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的瞌睡是被内线电话的铃声给吓跑的。
最近她又开始失眠了。夜里躺在那张黑标席梦思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这段时间担惊受怕得实在厉害,嘴角上燎起了一个泡,直到今天早上才勉强消下去。红彤彤的,她不得不用厚厚的粉底去遮。
轻轻地摸了一下嘴角,方圆迷迷糊糊地抄起了话筒。
何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商超那边定下来了,明天他们的人过来签字。”
招商都落定了?方圆按住话筒,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
挂断何潇的电话,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行打起精神把手上的合同核完,然后将手头的文件逐一整理归档。等这些忙完,又已经是深夜。
她伸了一个懒腰,随手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这个时间,公司里自然没什么人了。电梯下降了几层,竟在总裁办所在的楼层停了一下。门缓缓打开,宋锦如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的瞬间,宋锦如挑了一下眉。
她转过身面向电梯门,声音淡淡的:“还有加班的必要吗?天颐城能不能活过股东大会还是两说,你倒是有耐心。”
方圆开口:“既然两说,那就是还有机会。”
宋锦如似乎笑了一声:“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较劲?你不是最会能屈能伸那套吗?”
电梯坠落到地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停车场。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电管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很快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开来。
宋锦如的车就停在前面。她按下钥匙,手正要拉开车门,方圆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天颐城的招商都落定了,我想和你谈谈——”
“我现在对天颐城没兴趣。”宋锦如没有回头,直接打断她的话,“你难道不清楚吗?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不打算再在方圆身上浪费时间,拉开车门直接把包丢了进去。
“我现在还占着天颐城负责人的位置,对你多少还是有点用的。”方圆站在原地没有动,“你想要的采购权,甚至是天颐城后面的全线运营,我都可以给你。”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几分:“万菱现在乱成这样,谁都在往自己手里拿东西。宋总什么都不拿,不会觉得可惜?”
宋锦如终于转过身望向了她。
方圆朝面前的人微微一笑:“你打算和那个邵思嘉接触吗?你知道她未必会信任你的吧,毕竟她以为你是我的人。”
宋锦如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圆放低自己的声音:“与其在她身上押宝,不如直接从我这里拿,趁我还拿得出来,我的用处不就是这个吗?”
宋锦如看了她片刻。
看来邵思嘉真的逼急了她,之前还着急忙慌地想要脱离自己的控制,如今又主动交出价值来。
宋锦如只觉得可笑:“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打股东大会的主意,没有了邵思嘉的身份,你以为你有张嘴要什么的机会?方圆,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天真。”
她的目光落在方圆的脸上:“就算让你张嘴了,你又能拿到什么?钱和身份你一样都捞不到,甚至还得把自己赔上。”
方圆却没有回答。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然后递到宋锦如的面前:“谢谢你的车。”
宋锦如接过,心中兀的生出一丝异样。她开口:“你不是为了钱,从一开始就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怎么还会看不明白。
方圆之前要还债,要漂亮的包包和鞋子,后来要权力,要成为万菱的继承人。可是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根本和这些欲望无关。
过去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此刻终于连在了一起。宋锦如终于察觉,方圆从一开始就不是被挑选的棋子。
“当初,不是我从那些面试者里挑中了你。”她握紧手中的钥匙,神情一点点变了,“是你。是你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我的面前。”
宋锦如终于明白了过来。方圆当初不但主动送上门来,还假装消费成瘾,提前搞坏自己的征信,只为让她相信她真的走投无路——
“这些还重要吗?”方圆撇开了视线,又提起了陈志保,“陈志保,我可以帮你处理。”
宋锦如心中翻涌:“你昏头吗了?就凭你?”
“是,就凭我。”方圆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不需要替我说任何话,只要保证天颐城后面的资源不会断。”
她略微停了停,继续说下去:“另外,你把邵启山那批旧改项目的文件留给我,然后再帮我找一个人。”
她没有解释任何的事,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我答应你,天颐城也会成为你的筹码。”
出了停车场,方圆就开始后悔。那么着急还车干什么,明明还有一堆地方要跑。
第二天是周末,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又终于站在了澹远基金会的展厅前。
整个展厅装修得很现代,头顶是玻璃穹顶,光从上面落下来,映得空间透亮。没什么观展的人,四处安安静静的,只有鞋子踩过地面发出的声响。
方圆拿着手册,沿着展墙一路看过去,最后在一幅画前停了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背后响起:“又过来干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过看画?看得明白吗?”
方圆转头看见孟令美,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画说:“看不明白,不过瞧着还挺顺眼。这算什么流派?抽象主义?”
孟令美掀了掀眼皮,直接宣判道:“你买不起。”
“说得是。”方圆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又笑盈盈地朝面前的人道贺,“听说你升任合规部负责人了,恭喜啊。”
“如果你只是来道贺,大可不必。”孟令美自然看穿了方圆的来意,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直接开口,“你来找我也没用,我没有表决权。”
从展厅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重新站在马路边上,方圆还觉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头顶上的太阳。
方圆没想到手上要处理的工作竟然还有这么多。
不是都对她避之不及吗?怎么还把那么多活儿丢给她做?好不容易做完一项,转头邮箱上又跳出了两个新的待办。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距离股东大会竟然只剩下了两天。
傍晚下班,她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摇摇晃晃,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她忽然又生出一种还在寰贸往返上下班的错觉。
下了车,她用力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深港只冷了不到一周的时间,热气很快又扑了回来。夜里还有一点凉风,方圆回到云溪国际,没有马上上楼,兜兜转转地又绕进了园林里。
坐在秋千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铁链在耳边发出咿呀的声响。望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她不知不觉地又走了神。
树影下,那张长椅上好像坐了人。
先是赵振元,然后是邵思嘉,再然后是孟家的两姐弟,最后是陈志保。
赵振元在股东大会上打算说什么做什么,她心里大致是有数的。但是其他人呢?孟家父子会怎样对付她?还有邵思嘉,她虽然没有表决权,但真正代表着邵启山的立场。至于陈志保——他未必会在股东大会上现身,但不意味着他打算放过她。
想到这里,方圆一下苦笑起来。自己真有能力应付得了这些人吗?
胡思乱想之中,她恍惚看见对面长椅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愣了半晌,终于看清了裴振霄的脸。
裴振霄挑眉看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这是天颐城独立运营的方案,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用得上。”方圆一下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又几步走到他的身旁坐下。
她把方案一页页地往下翻,里面详细列出天颐城独立运营后的资金结构、权责划分和收益模型等等。每一处都附有具体的测算和判断,甚至还把项目未来几年的现金流和经营风险也考虑了进来。
好专业——翻到一半的时候,方圆忍不住侧头:“你做的吗?为什么?”
裴振霄也望向了她:“向你证明我的忠诚。”
方圆兀的又想起了那个吻。
她忽然臊得厉害,正要说自己当时只是开玩笑,又听见裴振霄平静地开口:“这个方案只是一部分。如果天颐城真被叫停了,你也不需要担心,我会接手后续涉及的债务处置和融资安排。”
方圆没想到裴振霄竟然会为她做到这一步。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赌气似的说了一句:“叫停就叫停了,不需要做这些无用功。”
“我会给你托底,至少保住你之前的成果。”裴振霄略微顿了顿,“即便是你被追责,法律上的问题我也会替你处理。”
方圆听罢,皱着眉头开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旦我失败,会连累你的声誉和职业前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能和你交换这些的东西。”
“我不是来和你谈判的。”裴振霄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只是很轻地落在方圆的手腕上,“你只要告诉我,保住天颐城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方圆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诚实回答了他的话:“是,很重要。”
裴振霄说:“那么,就不要只盯着天颐城。”
方圆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话说完了。不盯着天颐城盯什么?她握紧手中的文件夹,啧了一声道:“你就不能多说一点吗?”
裴振霄只是低声笑了笑:“我的咨询费是很贵的,等你准备好付钱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