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那个项目？
孟裕州微微一怔，神情骤然大变。而孟令美的手指慢慢敲打在扶手上，已经不再说话。
会议室中，有人拿起手机，也有人让秘书打开邮箱。很快，几张文件截图被投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
上面是迪拜某酒店项目的托管协议、项目终止函还有补偿催告函，几处关键条款甚至还被人用荧光色标记了出来。
这个迪拜项目是孟裕州跟进的，会议室中无人不知。
此刻方圆神色平静，只是看向孟裕州道：“外部托管、保底收益，还有协议里的兜底责任，和今天这份方案几乎一样。最后托管方不但没有兑现承诺，关联公司还是拿走了管理费，把所有损失都留给了原项目。”
孟裕州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闪躲开方圆，最后落在了孟令美的脸上。
孟令美没有避开弟弟的目光，甚至还朝他微微笑了笑。
“小孟董这份经验，好像不太灵呢——”方圆语气轻飘飘地把话说下去，“那么，万菱为什么还要再用一次这种失败的托管呢？”
方圆的话音落下，孟裕州又朝赵振元的方向看去。
然而赵振元的神色冷淡，眼睛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显然没有抬头要说些什么的意思。
孟裕州几乎冷笑出声。
走进会议室之前，他把方圆所有可能会有的反抗都预想了一遍。也许她会选择投降，放弃抵抗继续向他求助，指望还能和他再谈一谈条件，要么她会竭力辩解、否认，然后会把宋锦如或者项目上的人推出来挡枪。
要是情况坏一点，方圆真的见招拆招了也无所谓——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向他出击的不是方圆，而是自己的姐姐。
是那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孟令美。
方圆没有再看孟裕州，只将目光转向长桌两侧：“还有人对天颐城的方案有疑问吗？”
有古怪的咳嗽声在会议室中响起，但没有人开口。
方圆没有再等下去，径直翻开手中的文件：“我知道，诸位不愿意把天颐城押在我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份议案，大家也许会有点兴趣。”
孟裕州目光阴沉，直接打断她的话：“你没有资格向股东大会提交任何议案。”
“她没有，我有。”
听到孟令美的声音，孟力明和孟裕州都愣了一愣。
孟令美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只是缓缓道：“我已经撤回了原来的表决权委托。我母亲乔矜女士留给我的百分之三点七的股权，从今天开始，由我本人行使。”
“今天议程的第三项议案，是我在会前以股东身份提交。”她转向方圆，“请天颐城负责人向各位陈述说明。”
“谢谢孟董。”方圆来不及欣赏孟裕州脸上的表情，将准备好的话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害怕天颐城成为无底洞的人，听到了投入封顶，担心项目失控风险的人，听到了权责重新划分，而惦记着各环节生意的人，也在方圆的话里听到了公开遴选，谁都有机会入场。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着方圆的话反复变化。议论声起伏了一阵，最后又慢慢地消失。
继赵振元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从她的话里，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利益。
宋锦如假装在纸上记了几笔，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挑起。
原来方圆打的是这个主意吗？
如果说，她之前激进地把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的天颐城推成万菱的重点工程，是为了把更多的人和责任绑到这个项目上，那么现在她在做的事，就是把大家的利益都绑上来。她企图告诉所有人，天颐城留在她的手里，谁都会有肉吃。
看来她给方圆请的那个老师，确实教了很多的东西。
邵思嘉起初没有从方圆那些冠冕堂皇的条目里听出什么东西来，但她看见了在场众人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向谁，不知道还能指望谁开口阻止方圆继续说下去。
终于，方圆翻到最后一项：“任何人，任何涉及天颐城暂停、转让或者重大调整的事项，都必须先完成损失核算、责任认定和替代方案评估，再提交股东大会审议。”
这份议案，是她这两天连夜在裴振霄那份方案上改出来的。
但这还不是裴振霄在股东大会前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最初，裴振霄教她看数字看报告，后来又教她看项目看筹码，无非是为了让她搞懂规则，知道整个商业世界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那时候，方圆只知道他是在教自己一些很实际的东西。
后来在扩大会议上，她开始学着利用规则，拿着未来的继承权益作保，从董事会手里拿到了天颐城，再后来，在下榕村、在余骁楚和宋锦如面前，她也试着剑走偏锋打破规则。
可是直到邵思嘉出现，她才意识到想要得到想要的，光会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始终记得鼎泰的那份补充协议。在她和张俊华谈好之后，赵振元一纸内部通知，就让她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她明明在赢了，却还是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里。
那天晚上，裴振霄告诉她：如果想要保住天颐城，就不要只盯着天颐城。
她当时没有听懂。
那天夜里，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裴振霄这些年经手的项目。
她研究过宋锦如的报道，研究过邵启山的发家史，却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裴振霄。
她原本以为，裴振霄不过是比别人更懂数字，更懂谈判，更懂那些商业规则而已。可是她一样样地看下去，才终于发现了他的逻辑。
无论是重组、收购，还是那些几乎谈不下去的合作，裴振霄总能重新划定新的边界，把原本混乱的局势整理到新的秩序里来。直到最后，每个人都只能按照他设定好的方式，选择要不要继续留在牌桌上。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裴振霄。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利用规则也好，打破规则也好，说破天还是在他人的边界里挣扎。她昨天会因为赵振元一纸通知拿零分，今天明天也会是一样的。
除非，是建立自己的规则。
裴振霄从来没有手把手教过她这些，而她也必须自己看清这一点。否则，即便有一天她跳出了赵振元和万菱的规则，也不过是又转头跳进裴振霄的规则里。
尽管裴振霄说他没有什么好教她的了，但她还是从他身上学到了最后一课。
此刻，坐在邵启山的会议室里，方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终于像她的老师一样，做出了同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她要把所有人纳进她为天颐城定下的规则里。
长桌上，不知道是谁开口问了一句：“你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你？”
“包括我。”方圆几乎是即刻回答。
她的声音如此笃定，原本那些还在担心真假继承人会将公司拖进泥潭的人，现在也终于看到了一条不必在两个“邵思嘉”之间作出选择的路。
商场永远是趋利避害的。
方圆明白，在场所有人也明白。
关于天颐城的未来，当下已经变得清晰。
最后一轮讨论结束，会议进入表决。谢可盈宣读完表决规则，开始依次征询三项议案的意见。
到了第三项，几个中小股东先后投下了赞成票。利益已经摆在面前，他们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孟令美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赞成。”
孟力明盯住自己的女儿许久，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乔矜。他闭了闭眼睛：“弃权。”
孟裕州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姐姐，半晌才从嘴巴里迸出两个字：“弃权。”
中间零零散散地又落下来几票，到了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振元。
“赞成。”赵振元最后看了一眼方圆。
清点完所有的票数，谢可盈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接宣布：“维江片区追加投入及融资担保议案通过；停止天颐城新增投入议案不再表决；天颐城补充议案——通过。”
天颐城留下了？真的留下了？
方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坐在原位没有动，可是肩膀几乎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明明会议室里的温度已经低到了极点，可她竟然浑身是汗。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彻底松动下来的时候，椅子划过地砖的刺耳声音骤然响起。
邵思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一张纸摔在了桌子上。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开口：“司法鉴定意见已经出来了，我才是邵启山的亲生女儿！你们难道还要假装看不见？”
她在逼迫所有人面对继承人的问题。
然而会议室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去接她的话。
邵思嘉在众目睽睽之中几乎要窒息，慌张地看向了赵振元。然而赵振元没有说话，也没有留给她一个眼神。
是了，当所有人的利益重新得到分配，怎么还会有人再关心继承人的真假。
最后是方圆开口了。
“今天股东大会要解决的是维江和天颐城的问题，继承人资格的认定属于法院。”她的视线越过长桌，没有看向邵思嘉，只是遥遥落在邵启山那张椅子上，“从今天开始，天颐城的生死，不再由任何一个邵思嘉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