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如的话,验证了裴振霄过去的想法。
邵思嘉的确是依附宋锦如的那个人无疑。明明宋锦如的话是提醒,但那样的语气和姿态,分明更像是警告——为什么会如此?
裴振霄看向沙发里的人,声音有些冷:“你到底在急什么,你知道她现在根本做不到。”
“难道赵振元会给她时间吗?”宋锦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随即她又转头看向方圆,“你难道要把属于你的东西,拱手让给董事会的人?”
方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宋锦如声音放缓,仿佛耳提面命:“思嘉,一定记住了,如果他们怀疑你有篡权的能力,那你最好一定有。”
裴振霄只觉得宋锦如远比当初的时候还要疯得厉害。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你知道她现在没有,强迫她又有什么用?”
宋锦如面无表情地扫过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不要忘记了,我请你来,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裴振霄似乎压抑着怒意,却冷笑道:“你做这些,到底是为邵启山,还是为了陈志保,还是为了你自己?”
方圆从来没有听过裴振霄这样的语气。和裴振霄认识的这几个月时间里,无论她说了多么愚蠢的话,他都是稳定的。但现在因为宋锦如,他的情绪出现了裂痕。
他恨宋锦如,方圆终于在此刻看清了这一点。
从裴振霄的口中,方圆也认出了陈志保的名字。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
营销部的负责人被开除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只听说那个人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好几年,并没有犯过大错,就这么拿着赔偿金走了。后来换上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人在他进会议室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是陈董的人”。
陈董——方圆屏住了呼吸,很难不把这件事情和宋锦如联系在一起。陈志保不是从董事会退下来了吗?难道这些都是宋锦如的手笔?
方圆的脑袋低了下去,但耳朵竖了起来。
面对裴振霄的质问,宋锦如看起来更像是情绪稳定的那一个。她掐灭烟头,淡淡道:“这不是你应该关心,邵思嘉必须上到那个位置才能做事,这个你心知肚明。”
裴振霄只觉得荒唐:“她才上过几堂课?扩大会议不是能拿来练手的,但凡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你所有的算盘都会落空,你不怕你的把戏玩儿砸?”
宋锦如掀起眼皮,嘲弄地看向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虽然早意料到最后的场面不太好看,但宋锦如走的时候,方圆还是觉得有些后怕。刚才她一直在担心着他们会不会动起手来,要是把她茶几上那盏复古台灯给砸了就不好了,买的时候可是很贵的。不过经此一遭,她心里莫名有些平衡——看来裴振霄在宋锦如面前,也是个弟弟嘛。
宋锦如离开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方圆和裴振霄两人。
方圆站起身来,准备把冷掉的茶水换掉。但裴振霄叫住了她:“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哦……”方圆重新坐回地上,有些讪讪地开口,“为什么宋锦如一定要我参加这个什么扩大会议?”
“她最熟悉游戏规则,知道怎么利用这些把效益做到最大化。”裴振霄盯住方圆,又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出裴振霄一直在替她说话。
曾经,方圆以为裴振霄所表现出来的绅士和包容,都是性格和教养使然,即使是伪装,他的体面也不可指摘。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裴振霄不只是礼貌,他的确是在保护她,毕竟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只要听宋锦如安排就好。
难道这个人还有什么骑士病?但她方圆却不是什么真公主。
方圆伸手擦了擦台灯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说:“我听宋锦如的。”
裴振霄没有觉得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说得对,赵振元,那些董事会的人,是不会给我时间的。我准备好的时候,也是他们准备好的时候。”方圆故作轻松,尽量让自己显得松弛,“既然不论我做什么他都要阻拦,那不如就直接做宋锦如说的那个什么,还有什么社区的项目。”
裴振霄低声笑了。
明明连要做什么项目都没有听清楚,她竟然就敢大言不惭地说直接做。
方圆似乎很不满意裴振霄的态度。她皱着眉,向面前的人强调道:“我是认真的。只要继承人的认定还在继续,赵振元那些人,就不能把我从万菱赶出去。”
“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吗?”
“反正,迟早都是要对上的。”方圆略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没有把他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她眼底里的光闪了闪,“就算输了又怎么样,血缘这个东西,又不会因为别人的意志改变。”
裴振霄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把目光从方圆的脸上缓缓移开,没有再开口。
方圆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当下她注意到裴振霄的反应,眼睛不由落在了地毯上:“你爸爸和宋锦如……”
裴振霄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这个话题:“当年,我爸资助了宋锦如读书,将她从小学供到了大学毕业,带她入行,还给了她钱和房子住。”
方圆早知道宋锦如出身不好,却不知道她这一路上竟然得到这样的贵人帮扶。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裴振霄的视线落在宋锦如刚才坐的地方:“出国读书那会儿,我妈说我的房间采光好,让我把房间让给她住,说是得让着姐姐。”
方圆手指扣着地毯上的绒毛,脸上没有表情,心想裴振霄还真是弟弟啊!
她忍不住出声:“那你们的关系,应该挺好的?”听起来,裴家几乎已经把宋锦如当作是亲生女儿来养了。
裴振霄笑了,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之前是这样的,直到我爸拿出图书馆的设计稿。”
“图书馆?”方圆的脑子飞快翻找着之前看过的裴剑书夫妇的过往,但很快陷入了混乱,她不记得这两位大建筑师有做过什么图书馆。
“我爸妈做过很多项目,但图书馆这个,他们惦记了大半辈子。设计定稿之后,他们让宋锦如去跑资金、跑审批——”说到这里的时候,裴振霄的声音冷了几分,“结果,宋锦如转头把事务所的商业机密卖给了对家,间接搭上了陈志保的船。”
方圆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裴剑书夫妇后来发生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事务所倒了,裴剑书和邱静海先后没有撑下去。
“原本要建图书馆的那块地,后来盖了一家酒店。”裴振霄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方圆的脸上,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去过的,叫蓝湾。”
方圆的脑子像是被雷轰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些话,裴振霄多年没有和人提起过。直到此刻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方圆放松了警惕。
她明明是宋锦如的人。
但裴振霄并不后悔。
他一贯善于看人和谈判,他知道方圆想听这个。他并非要倾诉,而是想要方圆的共情。他已经看出来,面前这个女人和宋锦如的关系,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坚固。
方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想问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但凡是个懂点人情世故的人,当对方摆出倾诉姿态的时候,最好就是听着。何况裴振霄教过她的,如果想从对方口中得到想得到的信息,需要等待时机。
夜更深了一些,屋子里最后只剩下了方圆一个人。
这两天接收到的消息太多,她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消化才好。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几个月前,她分明只用关心要买什么鞋子,要买什么包,结果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被宋锦如和裴振霄一路推到了这里来。
但必须承认的是,她是痛快的。
上周路过蓝湾酒店,她特地停下来,到行政酒廊转了一圈。做远洲收购的时候,她曾经嫌弃过蓝湾的服务跟不上,但这次再来,她发现酒店里里外外,都按照她的想法进行了调整。包括季景的商务酒店也是,万菱进场接管以后,顶层那个违规办公室很快迎来了整改。
方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权力。
权力不但能让人听她说话,还能让她随便改变一个空间的运转方式,而她知道,权力所能操控的,远远还不只这一些。
这种感受是安静的,甚至还带有一点危险。她也终于理解宋锦如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控制欲,这只不过是常年身处在权力中心,自然而然的掌控本能罢了。人一旦尝到这个,就会上瘾。
但这一切不妨碍方圆发笑。明明她什么都不懂,却可以左右几家星级酒店甚至是上市集团的决策。
就因为她是邵启山的女儿,她有一个富爸爸。
“蓝湾……”方圆忽然想起裴振霄说的那个图书馆,不由皱了皱眉心。
宋锦如是狠辣的人,否则不会走到今天,方圆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前者竟然会把她和裴振霄的第一次会面安排去那里,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挑衅。
方圆觉得脑袋都不清醒了,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将冷掉的三杯茶水倒掉,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冰冷的流水打在皮肤上,她却还在想刚才的对话。
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裴振霄当然会恨宋锦如,他没有理由不想报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方圆教废,把宋锦如要做的事情彻底搞砸。但他却没有这样做,甚至还把她教得很好。
那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还有,宋锦如为什么不怕他搞砸?她显然知道裴振霄的能力和态度,却还是把自己交到了他的手上,甚至一次次地挑衅——这个人到底是笃定裴振霄不会动手,还是根本不在乎他动不动手?她手上,有裴振霄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