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如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谈笑风生。
包厢内的灯光昏暗,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赵振元和孟力明坐在左侧的沙发上,年轻的侍茄师手握喷枪,正蹲身替他们燎烤茄脚。
陈志保坐在最右边。他的身体陷在沙发深处的暗角里,一手夹住雪茄,一手慢慢地盘着佛珠,白色烟雾将他的表情模糊成一片灰影。
看见宋锦如进来,赵振元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接过侍茄师递来的雪茄,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让她跟进鼎泰的项目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宋锦如闻言笑了笑:“小邵总私下和我提过一嘴,我总不好拒绝——赵董什么时候关心起这样的小项目了。”
孟力明听罢,笑着接过话头:“项目不论大小,都是万菱花了钱做的,自然不出纰漏才好。这话,我和裕州也是这么说。”
“不过,那个邵思嘉你们从哪儿找回来的?怎么以前从来没听启山说过还有一个女儿。”孟力明前段时间去了新西兰小住,至今还没有见过方圆。
赵振元已经去查过邵思嘉的出生记录,邵启山有个私生女,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当下,他弹了弹雪茄上的灰,视线扫过宋锦如,慢慢道:“邵董走得突然,什么话都没留下,倒是难为小宋了。”
侍应生递来酒杯,宋锦如不动声色地接过,温声道:“我分内的事。”
赵振元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单凭一张出生证明,在茫茫人海找什么私生女的确是难为她了。既然找不到,她只好凭空造出一个来。
当然,这些话宋锦如只会咽进肚子里,和酒杯里的麦卡伦一起。
孟力明将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小宋在万菱干了不少年吧?我记得董事长在的时候,就很看重你。”
“说起来,咱们这套班子搭了也有二十年了,一动不动也没什么意思。”赵振元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又转头对陈志保说,“董事会多加把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吧,陈董?”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听得宋锦如耳朵都要起茧了。
从陈志保的嘴里,再到赵振元的嘴里,饼画得一模一样,却一口都咬不到,真当她是不咬人的狗吗?然而当下,她只是笑着举起酒杯,朝赵振元遥遥一敬:“还得仰仗几位董提携。”
陈志保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底,灰烬堆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连续的雨天之后,周中总算放晴。孟令美站在二楼展厅的落地窗前,端着酒杯,静静地望着外面。
玻璃外是整片的街景,对面是菱彩项目的工地,围挡内一片寂静,而街道上车流、行人奔流不停。隔着一扇透明窗子,所有吵闹的不吵闹的,在这一刻统统静止了下来。
孟令美身后,策展人赔笑着开口:“这批画是新到的,时间比较紧,我们这边先做了清场,您二位可以慢慢看。”
孟令美没有接话,直到佟希婷走过来,柔声道:“流程还是按老样子来就好。”
“好的,佟小姐。”策展人如释重负,连声答应下来。
孟令美依旧望着窗外。她的目光透过玻璃,久久落在了对面。
“你在看什么呢?”佟希婷也走到了落地窗前,顺着孟令美的视线往下看去。
只见对面工地的人行道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快步穿过。她头戴白色安全帽,怀里抱着一叠文件,步履匆匆地拐进围挡的入口。
“那个女孩……”佟希婷有些意外,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姓邵,该不会就是你之前说起的,那个邵启山的私生女吧?”
孟令美顿了片刻,转头问佟希婷:“你认识她?”
闻言,佟希婷轻声笑了笑,伸手挽了挽耳边的头发,意味深长道:“是啊,我还很喜欢她。”
孟令美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冷笑着开口:“你喜欢她,孟裕州也喜欢她,合着全世界就我一个恶人。”
两人已经认识数年,佟希婷怎么会不了解孟令美的心结。同样是继承父亲的姓氏,可孟令美什么都得不到——眼红邵思嘉,情有可原。
佟希婷盯住身旁的人片刻:“那么,你想做什么?”
“玩玩。”孟令美转身离开了落地窗前。
方圆在菱彩的工地来回跑了几趟,中间还见了几个子公司分管现场和成本的负责人。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了解什么,只想着多搜集些信息,免得真正坐到谈判桌前的时候,半点门道都说不出来。
宋锦如至今没有告诉她,要和鼎泰谈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成功,就是把她扔出去了,一切后果自负的感觉。方圆当然觉得压力大,可是她又明白,她的敌人和宋锦如的敌人不会等她成长,这意味着她必须尽快成长。
和张俊华的谈判,约在了今天下午,在鼎泰的会议室里。
宋锦如的助理高诗敏陪她一起去的。方圆知道,这是宋锦如最后的兜底。
出发之前,她犹豫着要不要给裴振霄发消息,但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张俊华迟到了十分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方圆的目光扫向他们,认出其中一个是项目经理,另一个是公司财务。
张俊华是个光头胖子,一进门便笑着朝她伸手:“小邵总,久仰大名啊。”
这话说得有几分轻慢,但方圆只是微笑。
落座之后,张俊华先是寒暄了几句。方圆也没有急着切入正题,顺着他的话接了两句,还问了他手上别的项目。
张俊华不避讳聊这些,说了些行业不好做、成本高之类的话。等闲话聊得差不多了,他主动把话题转到了分成上:“小邵总,六四这个比例,当初签的时候情况和现在不一样。这两年我们实际投进去的钱远超预算,按原来的走,我这边太亏。五五是底线,再低真做不了。”
方圆没有马上反驳,点了一下头,仿佛感同身受道:“成本这块我们也看到了,这个确实是客观情况。”
听到这话,张俊华神情也放松了些,心想这小丫头片子到底还是年轻。
来回几轮,都是裴振霄带她演练过的,甚至张俊华的攻击性,还不如他扮演的那个高。
但张俊华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什么成本涨了,利润薄了,车轱辘话来回转,就是不往具体条件上说。
方圆哪里还反应不过来,这光头在耗她。
裴振霄教她稳住节奏,等待时机,但对方显然不给机会,一直拿片汤话拖着。
等下去,也许会越来越被动。这样一想,当下没什么好再犹豫的,方圆决定进攻。
“我们来之前,把项目的工程进度和付款节点重新对了一遍,有几个地方想再确认一下。”她翻开文件夹,找到其中一页,慢条斯理地开口,“第三期的拨付是去年九月,工程量确认单上写的是主体结构完成到十二层——我去工地看过,现场的情况和这个数字好像有一点出入。”
张俊华笑了。
哪个项目的账是完全干净的?何况确认单上不只有他的签字,真要翻这个,大家都不好看。
不过他还是多看了方圆一眼。从前邵启山在的时候,这些事情双方心照不宣,不会放到明面。但现在,这位小邵总直接把东西摆上桌,多半意味从前的默契要不算数了。
“工程上的事情有时候会有一些误差,这个很正常。”张俊华摸了摸有些发冷的脑袋,咂巴了一下嘴说,“小邵总,我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不喜欢绕弯子,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方圆下意识想要接话,但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之前演练过的,当对方逼着表态时,一旦顺着对方解释,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她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方圆将语气放松:“张总,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出入是怎么来的?”
宋锦如和裴振霄都教过她,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但反过来,当对方也想回避的时候,反复追问,就是很好的进攻。
张俊华看着她:“这个问题小邵总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你们自己的项目经理,确认单上,他也是签了字的。”
方圆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张俊华说的是事实,确认单是双方签的,她早就在资料里看到过。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不能慌。她咬了一下嘴唇,但很快松开:“当然。”
这两个字说出口,方圆再没有别的话。她盯着张俊华,似乎还是在等他的回答。
这个年轻女人不是来走过场的,张俊华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一点。
她其实不太会谈,有些地方还生涩得很,但敢把话引到工程款上,显然是做过准备的。但张俊华更在意的,还是鼎泰自己的账。项目停工快两个月了,工人没遣散,设备的租赁还在计费,供应商的款压在手上更是动也动不了。虽然他在赌万菱会在混乱中让步,但他们自己更耗不起。
可今天坐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他竟然什么便宜都没有讨到。对面生涩归生涩,无赖也是真无赖——这到底是谁教她的?
张俊华缓缓开口:“我记得邵启山是个很有格局的人,不会盯着细枝末节不放。”
方圆心下一松,知道到了可以在嘴上退让的时候:“邵董的确很有格局,所以他选的合作伙伴也不会差。张总,既然你不想谈细枝末节,那我们就说回分成。”
张俊华这次接话很快:“六四也不是完全不能谈,但你们得给我一些东西。”
张俊华和他的员工提了很多条件,方圆其实拿不太准,有几个甚至听不太明白,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身旁的高诗敏。
高诗敏从始至终没开过口,只是在一旁安静地记录。察觉到同伴的目光,她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张总,如果是招商优先权,我们需要明确范围和期限,这些都得落到条款上来。”
张俊华的注意力终于转向了高诗敏,几个人开始就细节进行拉扯。
这下,方圆可以彻底闭嘴了。她拧开矿泉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虽然还只是第一轮谈判,但好在可以给宋锦如和裴振霄交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