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寰贸上完课回来,方圆很快收到了裴振霄发来的名片,对方是深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律师。
这位律师常年做地产和投融资项目,手上基本都是城更、基金和并购类的案子,让她来重拟这份补充协议,方圆觉得太大材小用。
但裴振霄的意思是直接用,方圆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资源最大化利用,而不是什么大材小用。
“又学到了。”方圆如此表示。
协议很快重新起草了一份,紧接着就送去了合规部。这次压在孟令美的手里两天,新的意见没有再回来。方圆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回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办公室里,她把文件放回抽屉,靠回椅背上,顺手点开了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股票的走势图上,曲线一路走低,手机上方还弹出“猛烈打压”的消息提醒。自从上次和裴振霄请教,最后还是没舍得割肉,股票又往下摔了好几个跟头。
死扛的后果显而易见,方圆亏得更多了。此刻,她的心脏跟着那条分时线起起伏伏。甚至要用力按一按胸口,才能稍微平复住情绪。
这只票属于地产概念,这个阶段应该还有故事可以讲,也许现在只是震荡呢?后面万一拉升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一下就清醒了过来——这么想和赌博有什么区别?她又不是来赌博的!
手指悬在卖出按钮上,她咬了咬牙,还是毅然按了下去。
清完仓,她直接将手机倒扣回桌子上。刚接触股票投资,看走眼很正常,不过是一次亏损而已,没必要硬顶下去,再找合适的入场机会就好了。
这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是宋锦如转发的,她顺手点开。
这是一份由董事会秘书署名发出的内部通知。
方圆愣了一下,拖动鼠标,逐字逐句地读:“……为防范风险,凡涉及存量合作项目条款变更的合同签署,签字权限由原来的分管副总裁审批上调至需要董事会联席审批……”
方圆一下想到鼎泰那份补充协议。她没有犹豫,当即给宋锦如的办公室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是高诗敏接起的:“宋总现在在会上。”
她直接开口:“高助,那个内部通知——”
电话那头,高诗敏似乎也深吸了一口气:“鼎泰那份补充协议,宋总一个人签不了字,需要过董事会联席审批,赵董要亲自看。”
高诗敏停顿了一会儿,还想要说什么,方圆已经明白了过来。她似乎是笑了:“他不会审批的。”
对赵振元来说,什么分成比例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这一点电话两头的人都心照不宣。
他在董事会里有足够的影响力让这个审批永远不通过,或者永远不排上议程。权限在他那里,他甚至连理由都不用给。
孟令美的问题还有机会解决,但赵振元直接修改了游戏规则,她做得再好都没用,她跟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最开始的时候,方圆有想过鼎泰的项目谈不下来,但没想到原因会是这个。那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考完了数学,结果隔壁班的班主任冲进考场把她的试卷给撕了。
零分,这就是她本场考试的得分。
“宋总下会了,麻烦告诉她我来过电话。”说完,方圆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是周末,直到傍晚,宋锦如才回复了方圆的消息,她把临时密码发给方圆,让她直接上门来。
方圆没有耽搁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立刻出门。
晚上七点钟,方圆输入门锁密码,便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飘散着咖啡豆的焦香。宋锦如站在岛台前,正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粉碗中。深褐色的粉末细腻均匀,还带着一点刚研磨后的温热气息。
方圆出声:“宋总,我——”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瞥见旁边的卧室门开了,一个半裸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我来早了。”方圆像是被噎住了,当下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看见。她低头走到咖啡机旁边,接过宋锦如手里的粉碗和手柄,默不作声地开始压粉。
男人也假装没有看见方圆。他把T恤往头上一套,径自往玄关方向走:“姐,我先回去了。”
宋锦如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只听门“咔哒”一声合上,人已经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嗡鸣,还有电视里播报财经新闻的人声。宋锦如坐在岛台前,打开寿司餐盒,开始吃起了晚饭。
隔着岛台,方圆把咖啡推到宋锦如的跟前,安静地等对方吃完。
她的手机和皮包都随手放在了岛台上。宋锦如余光中注意到了,笑了笑说:“新包啊。”
方圆大言不惭:“柜姐说特地给我留的,是这一季的限量款。”
该买包还是要买包的,有了钱以后,方圆在这件事情上更不含糊。不过说实话,真到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时候,竟然感觉没了那么一点趣味。
宋锦如吃完最后一口寿司,将餐盒推到了一边,方圆顺手接过扔进了垃圾桶里。
“赵振元来找过我。”宋锦如终于聊起了这一茬。
方圆问:“他说什么了?”
赵振元的话没有必要和方圆讲,宋锦如喝了一口咖啡,只说出了结论:“他等不及了。”
“之前不是……”之前不是很太平吗?方圆心想,明明自己已经很低调了,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而已。
宋锦如想得没错,赵振元并没有太多耐心给方圆。既然他没有办法抹灭邵启山有个私生女的事实,那他自然要开始为最坏的接过打算了,哪怕方圆还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攻击性。在公司层面制约方圆行走只是第一步,后面他打算做什么,谁都说不准。
她抬眼朝方圆看去,淡淡道:“你既然奔着他的东西来,这是早晚的事。”
方圆下意识地开口:“那是邵启山的东西。”
宋锦如笑了,放下咖啡杯说:“有什么区别吗?只要没到你的手里,那不就是他赵振元的?”
之前宋锦如就告诉过方圆,赵振元在出生证明上查不出问题,可能会再从邵思嘉的个人履历入手。
从邵思嘉待过的中学和大学,赵振元都找人搞到了学籍档案和照片,一点不漏。宋锦如当然防着这一手,当初她也是花了大价钱才补齐了这些材料。即便再往后查,查中关村那家资管公司,但工资流水,入职离职和打卡信息也齐全,明面上没有任何的破绽。
但这不意味着事情就这么过去。
方圆很清楚赵振元不会轻易算了。即便他已经拿到了邵思嘉的出生证明,但依然没有选择收手。
听到赵振元这个名字,方圆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上董事会。”
“什么?”
“下个月初就是董事会扩大会议,这是你唯一在万菱拿回话语权的机会。”宋锦如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然你经手的项目,只会和鼎泰一个结局,那你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继续进攻,这就是宋锦如的答案。
方圆瞪圆了眼睛,只觉得对方是在异想天开:“我,我现在怎么上会?”
“没有人会等你准备好。”宋锦如略微皱了一下眉,“后面做什么,怎么做,这是裴振霄要告诉你的。”
疯了,宋锦如真的疯了。
方圆说不出话来了,双手扶住岛台的边缘,只怕自己一头栽倒。宋锦如则是瞥向她搁在岛台上的手机:,命令道“现在约他过来。”
方圆迟疑了一下:“什么?”
“他就住在二期,过来有什么麻烦的。”宋锦如渐渐变得不耐烦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别约到我这儿来,去你家。”
时至今日,方圆依旧没有质疑宋锦如的余地。她没再说什么,只好伸手拿过手机,然后拨通了裴振霄的电话:“那个,你现在方便吗?”
裴振霄过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宋锦如。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但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方圆的家里只有一长一短两张沙发,宋锦如占了最长的那个,裴振霄没有迟疑,坐在了旁边那张短的上。
方圆端着泡好的茶从厨房出来,左右看了看,最后略叹了口气,盘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一直都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好像没有人一般。
方圆从来没觉得这么尴尬过,明明屁股底下的地毯软得像是雪花,但她却觉得如坐针毡。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因为一塌糊涂的数学月考成绩,她被斯大梁请了家长。当时方淑英和斯大梁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她被夹在中间,又想笑又觉得自己好可怜。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方圆依旧被夹在中间,也依旧有说话的份。
最后还是宋锦如先开的口:“她要上董事会扩大会议。”
裴振霄终于知道了方圆大晚上把他叫过来的目的。他当即拒绝:“不行。”
宋锦如看见茶几上的烟盒,随手拿起抽出了一根:“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建议,我是在通知你。”
白色烟雾从宋锦如的指尖轻柔地蔓延开来,她继续说了下去:“思嘉既然是邵启山的女儿,她就必须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你了解万菱那些人的,一旦错过机会,她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宋锦如的话音落下,客厅再一次回归了沉默。
宋锦如似乎很满意裴振霄的沉默。她弹掉烟灰,将身体陷进沙发里:“邵启山生前留下了两个还不错的标的,高铁新城和颐养社区项目,都没做完,扩大会议能推上去的就这两个了,挑一个吧,在会上拿下重启授权。”
方圆脖子僵硬地转头看向宋锦如:“我——”
“思嘉小姐。”宋锦如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千万不要忘了,你是邵董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