实的身份。年轻的富二代们尽情享受着游艇和香车宝马，仿佛这些才能真正释放他们的愉悦和松弛，等到将这些东西玩腻了，酒精和雪茄里谈论的，又会变成金钱和权力。
方圆走过去，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笑着打招呼道：“你们好。”
刘一铮扬了扬手里的杯子：“小邵总，这边坐啊。”
孟令美坐在中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又随手从餐台拿起一块冷切火腿。
方圆在边缘的位置上坐下来。游艇管家递来一杯香槟，她接过，慢慢喝了一口，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之前的饭局上，这些人还在观望，也没有把方圆太当回事。但随着她在公司里渐渐崭露头角，鼎泰的项目甚至被赵振元公开针对，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落到她的身上。
他们中间有一段在谈公司的事。
方圆忽然发觉自己完全能跟上他们的话题了，仿佛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不知道是谁把话题引到了赵振元的身上。刘一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方圆：“影响你们战投部吗？我听说好几个项目的审批权限都收上去了。”他在品牌部，平时跟业务不太沾边，这么问倒不算是唐突。
方圆随口说了一句：“公司治理调整期，赵董这么做也正常。”
她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风声，但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总是没错。
刘一铮轻叹着开口：“赵振元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你恐怕要再适应一阵呢。”
孟令美的目光从方圆脸上轻轻扫过，最后嘲笑刘一铮：“你上个月的发布会做得很好吗？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刘一铮笑着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好好，是我多嘴。”
刘一铮还要开口再说什么，孟令美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要下水，有要一起的吗？”
甲板上的人三三俩俩地散了，只剩下方圆还坐在远处。
孟裕州全程没有出现，一直待在船尾，像是在等方圆。
他也的确等到了。
方圆走过去，把手里的香槟递给他，故意问了一句：“你不去玩吗？”
孟裕州接过杯子，笑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海上的风不小，她依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任由阳光晒在脸上。很奇怪，明明海上的日头更猛，可是主动直面的时候，反而不觉得刺眼了，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说起来，海上是个很不错的讲私密话题的场所。安静，开阔，没有隔墙的耳朵，适合交换彼此的底牌，即便最后谈不拢，把对方推下海，也不失为一个干脆利落的选择。
不过方圆并没有什么私密非要在海上说。孟裕州为什么约她，她又为什么赴约，双方心知肚明。
方圆很清楚，在扩大会议之前只争取孟裕州的支持并不够，但却必须争取，否则她一点和赵振元叫板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