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南朝。鹤都。
沈家与纪家一样,都在大逸坊,今日里大逸坊的街市停了,全坊静寂,从坊口处起,一路挂起了白幡,穿过一条窄巷,至沈家大宅的门口才终。
浅浅的悲乐里,凄厉的哭声穿破大开的院门,一阵停一阵又起,来吊唁的人闻声都忍不住凄然,一个个叹着气,头上戴着白布的门丁下人也神色惨淡,接应着来人,让他们自院门鱼贯而入。
入了门,偌大的院落里已跪满了人,靠前院主厅的位子,摆了一具黑漆的灵柩,灵柩前两名女子正扶棺痛哭。
一名女子身后还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脸烦躁,有丫鬟看着他,一个没拉住,少年跑到女子身边,推了推她。
“我想出去玩儿!”他嚷道。
女子回身,照他脸就是一巴掌。“家姐都走了,你玩儿什么玩儿!”她吼道,“一会子都待不住吗?!”
另一名女子赶忙过来劝她,两个人说一阵,又是抱在一起哀恸。
满院哭声下,有一众女子站在人群最后,群青的官服上挂了净白的素布,以示哀悼。
女官们昨夜一同商议,今日齐着官服而来,为她们同僚送最后一程。
二十人默立成两排,都眼圈通红,时不时抬手拭泪,也有人偶尔向沈宅院门处望一望。
“怎的还不来?”一名女官小声向旁边道,“难道真不来了?”
“不会不来的,”另一名女官道,“采薇同静姝,平素与道真最好,怎会不来?”
“那什么时候来啊?”前一名女官有些焦急,“昨夜派人去她们府上,也都说人不在,如玉在北事司被禁出,还叫人递了信来,她们俩呢?”
“是啊,”第三名女官道,“道真出事之后,采薇就一直告假,没来过吏部,静姝也总心不在焉的,常找不到人,不知在做什么。”
“先别说了,”她身后的女官轻拍她一下,“她俩定有她俩的安排,再等一等吧。”
但她们等到丧礼快结,都没有等到陆静姝和谢采薇出现。沈家名列八大世家,来吊唁的人一轮又一轮,与院门后的沈大人拜会过,再悲戚着出门,渐渐地到了下午,人便少了。
按南朝制,灵柩要多停一夜,次日下葬,女官们等不来要等的人,无奈只好向沈家夫人辞别,离开沈府。
她们三三两两归家,有二人走单独一侧的小巷。两人还在伤怀,都没看见,巷子口一旁的暗处,出大逸坊另一端的小路上,有一人站在那里。
洛文英倒看见了她们,但没出声。
她又望了一眼沈宅的墙头,听着院内似有若无的低泣,面无表情。
自辰时起,她已在此站了四个时辰。
她知道她应该进去,最后再看一眼道真,但她无论如何都挪不动脚步。
好像一旦看见那副灵柩,道真就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总都是一样的。
而且她也不想跨进沈家的门。
昨日夜里,女官们派人来找她之前,沈府上先往陆府去了名下人,给洛文英这个“陆侍郎”送了封信,大意是,沈道真没了,皇城司便有了空缺,沈家大人希望陆侍郎念在沈道真的份上,在吏部通通气,把这镇抚一职留下来,将来备给沈家长子。
莫说沈家儿子还不大,还要最少两年才到能入仕的年纪,这样提前留位子简直闻所未闻,更让洛文英感觉悲凉的是,家里走了个女儿,沈父却像全不在意。
女儿方去,他已经在给儿子铺路了。
洛文英也没说什么。她知道南朝世家间或许常有这类事,不好给陆家招怨仇,只把沈家下人打发走,心内却愈发领会了,从前谢采薇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原来便是这样么……她慢慢地想。
又过了一阵,宅子里慢慢安静下来,沈家门丁也关上了院门。随着门一声响,洛文英一激灵,颤抖着呼了口气。
她怔怔地往出坊的方向走,一步一晃,两腿已经站麻了,但她不太能觉出来,只感觉眼前的路无比漫长。
走出去几步,前方突然跑来一名男子。
男子看着普普通通,也不像哪家的杂役。他没看见洛文英,只顾着闷头跑过去,又在沈府的外墙边停下。
离院门还有些距离,他蹲下去,把一样物事放在墙角。
旋即就被洛文英揪了起来。
“你是何人?”洛文英嘶声问。
男子吓了一跳。“你是……”他看看洛文英的官袍,猛地拜下去,“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朝中大人,大人恕罪!”
洛文英把他撑起来。“我问你是何人。”
“小人、小人什么人也不是……”男子仓皇道。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洛文英厉声问,“有何企图?”
“大人误会了,”男子赶紧说,“小人不是来捣乱的,沈大人离世当夜,是小人发现的沈大人,听说沈府今日发丧,小人就想着……想着来悼念一下……”
他指指地上。洛文英看过去,只见他方才停下的位置,摆放了一小捧白色的花。
“小人也不知规矩,”男子道,“早起去城外采了这些,好歹算是送送沈大人,这深宅大院的门,小人也进不去,只能这样了。”
洛文英心里像被什么牵动,一时间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为何?”
“小人没能救下沈大人,总觉有愧,”男子神色有些悲伤,“若是小人早一些经过那边,沈大人或许就还有救……小人听说,沈大人是个好官,不能就这样忘了她……”
洛文英看着男子,一股更大的悲凉从心头涌上。她沉默良久,放开他。
“好。”她轻轻道。
她转过身,忽又听到男子在背后出声。“对了,这位大人。”
洛文英回过头,男子有些拘谨。“敢问大人,认不认识一位名叫文英的女官?”他问。
洛文英一愣,登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是?”
“是沈大人过世前,说了句话,提了这个名字,”男子道,“我听着也不确切,好像是这么念的,小人猜或许这也是朝廷里的哪位大人——”
“她说什么了?”洛文英急问。
男子又吓了一跳。“也没说特别的,”他飞快道,“就说……说文英,我冷,能不能给我拿件衣服还是什么。”
洛文英晃了晃,突然笑了。
她越笑声音越大,听得男子满脸惊慌。“大、大人?”他一下手足无措。
洛文英没说话,笑着笑着,手掩上了面,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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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朝。洛城。
四周似乎没有人。叶开颜刚醒转,努力听了听,除了火把的哔剥声,什么都听不到。
血糊住了眼,又粘黏了眼皮,她试了两下都睁不开,下意识想伸手抹去,想起来手还被捆在背后的立木上。
她跪伏在地,靠立木撑着才没倒。地面有些冷,但膝盖都麻了,勉强还能忍受。
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她只知道绝不会出洛城,被带进来的时候,头上蒙的布掀开,她短暂看过这是间没见过的空屋,周围都是石壁,料想大概是宫城外哪里的一间暗房。
之后是一顿毒打,也没给她机会仔细辨认。
棠织锦手下的人是真的狠,不过也知道好歹,下手都避开了要害。这点打于叶开颜倒无所谓,她受玄衣卫训练时,师傅比这打得更凶,只是头上的一处破口流了不少血,现在还隐隐作疼。
虽然比起前两日的震惊与心痛,这些也不算什么。
她挣扎了两下,换了个好受点的姿势,细细地想那日棠织锦说过的话。
要是能活着出去,早晚要她好看。叶开颜咬了咬牙。
这时,她听到屋门开了。
这件空屋只有一扇小门,每日人都从这里进出,这些人都蒙了面,一身粗布黑衣,叶开颜也不好说究竟是什么人,但从打人的手法看,来路不一,有些显然是玄衣卫,有些该是兵士。
都是女子。
叶开颜离门有些远,眼闭着也看不清来了谁。她料想一会儿还要挨打,先叹口气,随口问了句:“今日是几日了?”
来人似乎愣了一下。
“叶大人只有这一句要问我的?”此人问。是男子的声音。
也是叶开颜熟悉的声音。
叶开颜比他更惊诧,一用力倒是把眼皮撑开了,细眯开的视线下,模模糊糊,她看着自门边走近的人,这官服与身量,她已经见过一次了。
“怎么是你?”她问。
周子容不说话,几步走到叶开颜身前蹲下。
“叶大人,下官说过了,”他轻轻道,“大人与下官,今后总还要见的。”
叶开颜怔一怔,冷笑一声。“你也是说客?棠织锦派你来劝我?”
“那我可没这个本事,”周子容笑了,“下官位卑言轻,没背景没师承,莫说棠大人不会拉拢我,棠大人背后的人,更瞧不上我。”
“你如今不是大理寺寺丞了么?”叶开颜盯着他腰际垂下的腰牌问,“在江衍手底下,混得不错吧?”
周子容低头看看自己腰牌,仍是笑。“权宜之计罢了,”他道,“不讨好他,就难当要职,有了江衍为我保举,我就能查我想查的事情,也才能……”
“来救叶大人。”他面容沉静,仔细看着叶开颜。
叶开颜眼睛又睁开了一些,但脸上看不出波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下官好歹在大理寺,要弄清楚大人在哪里,不难,”周子容道,“要买通守卫,悄悄摸进来,也不难。”
“但,为什么?”叶开颜又问,“救我,于你有何好处?”
“那说起来就长了,”周子容说着,迅速站起身,“时间不多,再有个一时半刻守卫就会回来,等我救大人出去,往后有时机,慢慢讲吧。”
他去解捆住叶开颜双手的绳子,叶开颜侧头看看他,忽然开口。
“我想起来了,”她道,“你是当年殿试垫底的那个。”
“这种耻辱的往事,大人就不必提了。”周子容微微笑着,自顾自忙。
“后来吏部例行举荐,到了先帝那里,”叶开颜继续道,“先帝说你尽是些小聪明,轻浮急躁,还需历练,要遣你出京,还是长公主觉得你有可取之处,恰好大理寺有空缺,便把你提进了大理寺。”
“确有此事。”周子容轻描淡写道。
“是因为长公主?”叶开颜问。
“谁也不为,”周子容低声答,“旁的,大人先别问了。”
他解开了绳子,叶开颜失了借力,险些扑倒在地。她勉强撑住,活动了一下手腕。
“对了,和大人说一声,”周子容垂手站着,道,“大人现今是通敌谋反的罪过,职位也除了,只是朝廷上不知你人就在京师,还在四处抓你,玄衣卫受连带,也被全体软禁在衙门。”
“能想到。”叶开颜闷声说。
“不过云凌波云大人事先察觉到端倪,带千户程素年等一支十余人,早离了京师避险,”周子容又道,“下官不知道她们眼下在何处,不过叶大人或许是知道的。”
叶开颜有些惊讶,但很快却笑了笑。
不愧是云凌波。她想。
“下官只能带大人出屋,”周子容又道,“大人出去,自然知道是在哪里,余下的路,大人要自己走。”
“我明白,”叶开颜点点头,“这你不用管。”
“不过,”她转身看着周子容,“我怎么确信,你是帮我,还是又给我布了局?”
周子容笑笑。“大人审慎,”他道,“确有这种可能,下官也不好自证,但大人看过这个,兴许就能信了。”
他从腰际拿出来一件什么,递给叶开颜。
是块玉玦,一对里的其一,叶开颜立刻认出来,这是鸿胪寺何天慈的随身之物,何天慈也是现今镜阁仅存的、五品以上的大员。
“何大人说了,”周子容道,“这玉玦便留在叶大人手上,日后再给她便可,何大人还要在朝中稳固情势,不能亲自来救大人,望大人莫怪她。”
叶开颜不知道怎么开口,先把玉玦接过收下。
她又想到什么。“对了,两边打起来了么?”她问。
“还早,”周子容又笑笑,“四处军府要起营,要行军,都需些时间,圣上想得简单,以为练兵多年,动起来雷厉风行,实际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凤武军,已被管束了,”他道,“盛将军到了京师,软禁在自家宅子,虎符也交了出去,个中情形,棠大人应该对叶大人说过,下官就不多言了。”
想到棠织锦,叶开颜又咬咬牙。
“走吧。”她不敢再耽搁,整理一下已有些残破的衣物,冷不丁周子容拍拍她。
“大人带上这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件叠好的大氅,送到叶开颜手里,“外面冷,大人就这么出去,要冻死的。”
叶开颜心底百感交集,抖开大氅披上,又看一眼周子容。“你……什么时候与天慈……”
“也留到今后说吧,”周子容还是笑,“时间紧,朝廷上把盛将军赚到京师,对凤武军意味着什么,对那二人又意味着什么,大人应该清楚。”
叶开颜一惊。“你怎么知道——”
周子容打断了她。“还有,”他接着道,“有件事,事关洛文英洛大人。”
“何事?”叶开颜愣了一下。
“前阵子,都察院丢了两封旧文书,”周子容道,“不知给哪来的外贼偷走了。”
“都是洛大人从前写的。”他补充。
“文书?”叶开颜一开始没懂他的意思,俄而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她眼睛越睁越大。
周子容收起了笑,神情变得严肃。
“请大人尽快将洛大人平安带回来,”他轻声道,“我担心,洛大人的身份,南朝那边,早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