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万菱的总部大楼,方圆忍住拥抱高诗敏的冲动,真心实意地朝对方开口:“谢谢你啊,今天辛苦了。”
其实高诗敏对邵思嘉的了解,并不比裴振霄多多少。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微笑回应:“是小邵总打开了局面,剩下的工作,交给战投和法务处理就好。”
两人在电梯间分别后,方圆又给裴振霄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六四好像能保住。”
“看来谈得还可以。”
“当然了。”方圆有些骄傲地说,“我上过课的。”
后面的一周多时间里,姜正平带着法务和鼎泰那边又谈了三轮,在招商分成和物业管理费上反复拉扯,最终把补充协议的框架给磨了出来。方圆没有再参与具体的条款谈判,但每一轮的进展,姜正平都会和她同步。
方圆心里清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裴振霄提前帮她排练过。但下一次呢?总不能每次都这样做。这样一想,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和鼎泰的谈判差不多进入尾声,到了把口头共识落成补充协议的阶段。
岔子就出在了这里。
补充协议需要法务出具正式文本,经双方确认后盖章签字。高诗敏和战投部把这段时间谈下来的条件整理成条款要点,提交给法务部拟稿。初稿出来以后,还要走一轮内部审核。像这种涉及合作条款调整的协议,在送到签字人手上之前,必须先过合规审查。
初稿送到合规部的第二天,审查意见就回来了。
三页纸,四个问题,每一条都写得清晰专业,还附了法律依据和风险等级评估。然而法务已经按照意见修改几次,依旧有新的问题出现。高诗敏无奈找到方圆,委婉地向她开口:“合规那边还是觉得有问题。”
方圆不由皱着眉:“合规主管是谁?”
高诗敏说:“孟令美。”
她不由愣了愣。
孟令美的办公室在合规部最里面。空间不大,但很新,采光通透。书架上满满当当,整齐摆放着成排的法律汇编和监管文件,还有许多分类整齐的文件夹。方圆进来的时候,她在看维江几个项目的合同。
“我想跟你聊聊。”方圆敲门进来,把最新那份审查意见放在桌子上。
孟令美抬头打量方圆片刻,似乎没有任何的意外。她的嘴角略微勾了勾,说道:“我认为我的意见都写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
“按照你的意见,我们已经来回调整了几轮,但还是不对。”方圆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我们之间有什么地方在理解上有偏差?我想听一下你这边的想法,后续好对得上。”
孟令美没有回答她,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你觉得我在卡你?合规风险点就摆在这儿,我不会装作没看见,你也是的,对吧?”
“……”方圆沉默了。
孟令美的确是在按流程办事,她没有越权,也没有推诿。她在纸面上提出来的,也确实是潜在的业务风险。只是听高诗敏的意思,公司很少有合同被合规部卡得这么反复过。再这样下去,鼎泰这份补充协议很有可能要进入内部的复核流程了。
孟令美的电脑响起几声叮咚的消息提声音,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没有再看方圆:“小邵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先这样吧。”
裴振霄找到方圆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楼下露天咖啡区,正支着脑袋对着几页纸发呆。
“我还以为打了胜仗,你会高兴一点。”裴振霄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方圆略微掀了一下眼皮,表情看起来懒懒的,只是闷声问对方:“你知道孟令美吗?”
裴振霄想了一下:“孟力明的女儿?”
方圆点了点头,然后把补充协议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裴振霄盯住面前的人片刻,问道:“怎么,觉得她在为难你?”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合同确实有瑕疵。”方圆又看了看那几张审查意见,语气有些迟疑,“我有点说不上来,她好像有一点在针对我。”
说到一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好像不应该这么揣测她,人家就是公事公办啊。”
方圆说着,又低下头去,对着手里的审查意见苦思冥想起来。
“思嘉。”裴振霄忽然开口。
方圆愣了愣,随即抬头朝他笑了起来:“怎么了?”
她的眼睛很亮,通透澄净,含着轻盈的笑,清楚地映出他的模样。
裴振霄忽然之间有些拿不准。
其实方圆的穿着打扮、气质,和他见过的那些富家小姐并无二致。可他莫名觉得,方圆有些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同,他好像又说不出来。此刻,他的手指轻敲在桌子上,声音不咸不淡:“需要帮助吗?”
方圆几乎没有犹豫,摇头拒绝道:“不用。”
见对面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她耸了耸肩说:“我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找个能给的就好了,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什么律师。”方圆停顿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老师,你应该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吧?”
裴振霄低声笑了:“我会发给你名片的。”
说罢,他又站起身来:“走吧,上课。”
“去哪儿上?”
“寰贸。”
寰贸那地方对曾经的方圆来说,就是赚钱和花钱的地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来上课。
前往寰贸的车程要二十分钟,但被几个红灯切得断断续续。
车子在路口前停下来,方圆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敲在方向盘上。她转头朝四处望了望,透过挡风玻璃,又看见了斑马线那头的城中村。
似乎注意到了方圆的目光。副驾上,裴振霄也向那几栋握手楼望过去:“这个村子在拆迁名单上,坤和接的手。”
裴振霄又像是想到什么,接着说:“万菱手里也有几块这样的地,晨光新区的新洲村和下榕村都是。不过邵启山走后,那边的开发就停了。”
“这样啊。”
这时候,远处的红灯转绿,方圆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一脚踩下了油门。
后来一路畅通,到达寰贸的地下车库,方圆绕过一区空旷的停车位,又往前开了一段。没等裴振霄问,她便主动解释了一句:“从二区上去吧,那边的电梯快一些。”
腕表专柜就在一区,她轻易不愿意从那边经过。
两人搭乘二区的电梯,最后在四楼的中庭栏杆旁停下来。
裴振霄的目光落在二楼,示意方圆往下看。
二楼东侧,一家门店正做开业布置。玻璃门半敞着,前面还站着几拨人。离门最近的是两个男人,一人穿着灰色衬衫,另一人手里拿着图纸,他们身后,两位女士一边打量着店内的陈设,一边在交谈。再往外,梳背头的男人叉着腰来回踱步,正低头打着电话。
“这家下周开业。”裴振霄侧头问方圆,“你能分清楚这些是什么人吗?”
方圆当然能分清,她认得他们。
穿灰色衬衫的是二区的品牌负责人,两位女士是商场运营,她之前见过很多次。至于那个拿图纸的,大概是装修工程方。
但邵思嘉应该分不清。所以方圆假装思考了一下,才迟疑地作答:“是品牌方吗?那个穿灰衬衫的。”
裴振霄说:“是品牌的区域负责人。”
方圆连忙点了下头,然后问:“那那个打电话的呢?”这个梳着背头的男人,方圆没的确见过。
裴振霄回答:“投了这个品牌的基金代表,开业前过来走一趟。”
“一家店开起来,至少得对上这几拨人。”裴振霄盯住那道玻璃门片刻,缓缓道,“品牌要卖货,商场要人气,钱投进来的盯回报,做工程的还等着结款,大家各有各的账要算。”
方圆靠在栏杆上,忽然之间沉默了下来。
这些人,她的确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站在一起。那些所谓的盘算,过去对她来说一直都是看不见的。
明明待在这里这么久了,她却什么都没有看懂,包括自己。
给有钱人提供服务的工作,其实经常出现幻觉。因为距离奢侈品和高端生活很近,会让人误以为自己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那是一种极致的撕裂感,尤其是在下班回到自己的合租房的时候。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会去学车呢,学来也没有用,她没有车,根本就没有开车的机会。
后来为什么会欠下那么多债呢?是从买第一只奢侈品包开始,还是从付不起房租开始的?方圆闭了闭眼睛,没有再想下去。
那些漂亮的鞋子和包,到底没有让她的生活好起来,反而越陷越深。
她没有什么可怨的,这是她选择的路,也是她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了宋锦如手里。
方圆似乎又走神了。裴振霄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轻声叫了一句:“思嘉。”
“啊。”方圆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我在想你说的话——我连自己的账都还算不明白呢,别人的更不敢说了。”
“你还有时间。”裴振霄没有拆穿身旁的人的话,只是说下去,“你以后会对上很多人。除了鼎泰,将来还有董事会,投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普通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都有不会告诉你的动机,这些,你都要学会看。”
方圆盯住裴振霄片刻,忽然问:“包括你吗?”
这一次,裴振霄没有再三缄其口,也没有反问,只是一字一句地回答她:“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