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股东大会还是定在三十四层的那间会议室。
方圆到得很早。
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她依旧被里面的冷气冻得想打寒战。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长桌尽头的那张大班椅上。
她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走进万菱的那天，她就大剌剌地坐在那上面。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竟然什么都敢做。
邵思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了方圆的身后。顺着方圆的目光看去，她冷淡地开口：“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坐上去吧？”
“坐不上去我也坐了。”方圆无所谓地笑了一笑，转头去找自己的位置。
参会的人陆续到场。
有表决权的股东和股东代表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邵思嘉作为邵启山继承权的主张人受邀列席，就坐在赵振元的右手边。方圆是以天颐城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到场，和宋锦如、孟令美还有其他的核心高管坐在后排的位置上。
赵振元代行董事长职权主持会议，照例是由谢可盈宣读议程。
临时股东大会一共有三项议案，前两项出自赵振元之手。一是继续追加对维江片区的投入，并由集团为后续融资提供担保，二是停止天颐城一切新增投入。
维江的议案没有在会议室中掀起什么波澜，真正的交锋毫无意外地从天颐城开始。
赵振元似乎是想速战速决，率先开口：“维江是万菱未来十年的发展重心，这一点我想在座应该没有异议。”
他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宋锦如便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
在商场上沉浮多年，她见过绝处逢生，但也见过更多的一败涂地。按理来说她早不相信什么奇迹，但偏偏现在又很希望方圆能是个例外。毕竟自己在她身上押了注，实在不想这笔买卖亏得太难看。
赵振元的声音清楚地传遍会议室里的每个角落：“天颐城现在和维江用的是同一份资金、同一个担保额度。四十亿已经进去了，后续投入至今没有封顶，回款周期按十年起算。集团的信用总不可能押在两头上——”
他的目光随即掠过后排的方圆：“现在邵小姐的身份已经失去了信用，不足以继续代表万菱作出任何承诺。所以我的意见是停止天颐城项目，将现有的资产和合同交由董事会清理处置。”
他依旧称呼她“邵小姐”，自然是为了万菱和自己的体面。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他也不会在股东大会上叫出她的本名。
赵振元身旁，邵思嘉端坐在那里，没有朝方圆的方向看去一眼。
“之前在扩大会议上，这位邵小姐亲口承诺过，六个月内完成三项指标。任何一项不足六成，项目自动终止，并以未来的继承权益承担损失——”赵振元说到这里，慢慢掀起眼皮：“如今期限也过了，你是不是要向各位股东说明一下完成情况？”
当初，方圆就是拿这份根本不存在的继承权从董事会手里骗到了天颐城。每每想到这件事，赵振元心头的郁闷就要加深几分。但越是如此，他越要让方圆把那些数字一项项说进会议记录里。只有程序走得完整，接下来叫停天颐城才更像一次正常的项目决策，而不是他在借机清算异己。
那些数据，没有人比方圆更烂熟于心。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像是在念什么课文：“下榕村整村拆迁签约率97%，交房率91%，补偿安置至今零诉讼。拆迁已经动工，医疗、教育和生活服务三类招商意向全部落定，所有指标都超过了承诺线。”
她的语速很快，说完便看向赵振元：“我想，我完成了我的承诺。”
“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份材料想请各位看看。”不等赵振元开口，方圆已经拿起面前的文件，向谢可盈示意。
谢可盈走过来接下，直接送到了赵振元的面前。
方圆扫过长桌上的人：“一份是下榕村股份合作公司的共建协议，另一份是周边项目的联动开发框架。村集体和外部开发方已经承诺加入，共同承担一部分投入。现在叫停，损失的就不只有已经投进去的钱。”
赵振元翻完手里的文件，才缓缓开口：“这些协议只能证明有人愿意合作，不能证明后续资金已经有了着落。只要资金缺口还在，最后承担风险的仍然是万菱。”
方圆似乎早意料到赵振元会有这样的说辞，当下波澜不惊地开口：“那么，天颐城就单独成立项目公司，万菱可以对出资设定上限，后续的投入按照约定共同承担，融资也由项目公司自行筹措，不额外占用万菱的资源。”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越过前排的人，重新望向赵振元：“除此之外，天颐城所有资源都会向维江开放，维江面临的外部冲突，我也会协助解决。”
方圆口中的外部冲突，赵振元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什么。当下，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这是合作还是威胁？这一刻，赵振元终于意识到方圆从始至终想要说服的人是他，而不是董事会的其他人。
她不是邵启山的亲生女儿，没有所谓的继承权，这意味着他在任何维度上都不可能威胁他在万菱的地位。
天颐城单独成立项目公司，自负盈亏，不会再占用万菱的资源。与此同时，它已经形成的资源还可以反过来为维江所用。无论从哪方面看，继续保留天颐城，对万菱和他都只有好处。
赵振元沉默了。
方圆笑了。
这就是她对付赵振元的逻辑。
赵振元忌惮的是邵启山继承人的威胁，是天颐城的威胁，却不是想要万菱死，要她方圆死。所以她只要和对方就事论事就好，让赵振元知道天颐城活下来是有用的，不会损害公司和他的维江的利益。
过去方圆高调地为天颐城争夺资源，争夺什么区域更新样板的定位，如今要的只是不停止开发而已。对赵振元来说，这就是服输退让，他不会跟自己再较劲的。
如果局势注定她不能和对手谈判，那就和可以争取的伙伴谈判。
这句话她之前用在张俊华身上，用在孟裕州和下榕村的村民身上，那为什么不能用在赵振元身上？
她难免觉得好笑，赵振元是她曾经以为最难跨越的山，没想到也是最轻易能移走的。
赵振元怎么对她发难，她还可以意料得到，但其他人未必。
孟裕州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设立项目公司听着好像合理，但中间涉及资产和合同转移，手续复杂，时间和成本都无法预估。再说，负责人的身份存在重大争议，继续用原来的团队，风险还是不能控制。”孟裕州收起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起来似乎认真了许多，“我认为更妥当的做法，是把项目和资产都留在万菱，只更换管理团队。引入专业机构进行专项托管，由对方向万菱承诺保底收益。”
孟裕州顿了顿，随即又诚恳道：“至于如何托管，大家可以先看看我准备的材料。”
不用重新设立公司，也不用转移资产和合同，只要把方圆和原来的团队替换掉，万菱便能保住项目，还能提前锁定收益。孟裕州这番话，听起来是如此合情合理，甚至比方圆的方案更加简单稳妥。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很快响起一片窸窣的纸声和议论声。
赵振元此刻已经没有再坚持叫停天颐城的必要，但出于程序，还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可以作为备选方案讨论。”
邵思嘉紧紧咬着后牙，直到孟裕州开口，她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她将僵直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只等着孟裕州落下将军的这一步棋。
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孟裕州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圆，一双桃花眼轻佻地从她脸上掠过。
他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心情很好。
既然方圆不肯自己把天颐城交出来，那他就只能亲自来拿。赵振元顾忌万菱和维江，愿意退这一步，他可不会。他真的很期待看到方圆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这个女人。还能像从前那样能屈能伸吗？
方圆像是没有察觉会议室里的变化，只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机。
后排，始终沉默着的孟令美开口，打断了会议室中的所有声音：“我反对。”
签字笔一下磕在了桌上，孟裕州皱着眉抬头看了过去。
孟令美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风险控制，这是在借托管名义，变相转让天颐城的开发权和决策权。”
她的手指点在手边的材料上，声音甚至又扬高了一些：“这个所谓的专业机构，没有评估，没有比选，和提案方的关联关系也没有核查。这样的方案，合规意见过不去。”
邵思嘉愕然，惊讶地朝孟令美看去。
她只觉得匪夷所思，孟令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她怎么敢开口的？孟家不是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吗？
这次股东大会，孟力明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看看天颐城的热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在这种场合打儿子的脸。他顿时觉得颜面尽失，冷声道：“合规部只需要判断程序是否合规，没有资格替股东和董事会决定项目应该交给谁。天颐城需要的是有经验的人来接手，而不是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说不清楚的负责人。”
“孟董说得对。”方圆就在这个时候抬头把话接过，“经验确实很重要。”
她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我刚刚给各位的邮箱里发了一份材料，大家可以和小孟董的方案对比着看。”
孟裕州脸上的冷笑还没有收回，又听见方圆一字一句地开口：“迪拜那个项目，不知道算不算是这个机构的成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