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岩照 吴孟璋2026-07-11 18:1116,898

大邺北境边城,风雨苍茫。

九丈原的初秋从未如此寒冷。

北府军统帅萧无衣染血的战袍扫过雨水风霜。

日前,萧无衣至九丈原巡查右路防线,却遭北秦大军突袭,然北府军中弓弩却遭歹人替换,北府兵伤亡惨重。萧无衣率部据守九丈原,折损逾万,死战不退。此地势在必守,九丈原一失,北境防线危如累卵,这一战,不容有失。

萧无衣面色冷峻,举起连弩瞄准旗杆,而北府军的军旗旗杆下竟捆绑着三个大活人。

“世子,武库令杨义已服毒自尽,这三位主簿都是采买连弩的经办之人。”

三名主簿吓得腿打哆嗦。

“世子冤枉!”主簿之一大喊。

“嗖!”——萧无衣一箭射出,正中此人面门,箭矢穿透头颅。

剩下两名主簿顿时吓得乱叫。

“是武库令收了别人的好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嗖”——!

第二名主簿也应声毙命,最后一个主簿吓得浑身瘫软,连声都不敢出。

萧无衣已没了耐心:“给我一个名字。”

主簿结结巴巴:“下、下官,真、真不知道……都是武库令……”

眼看萧无衣就要扣动扳机,连弩弩身突然断裂,这连环弩看上去轻巧结实,初上手时准头也好,实则连发数箭时极易断裂,木料结构并不适合战场实用,十足的绣花枕头,将此连弩换入军中之人能与北秦攻势配合得如此紧密,所图定然甚大。

主簿吓得尿了一地。

萧无衣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你运气不错,还不说吗?”

主簿终于崩溃道:“是、是长沙王!”

是了,哪有什么不知情?要想完成这场“偷天换日”,都城、地方、朝堂、军中……缺一环都不可成。

“很好。”

萧无衣放下弓弩,淡淡应了句。

主簿以为逃出生天,刚要松口气,萧无衣却冷不防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人头。

萧无衣:“换甲——!”

萧无衣身后,寒鸦枯树下,是数不清的已经死去的战士坟茔。

城外战场上,幽蓝雾霭中,黑烟余火未尽。

城墙已被攻开豁口,敌人如潮水般涌入,到处是崩裂的盔甲、散落的刀剑、被砍下的头颅和喷着血的肢体。

忽然,遮天蔽日的烟尘中传来隆隆震动,大地颤抖,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战马受惊嘶鸣。

一支冷箭从烟雾中射出,正中敌军主将面门。

敌军一下子乱了。

萧无衣手举“萧”字战旗,率领一队死士穿破烟霭,策马杀向敌军。

双方展开白刃战,不停有人被利刃砍中身体或头部,鲜血喷溅。

萧无衣被淹没在敌军之中,不见了。

战鼓声声。

忽而,一匹白马从敌军包围中杀出,萧无衣血染白袍,胳膊上、腿上、胸膛上纷纷中箭,他却策马飞驰,一众敌军紧追不舍,眼看距离北府军的埋伏越来越近,突然一支利箭穿透他的心口。

他稍一停顿,一个链锤击中萧无衣的后脑。

萧无衣吐血坠马。

副将高呼:“世子!”

战鼓骤停,天地间一片静寂,众目睽睽之下,萧无衣像头野兽般重新站起,白袍仗剑,孤身一人挡在敌军铁骑前,敌军竟不敢上前一步,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眼前闪过无数过往。

那是少年时,他身着戎装,第一次随父兄踏上战场,眼中满是青涩与坚定。

寒冬里,他与将士们爬冰卧雪,同吃同住,并肩抵御敌军。

战场上,他身中数箭,却依旧手持帅旗,一马当先,杀破敌军的防线。

庆功宴上,他与将士们同饮美酒,约定守护这大好河山,夺回旧都……

这位十四岁就入伍的北府统帅出身萧氏,但并非那个钟鸣鼎食、枝繁叶茂的兰陵萧氏,他的父亲萧驹出生时早已家道中落,为讨生活成为文熹皇后的一介马奴,乘着文熹帝后打压世家扶持寒门的东风,一举成为禁军统领。而后家国破碎,文熹帝御驾亲征,没能等来世家援军,战死沙场,文熹皇后独守旧都上京,命萧驹率禁军护送宗室南下建康,守国本、扶新帝、建南邺,萧驹以护国之功获封靖安王,成为大邺唯一一个异姓王。但不知为何,萧无衣却并未像萧驹那样进入禁军,反而孤身北上从军,自边关底层兵卒做起,最终以一己之力建立起寒门北府,平定大小叛乱,构筑了全新的北境防线。

最后倒下的那一刻,萧无衣脑海中响起一首童谣。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萧家郎,功满堂,何问刀下万骨亡;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那是百姓编排萧无衣的,说北府勇猛,战事悲怆,也说萧氏贪功,罔顾兵卒。

萧无衣副将青龙和偃月第一次听到这首童谣时,气得差点去削了那些不识好歹之人,好在北府军纪严明,他们也只敢想想,萧无衣却明白真正视北府军为眼中钉的另有其人。

鏖战两个日夜之后,黑鹰军还是踏过北府军的尸体涌入城中……

建康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可这份热闹,却被斥候急促的呼喊打破。斥候依旧驾马狂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的呼喊声穿透人群,传遍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脸上满是惊慌与疑惑。

听闻月前九丈原遭遇北秦大军合围突袭,与鹰王交手十余年的萧无衣这次却马失前蹄,遭遇大败,粮绝兵疲之时,萧无衣率领残兵身先士卒。好在老靖安王萧驹率援军赶到,最终守住了九丈原,但北府兵元气大伤,萧无衣也死于乱军之中,不治身亡。当北府军长长的棺椁队伍被送入都城,无人敢信那个年少入伍,一手建立北府军的战神萧无衣竟真的就这样死了。

斥候拍马过,秋风还酒香,建康的沽酒铺又上了新酿。

九丈原的风雪从来吹不到繁花似锦的都城建康。

太傅府的后院,阳光正好,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了庭院的宁静。

太傅之女谢嘉鱼正在责打婢女,她面容娇憨,一双含水的杏眼像是春日里刚生的新芽,却故意端得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她狠狠一鞭子下去,婢女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婢女们更是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让你顶嘴!知错了没!”

守门的苍耳看见来人急忙通风报信:“女郎,郡主来了!”

谢嘉鱼却视若无睹,变本加厉地对婢女又抽下两鞭子,厉声喝问道:“装死?看我鞭子硬,还是你骨头硬!让你不说话!不说话!”

云昭郡主带着白夫人和白公子走进院子时,嘉鱼还在又踹又打,婢女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像是昏过去了。

白夫人满脸惊恐:“这、这就是郡主说的……内向温婉、蕙质兰心?!”

白夫人拉着儿子转身就要走。

郡主脸色黑如锅底,拦住二人:“白夫人且慢!”

嘉鱼犹嫌不够,拿着血淋淋的鞭子上前几步,行了个标准的世家淑女礼仪:“白夫人,白公子,嘉鱼有礼了!”

白夫人胆战心惊:“不必,大可不必。”

“阿母同我说,白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呢!哎呀,白公子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身子不好吗?”嘉鱼说着就要上前,白公子吓得连连后退。

嘉鱼脚下一不留神绊倒在被打的“婢女”身上,只见“婢女”的脑袋一下断开,朝着白公子咕噜噜滚去。

白公子惨叫一声,当场晕倒。

不好,玩大了!

嘉鱼心道不妙,连忙上前抱起那颗“人头”, 朝郡主和白夫人咧嘴一笑:“啊这……这这……对不住,头没钉牢!”

云昭郡主定睛一看,那颗“人头”不过是一颗披了假发、涂了血的大颗魔芋,地上的“婢女”也露出了稻草扎的身子。旁边跪着的婢女们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声来,原来她们方才不是瑟瑟发抖,是在憋笑。

云昭觉得自家闺女皮又痒了。

太傅府蒲草堂。

嘉鱼规规矩矩跪在郡主面前,模样乖巧得像只鹌鹑。

郡主翻看着谢嘉鱼收藏的话本子,上面画着各种装神弄鬼吓人的方法,她看向婢女们:“谁买的鬼芋?”

谢嘉鱼抢先回答:“后院地里长的。”

“这鱼胶……”

“那是阿母昨晚吃剩下的。”

“猪血呢?”

“今日后厨没买猪,用鸡血替的,所以跟人血的颜色不太像,黑了点,下次换猪血效果更好。”谢嘉鱼语气里满是遗憾。

郡主被气得胸口起伏,咬牙切齿:“还有这装神弄鬼的头发!”

“哦,那不是头发,那是‘的卢’和‘闪电’的尾巴,我剪了一截儿。”

郡主气急道:“那是御赐的宝马!”

“阿母放心,会再长出来的!”谢嘉鱼低头心虚地嘀咕,“谁知道那白公子这么不经吓,怎么能怪我,您跟我说他这好那好,我就随便试试,谁成想他胆子这么小!”

郡主猛地拍案:“你还有理了!”

谢嘉鱼还是不服气:“有理没理,管用就成。”

郡主一个眼神扫过去,谢嘉鱼果断闭嘴,她作妖经验丰富,知道眼下阿母已是忍无可忍,可南星刚去太学请阿父,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没有救星,嘉鱼不敢再造次:“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郡主令侍从摁住苍耳,要杀鸡儆猴。

嘉鱼一下急了,拨开武婢,挡在苍耳身前:“阿母责苍耳做什么,我什么性子阿母不知道?苍耳若不肯,我自找别人帮我。要打便打我好了,莫牵累旁人。”

郡主气道:“行,就你有担当!上次你扮女鬼吓走了梁家公子,这才几天,又故技重施,吓晕白家公子,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上次怎么同你说的?”

谢嘉鱼反驳:“阿母说,若有下回,定责不饶。可我也早跟阿母说了,我就要阿茂!既然阿母不听,那咱俩互相都别听了,那才算公平。”

郡主气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何时由得你自己做主了?巧言令色,不知悔改,给我打!”

板子落在嘉鱼的屁股上,她咬牙忍疼,一声不吭。

谢怀归赶回府时,嘉鱼还在挨板子。

“住手!”谢怀归急忙喝止。

“阿父!你终于回来了!”嘉鱼泫然欲泣。

郡主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对父女情深。

谢怀归劝道:“夫人,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么打呀!夭夭毕竟是女郎!”

“阿父,女儿不疼!阿母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明白,除了阿茂,我谁都不嫁!什么丹阳白氏,连鸡血都怕,阿父,你忍心将我嫁给这样的儿郎吗?”嘉鱼有了底气,不动声色地告状,谢怀归最看不得女儿的眼泪。

谢怀归立刻表态道:“鸡血都怕?那不行!”

嘉鱼连忙点头如捣蒜。

郡主直接把“魔芋脑袋”扔给谢怀归,谢怀归也被吓了一跳:“你的好女儿剪了你那两匹爱马的尾巴!”

“什么?!我的的卢!”

嘉鱼立刻抱紧谢怀归的胳膊撒娇:“阿父,疼……”

谢怀归软了语气:“不、就、是匹马嘛!那也不能打!”

郡主放下茶盏,走到嘉鱼面前:“她什么时候老老实实挨过打,哪次不是绑了软垫,你看……”她说着朝嘉鱼腰上摸去,面色忽然一变,连忙掀开嘉鱼的裙摆,震惊,“你今天怎么没绑软垫?南星!快请医官!”

郡主这下也慌了。

嘉鱼果断扯着郡主的裙摆卖惨:“阿母……”

“你这丫头是要气死我吗?既然没绑软垫,刚才挨打怎么不喊不哭!”

“反正阿母不心疼我,我喊也没用。若是阿母多打几下能解气,那就打吧,女儿受得住!”金豆子说掉就掉。

“话本子不够,改上苦肉计了?”

谢嘉鱼见阿母真要发怒,立刻不敢作怪,滑跪在地:“阿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谢怀归忙打圆场:“夫人,她知道错了,她不敢了!”

“你总是宠着她,她才成今日这样无法无天。我急着为她寻亲还不是为了……罢了,我是教不了你了,让你们谢家祖宗来教吧,去祠堂思过,抄一百遍《礼记》,不抄完,不许出来!”郡主觉得自己早晚要被嘉鱼气死,索性眼不见为净。

嘉鱼哀嚎道:“跪祠堂跪多久都行,就是能不能不抄书啊!”

郡主一个冷眼扫过去,嘉鱼立刻改口:“抄,抄,一百遍……”

“嘉鱼,这话我再同你说一遍,如今朝中局势不比从前,北境兵败,又闻今日萧无衣的棺椁回京,大乱将起,你身为河东谢氏与我云昭郡主之女,当早做决断,否则……”郡主语气严肃,话音未落,侍从高声通报:

“长沙王到——!”

众人表情一凝,郡主按住嘉鱼:“你老实待着,不准出来!”

流水般的大红箱子被抬入前院。

郡主见状:“殿下……这些是?”

“聘礼啊!本王心仪嘉鱼妹妹已久,今日特地登门送来聘礼!嘉鱼妹妹呢?”长沙王顶着华贵的头冠,身形肥胖,笑成一尊弥勒佛。

郡主和谢怀归对视一眼,郡主婉拒:“殿下说笑,嘉鱼年纪还小,不急着嫁人。”

“果真?那本王怎么听说,郡主这几日正给嘉鱼妹妹相看人家呢?只可惜,嘉鱼妹妹一个也没看上,今日还吓跑了一位白家公子?”谢怀归和郡主心中一紧,没想到长沙王的眼线如此之多。

郡主强装镇定:“所以这孩子太没规矩,我打算把她留在身边,再多教导几年。”

“那就更好了!郡主礼仪承袭先文熹皇后,皇家风范,谢太傅更是世家风采、日后嘉鱼妹妹随本王入宫,自可母仪天下!”

谢怀归急忙劝阻:“殿下慎言!”

长沙王深知谢怀归浸淫朝局多年,是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若局势不明,怎会轻易站队,当即下料:“太傅今日听说了吗?萧无衣的棺椁已被送回京城。如此英雄人物竟然就此陨落,真是可惜啊!”

这便是长沙王替换军械,联合北秦大军攻击北府的理由,只有北府自顾不暇,长沙王才可在建康行事,萧无衣之死,倒是意外之喜。

郡主当然拒绝。

“妹妹年纪小,姑母和太傅舍不得,本王可以等。不过本王对太傅才学风骨亦心向往,三日后兰台会,本王在湖心亭举办诗会,届时恭候太傅,指导学子诗文!”说罢,长沙王行大礼,长笑而去。

郡主一掌拍在礼箱上,怒气冲冲瞪着谢怀归:“长沙王广结党羽,一直想要获得世家支持,若非为了招揽你和清流们,他也不会盯上嘉鱼!”谢怀归自知理亏,自家闺女近日招的这朵烂桃花多少与他有些关系,妻子这怒火也不是空穴来风,只好闭嘴。

郡主半路停步,盯紧他:“那个什么诗会——不许去!”

“我也没说要去呀!”谢怀归追上郡主的背影,小声道,“若你急着给夭夭定亲,夭夭喜欢阿茂……”

郡主厉声打断:“长沙王不行,岐王更不可能!”

岐王李茂不是旁人,是太傅最喜爱的学生,也是嘉鱼的心上人。

深夜,太傅府的嘉鱼屋内。

谢怀归端着宵夜进来,见女儿正奋笔疾书,有些奇怪:“这就开始抄起来了?”走近一看,嘉鱼不是在抄《礼记》,而是在画玉冠的图样,“我还当你在抄书,这又在设计什么?”

嘉鱼盯着谢怀归的玉冠,眼睛一亮:“来得正好,阿父,快让我看看你的玉冠!”她说着就扒下父亲的头冠,谢怀归显得十分狼狈。

“《礼记》玉藻篇有云,‘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可还记得何意?”

谢嘉鱼立刻松开玉冠,退后一步,恭敬一拜:“君子行止,说话当清晰,行坐当昂首挺胸……阿父,女儿方才失礼了。”

谢怀归无奈一笑:“行了,装也装不像。”

嘉鱼笑嘻嘻地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撒娇,她知道阿父总是最宠她的。

“这玉冠……送给阿茂的?”谢怀归拿起那张图纸。

嘉鱼点点头:“阿茂这次替太后出京办差,去青云山为圣上求医祈福,说是请到了一位神医,太后肯定会有赏赐,阿茂说到时他就求一处封地,再来向阿母提亲。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日子,我想送他一顶玉冠,好让他那天风风光光!”

谢怀归盯着玉冠图样,长长叹了口气。

“阿父怎么叹气?”

“阿父吃醋。”

“吃醋?”

“为父还没收过女儿亲手设计的玉冠,便让这小子抢了先!”谢怀归吹胡子瞪眼,嘉鱼赶紧顺毛捋,“阿茂可是您最得意的门生。阿父若喜欢,今年您过生辰,女儿也为您买块好玉,亲自雕一个!”

“我用不着这些,你少跟你阿母闹腾,阿父就心满意足了!”

嘉鱼不闹腾是不可能的。

几日后,西月楼外的小巷里,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身微微晃动。

苍耳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女郎,这样真不行!”

嘉鱼的声音响起:“别废话,听我的。”

“若是郡主知道了……”

“你不说,阿母不会知道!这买家一开口就是三千两银子,若能谈成,别说玉冠,用玉搭个屋子都成啦!”

“可他非要请女郎亲见……女郎是世家闺秀,怎可与外男……”

“所以这不是带你来了嘛!快快,还有发钗!”

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嘉鱼换上了婢女衣着,背着包袱跳下车,还装模作样地向车上伸手:“请女郎下车。”

苍耳浑身不自在,发钗都歪了,嘉鱼伸手替她整理,一本正经地说:“《礼记》有云‘足容重、目容端、口容止’,女郎,您要小心啊!若被夫人看见您失了风雅,又该打您板子了!”

苍耳被迫配合,被嘉鱼“请”进了西月楼。

西月楼内,一道水帘隔绝了外界的尘嚣,亭台楼阁、水榭相连,好吃好玩的一应俱全,宛如世家公子贵女的游乐之所。嘉鱼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隐秘雅间。

雅间内,一男一女早已等候,正是萧无衣的左右副将青龙和偃月。

两人见竹帘挑起,不动声色地抚上刀剑,见进来的是两个少女,对视一眼后又收了刀。青龙率先开口:“你就是‘妙手公子’?!”

嘉鱼扶苍耳坐下,自己装作婢女跪在苍耳身后。

苍耳清了清嗓子:“正是在下。二位说要谈一场三千两的大生意,究竟想买什么?”

“‘妙手公子’真的什么都能造出来?”青龙怀疑的目光打量苍耳。

嘉鱼抢答:“那是自然!上到飞天的木鸢,下到汲水的水车,只要是机关奇巧之物,我……我们家女郎,就没有不会的!”

青龙与偃月对视一眼,多少有些看出嘉鱼身份非同一般,这两个在后宅生存的小女娘再机灵,也比不过战场搏杀之人的直觉。

青龙比划:“长三尺,重十六两,可随身携带、连发四箭的连驽,会做吗?”

嘉鱼立刻就明白了对面两人要的是什么,那是她数月前为一位世家公子定制的连环弩,可当日那位公子与妙手签的是绝卖契,图纸货物都已经被买断,行商讲究一个诚信,嘉鱼心知今日这买卖是做不成了。

赚钱不易,嘉鱼叹气。

“怎么,难住了?”偃月问的已然是嘉鱼。

嘉鱼借着给苍耳倒茶低言了几句。

苍耳问道:“公子所需之物,造来何用?”

“送礼。”青龙答。

“杀伐之物,何人愿收此礼?”

“管那么多呢,你就说你会不会做!”青龙早就不耐烦了。

嘉鱼轻轻捏了苍耳一把,苍耳开口:“不会。”

青龙怒而拔刀:“撒谎!”

偃月忙拦住:“我家阿弟喜欢猎野熊,听闻公子能做四连发的箭弩,这才慕名而来。三千两,价可谈。”

嘉鱼将包袱里的各种机关玩意一一摆开:“若喜欢打猎,‘妙手公子’还有些别的小设计,比如这个响云箭,夜间可驱狼,这个九连环,可做陷阱,还能当锁,还有这个迎风散……”

青龙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这些我都不要,我就要连环驽!”

嘉鱼开口:“会做,却不能做。”

“为何?”

“三尺四箭的连驽是专为一位买家定制,当初说好了只可卖他这一家,行商必守信,你便出再多银两,这笔买卖‘妙手公子’也不做。”嘉鱼坦诚。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青龙忍无可忍,下一瞬,他拍案而起,和偃月一下挑开竹帘,举剑抵住嘉鱼和苍耳的脖子。

偃月盯着嘉鱼:“你才是妙手公子,说,那个卖家是谁?”

嘉鱼拉着苍耳步步后退,她已然明白眼前人所求并非连环弩图纸,而是购买连环弩之人的身份,可惜此事当时也有约定,可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嘉鱼问:“说了你们就能放我们走?”

“说了你能少吃点苦头,造出如此害人之物,该死!”青龙想起九丈原冤死的战士亡魂,恨不得直接剐了眼前的罪魁祸首!

嘉鱼却一下子来了劲:“嘿,哪儿害人了!我可是研究了一个月才设计出来的,驽身精致轻便,箭矢玄铁打造,还能连发,哪个世子公子不想要一个?”

这话彻底激怒青龙,他瞪红了眼就要划破嘉鱼的脖子。

嘉鱼见青龙是真要杀她,心中惊疑那位公子到底是用连环弩闯了多大的祸事?难道是杀人了?若真是杀人了,该替杀人凶手保密吗?

嘉鱼连忙妥协:“好吧好吧,不就是要个名字嘛!我告诉你!”

嘉鱼一边拉着苍耳悄悄退到窗边,一边语速极慢地开口:“他……说……他……姓……萧……单名一个晟字!”

青龙和偃月皆是一愣:“什么?萧晟?!”

趁这个间隙,嘉鱼一手推开窗,一手抄起那些机关,接二连三朝二人扔去,九连环缠住了青龙手中的刀,响云箭点燃了偃月的发髻,几名黑影闯入,迎风散炸开,辣粉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嘉鱼拉着苍耳趁乱就要从窗户往下跳,苍耳恐惧:“我不敢!”

嘉鱼果断一脚将她踹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两人恰巧落在一辆马车顶上,马车扬长而去。待烟雾散去,青龙和偃月追到窗边,早已没了嘉鱼和苍耳的身影。

西月楼外的街道上,一辆马车逃之夭夭。

马车里,嘉鱼顶着一头灰尘,毫无淑女风范地和苍耳换回衣物:“幸好我早有准备,特意让你换了马车来接我!”

等在这里的是岐王李茂的妹妹平宁县主李乐君,也是嘉鱼的闺中密友。

若说嘉鱼是那种上天入地爱闹腾的人,李乐君就是那种嘴里念叨着规矩大过天、行动上却跟着嘉鱼一起闹腾的人,乐君果然又念叨:“早知有诈,为何还要冒险?”

“还不是为了赚钱!我阿母给我的月钱,哪够我给阿茂买玉冠?哎……可惜了一笔大买卖,果然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也不知道那个叫萧晟的什么来头,惹了什么麻烦,人家都找到我‘妙手公子’头上来了!别是射着什么人了吧……”

“不知买家底细,你也敢卖?”乐君替嘉鱼理好衣物。

嘉鱼理直气壮:“他有银子我有货,管他什么底细!”

但萧晟这个名字属实有些耳熟,或许是在某个话本子里,嘉鱼转眼抛到脑后。

“难怪郡主总要罚你。圣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哥哥若知你为了给他买玉冠,如此冒险,肯定要骂我,下次你再找我,我肯定不帮你了!”

嘉鱼撒娇:“好乐君,我阿母定是生错了胎,合该你才是她女儿!”

“若能生在郡主膝下,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德!偏你生在福中却不知。”乐君掏出一封信递给嘉鱼,“呐,哥哥给你的信。”

“阿茂来信了?他什么时候回京?”嘉鱼迫不及待拆开。

京城驿馆外,空无一人。

屋内,青龙和偃月跪在帷幔外,神色为难。

帷幔内燃着熏香,透出一个刚刚沐浴的人影。偃月悄悄掐了青龙一把,青龙硬着头皮禀报:“……是我们轻敌,没想到‘妙手公子’是个女郎,还会扔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让她跑了!她还说……连驽的买家叫……叫萧晟。”

听到这个名字,一双手掀帘而出,萧无衣沐浴完毕,身形挺拔,长发披肩,身着素白如玉的广袖长袍,面色冷酷,他冷笑一声。

“萧晟?我?”

偃月连忙说:“一定是长沙王故意冒用了殿下的名字。”

青龙表态:“世子放心,就是掘地三尺,属下也要把这小娘子挖出来!拿她跟长沙王合谋的铁证!”

偃月却道:“属下倒觉得她不大像是跟长沙王合谋的样子。”

“证据?”青龙最喜与偃月抬杠——虽然也没怎么赢过。

“感觉。”

青龙翻了个白眼,但也只敢翻白眼。

偃月拿出嘉鱼遗落的机关和包袱:“世子,这是她遗落的。”

萧无衣看着那些制作精良而复杂的机关设计,着实有些惊讶,又摸到包袱的缎面:“这是官制贡缎,乃是朝廷御制,外头没得卖,非世族大家女眷不可得!”

青龙震惊:“难道是世家之女?!”

“贡缎……少府档案有名录吗?”偃月已然想到了新的调查方向。

青龙拆台道:“有又能怎样,那么多世族女眷,难道一家家上门去问‘嘿,女君、女郎,您家缎子拿出来,让我看看丢了没?’,人家还不把咱们打出来?”

“这不行那不行,你说怎么办?”偃月恼了。

萧无衣摩挲着绸缎,问道:“长沙王查得如何?”

偃月:“昨夜暗桩回报,长沙王要在兰台会上举办诗会,遍邀群臣,说是要品评天下诗文,还不是想趁机拉拢群臣!”

青龙嗤笑:“他还真以为世子战死了呢?世子特意安排棺椁仪仗入城,冯武又亲自扶灵,戏演这么足,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萧无衣记得北秦大军攻势最猛烈的那日,父王援军未至,帅府外兵士们靠坐在墙边,到处都是连日鏖战后的痕迹,北府兵难得垂头丧气,生死存亡只在瞬息之间。

帅府内传来萧无衣的命令:“将鱼油、干柴、硫磺埋伏在粮仓、武库各处,一旦敌军破城,立刻浇铸铜铁将城门封死,毁城焦土,火烧九丈原!”

“世子三思!您是北府统帅!您若有失……”众将阻止萧无衣诱敌之计。

帅厅大门缓缓打开,外面停着十几口棺材,北府兵黑压压站了一片。

萧无衣仗剑走到棺前,轻轻抚过棺椁:“若我不为饵,如何引鹰王大军入城?又如何为骁骑营枉死将士报仇?”他高声喝问,“北府兵何在!”

黑夜中,北府兵齐声应答:“在!”

萧无衣:“举酒!”

众将:“有!”

萧无衣手持酒盏,高声道:“棺材已备,敌众我寡,儿郎可敢随我死战?”

众将齐声高呼:“敢!”

萧无衣:“若尸骨无归?”

众将:“便无归!”

萧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泽之谊!生死偕行,便在今日!”

众人齐声呐喊:“战!战!战!”

那夜,萧无衣以自身为饵引北秦大军入城,不为取胜,只为拖延战局至援军赶至,只要萧驹带援军抵达,九丈原得保,便可守北境防线不破。九丈原的三万将士亦知晓,城门一关,此战难有生路,但身后是南邺国土百姓,不容退缩。

萧无衣死里逃生,醒来便立刻让北府封锁了他生还的消息,并让副将运回棺椁。

此战在边关,症结却在建康。

“兰台会……这可是世家公子贵女相看的好机会,没准那位‘妙手公子’也会去,我们也去凑个热闹!”萧无衣语气森冷,丝毫没有看热闹的意思,反倒像是要砸场子,“对了,雍州有消息了吗?武库令杨义的家人找到了吗?”

偃月摇头:“还没有。”

雍州的小路上,几个孩子边唱童谣边嬉笑而去,依旧是那首: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萧家郎,功满堂,何问刀下万骨亡……”孩童们经过马车,一只手掀开车帘,素衣书生模样的岐王李茂探出头,喃喃道:“萧家郎,功满堂,何问刀下万骨亡……哎,萧无衣啊萧无衣,仗打了这么多年,没打出好名声啊!”

替萧无衣找人的正是岐王李茂。

他与萧无衣自幼相识。

马车在雍州一处荒废的家宅前停下,李茂下车,只见门锁生满灰锈,从门缝往里看,一片荒芜,恐怕这家人早已不在。荒废的院落燃起大火,邻居们纷纷提水救火,很快火被扑灭。一群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议论着这股莫名其妙冲着杨家来的妖火。

“杨大人真是祸不单行啊!”

“小点声,说不得!”

“没听说吗?杨大人在军中犯事啦!”

李茂一脸无辜地从人群里冒出头:“哪个杨大人?”

有人鄙视地看他:“在北府军当武库令的杨义杨大人啊!”

“北府军个个三头六臂,他能犯什么事?”李茂继续套话,“而且这家人怎么都不见了?这么大的火,一个人都没有。”

第三人压低声音道:“两个月前,我亲眼看到一群黑衣人进了他家,第二天,上到杨夫人下到三岁小儿全都没了!那些人搞不好就是萧无衣!”众人一听萧无衣的名字,立刻作鸟兽散,李茂一把火烧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雍州的河边,李茂放飞信鸽,将杨义家人早就被控制消失的消息告诉萧无衣,此行他原本奉太后之命为病入膏肓的陛下寻找神医,回程却收到萧无衣的消息,令他暗中打探杨义消息,北府兵出入各地州县目标太大,李茂这个奉命出行的闲散宗室反而适合掩人耳目。事情办完,他看着眼前的春光明媚,想念起了心上人嘉鱼,“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阿大,我想家了!”

微风拂面,李茂闭上眼,思绪万千。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个无关紧要的武库令起笔,已经被彻底改写。

深夜的太傅府。

嘉鱼拉着乐君偷偷溜回房,还是被郡主撞了个正着,郡主一眼就发现了嘉鱼衣服上的勾丝,问嘉鱼又去何处鬼混了,嘉鱼连忙辩解:“当然是去岐王府找乐君了!今日和乐君抄了一天《礼记》呢!”

“当真?”郡主看向乐君。

乐君不会撒谎,只能含糊应答:“今日……嘉鱼阿姊是同我在一起。”

郡主面色稍缓:“身上的伤没好别到处乱跑。”

嘉鱼暗自窃喜,可下一秒,郡主又说:“伤好了自己去跪祠堂,别以为能逃过去!”

嘉鱼瞬间愁眉苦脸,忽然想起一事,挽住郡主的胳膊:“阿母,后日的兰台会,能带我一起去吗?”

“我何时说要去兰台会了?”

“大好风景,阿母不想一赏吗?”

郡主警觉起来:“你……又琢磨什么呢?”

嘉鱼装作诚恳:“我是想向白公子赔罪!那日是我失礼在先,无论相看成不成,总不能失了礼数,白公子都昏过去了,我总该赔罪。”

郡主对这话颇为满意,嘉鱼又补充:“兰台会是与民同乐的大喜事,各家公子贵女都在,这样的场合,女儿恭恭敬敬向白公子致歉,也好努力挽回一下女儿的名声。”

郡主沉吟片刻:“去兰台会可以,但不准乱跑,诚意致歉。”

嘉鱼拍着胸脯保证:“女儿保证挂在阿母腰带上!”

郡主被逗笑,放过了嘉鱼。

乐君在郡主走后偷偷问嘉鱼打算去兰台会做什么。

“道歉啊!”

“我才不信。”

嘉鱼神秘一笑:“我可要给白公子准备一份道歉的大礼!听说这个白公子可有钱了!今日生意没做成,总得找别的方法赚钱啊!”乐君更加疑惑了。

兰台会设在山林溪水间。

建康的秋日景色廓然,叶子黄得晚,香车宝马行于林荫。

自从大邺宗室南下,在建康重新建立南邺,宗室日趋羸弱,世家卷土重来,文熹帝当年抑制世家的国策彻底破产,世家每年春秋在此重开兰台会,品评诗书典籍,检验世家人才,填补朝堂职缺,兰台会也成了宗室子弟拉拢依附朝臣之所在。

郡主的车马驶入,这里既有世家子弟的丝竹宴乐,也有百姓摆下的集市。

嘉鱼掀开车帘,看到路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好几处摊位的招牌上写着九连环、鲁班锁、饮水鸟……一群公子女郎围在摊前,生意十分火爆,嘉鱼偷笑,盘算着这几日能有多少进项:“看来生意不错嘛!”

郡主问道:“什么?”

嘉鱼连忙掩饰:“没什么,阿母,你看这大好春光!”

郡主朝外看去,只见女郎公子们手上都拿着木鸢或九连环,再一看,苍耳居然在摊位前叫卖:“最新最难的鲁班锁!四十文一个!会解的免费送啊!”

郡主一个冷眼看向嘉鱼,语气冰冷:“你让她们摆的?”

嘉鱼假装没听见,郡主加重语气:“谢、嘉、鱼。”

嘉鱼连忙抱住郡主的胳膊:“赚些体己而已啦!阿母放心,我保证今日绝不闯祸,好好跟白公子道歉!”郡主将信将疑。

兰台会的集市上,嘉鱼朝着白公子恭敬一礼:“白公子,上次是我冒犯,嘉鱼向您赔礼了。”

白公子一见嘉鱼,起初还有些害怕,可见她举止端庄,颇有佳人风姿,不禁被她的美貌吸引:“嘉鱼妹妹客气了,上次也是我误会。这是我表妹,今日兰台会,我们阖家赏春,表妹也一起来了。”

一旁的白家表妹面露不满,嘉鱼却十分大方:“妹妹好。”

表妹敷衍地回应道:“谢阿姊好。”

一旁的郡主与白夫人满意地相视一笑,郡主低声叮嘱嘉鱼:“好好跟白公子相谈,别乱跑,记住,只在这一片玩乐,别去湖心亭那边的诗会……”

嘉鱼连忙保证,“阿母放心,我又不喜欢什么诗啊文啊,请我都不去!”

白公子也连忙说:“郡主安心,有侄儿保护嘉鱼妹妹。”郡主和白夫人相携离去。

嘉鱼带着白公子和表妹沿街闲逛,不知不觉就把他们带到了苍耳的摊位前。嘉鱼给苍耳使了个眼色,苍耳故意把几个青瓷摆件放到显眼处。

嘉鱼看向表妹:“妹妹拿的扇子真好看,可否借我把玩一二?”

表妹面有得意:“这竹扇是表兄买给我的,上面还有表兄题字,天下只此一件!”

嘉鱼装作羡慕:“白公子的字真好看。”

“嘉鱼妹妹想要,我也给你写一个就是。”

“真的?太好了!那我不要扇子了!我要在那件青瓷上题字!”嘉鱼指向摊位上的一个青瓷摆件。白公子欣然应允,捡笔思忖片刻,一蹴而就,“桃之夭夭,灼……”

嘉鱼懒得听完,直接打断:“白公子你太厉害了!这个青瓶我要了?多少钱?”表妹一脸酸气,苍耳开口:“一百两。”

嘉鱼故作惊讶:“什么!一百两?抢钱啊?”

“这是息山之土烧制,骨胎轻薄如纸,釉色青翠莹润,再说还有这位公子的题词,独一无二,自然值这个价。”

“神仙题词也卖不了这个价呀,岐王的诗文也不过百两。不要了!”

嘉鱼拉着白公子就要走,却被表妹一把拦住:“什么意思,我表兄的诗文比不过岐王?”

嘉鱼装作无辜:“这老板黑心肠,我若想要白公子的字,白公子回头再给我写一幅不就是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表妹赌气:“小气,道歉也没诚意。老板,这个青瓷,我要了!一百两!”苍耳立刻应道:“好嘞!”

嘉鱼连忙道:“慢着,妹妹说的对,今日是我来道歉,这青瓷……还是我咬牙买了吧!”

“我已经要了!”

“我加五十两。”

“两百两!”

嘉鱼故作咬牙:“两百……零一两。”

表妹直接摘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钗,拍在摊位前:“这青瓷,归我了!”

嘉鱼装作失落:“有钱人真多啊!白公子,你的好字,我是无缘了。”

忽然,另一处摊位传来惊呼:“这壶我要了!”嘉鱼转头一看,一个公子刚从南星的摊位上买走一把酒壶,她一惊,九转回心壶?那是她为了从家逃跑,专门迷昏门房的!怎么混进来的,定是收拾的时候拿错了!

她顾不上白公子,立刻朝南星追过去。

白公子连忙呼喊:“嘉鱼妹妹,别乱跑……”

“表兄别管那么小气的人!我们赏花去!”

嘉鱼追到南星面前,急切地问:“九转回心壶怎么都拿出来卖了?”

南星一脸茫然:“这是昨日女郎亲点的货啊!”

嘉鱼懊恼:“完了完了!肯定是我放错了。他知道这壶是用来下毒的?”

“知道啊,我还给那公子讲了一遍这壶的用法呢,左转是毒,右转是酒。”

嘉鱼不安起来:“知道下毒还买,一定没安好心,我去看看他是哪家公子!”说罢,她跟着那人的身影追了上去,苍耳和南星连忙呼喊让嘉鱼别乱走,但嘉鱼哪里顾得上这些。

兰台会的湖心亭外,一群士子正在吟诗作赋。

嘉鱼悄悄跟着那名公子穿过士子们,走进水流深处,一座湖心亭出现在眼前,四周挂着纱幔。长沙王和一群大臣在帷幔中饮酒作诗。

“长沙王?他也来诗会了?他也会作诗?算了,别惹事,省得阿母……”嘉鱼本想转身离开,却发现那公子偷窥长沙王时,眼中露出凶光,嘉鱼震惊不已,难不成冲着长沙王去的:“不会吧?”

她不由自主地又跟了上去,却没发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树林中潜藏的死士早已控制了此处,一身青衣的萧无衣,隐在绿树之间正盯着她!

嘉鱼偷偷绕过纱幔,听到水流更深处有人窃窃私语,一个声音传来:“阿蝉!”

“我想好了,就在今日,做个了断!”

嘉鱼悄悄偷窥,只见那公子散开长发,竟是个女扮男装的舞姬,她暗自惊讶。只见那舞姬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九曲回心壶中:“一会儿舞毕,我会向长沙王邀宠,陪他喝了这毒酒!阿姐,这事跟姐妹们无关,我一个人来做。”

嘉鱼心中暗道这倒是个讲义气的小娘子,可今日她们恐怕是难以行事了。

另一个舞姬按住酒壶,“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话音未落,竹帘被掀开,嘉鱼堵住她们,鼓起掌来:“真是姐妹情深,你们想杀长沙王?”

那名叫阿蝉的舞姬警觉地问:“你是谁?”

嘉鱼不答反而摇起头来:“不行的。”

“你想告发我们?”

“我是说这壶是个残次品。这壶虽用紫砂烧制,却因窑口温度不够,坯体干裂,密封不严,现在这壶两边已都是毒酒,你喝了,也会死。”

阿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这壶是我亲手烧制的啊……就是因为这壶有问题,上次给我家门房下蒙汗药的时候我自己也晕了!它现在用不了。”

一群舞姬面面相觑,阿蝉咬牙道:“那就同归于尽!”

嘉鱼问道:“非要如此?值得吗?”

阿蝉撩开衣袖,露出斑斑鞭痕,其他几个舞姬也纷纷露出伤痕,嘉鱼震惊不已。阿蝉神情无比坚定:“长沙王暴虐无道,每日都有姐妹被折磨致死,今日若能以我之命,换姐妹们一条生路,值得!”

言毕,阿蝉一把掐住嘉鱼的脖子:“你若告发,我先杀你!”

湖心亭内,长沙王面色阴沉地看着太傅谢怀归的空位,一众官员大气都不敢出。京兆尹察言观色道:“殿下,太傅抱恙,今日怕是不来了。”

陈参军是个大老粗:“他就是不肯给殿下面子!一个教书的,摆什么臭架子!”

魏少府连忙递了个“闭嘴”的眼神,低声道:“谢氏乃世家之首,谢太傅虽未领朝职,但先帝时也曾入主中枢,如今朝堂之上,谢氏门生众多,看似无党,实则树大根深,是清流的领袖,不可小觑!想必太傅爱女如命,不肯爱女早嫁,故而推脱殿下。”

长沙王摆摆手:“罢了!今日只说喜事,不说其他!诸位举杯,先为今日第一大喜事庆!”

众臣一脸疑惑,长沙王走到众人中间:“本王收到密报,自北府军兵败九丈原,萧无衣已有一月未在军中露面,军中事务皆由他爹靖安王萧驹统领。”

“萧无衣真死了?!那日入城的棺椁中果真有他?!”

“怪不得看着像,那棺椁可是王爵的规格……”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如今没了萧无衣,北府军便如群龙无首!”

长沙王得意地举杯一饮而尽,对侍从道:“今日不醉不归,宴乐还不起?”侍从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催。”

兰台会的树林间,嘉鱼带着舞姬们快步穿过:“往这边走!”

阿蝉警觉地问道:“这是哪?”

“放心,我是好人,一会儿出了兰台会,你们就去城东的铁匠铺寻一位半瞎子婆婆,就说是‘妙手公子’让你们去,她本事可大了,可以安排你们换个身份出城。”

阿蝉担忧:“可你若被长沙王发现,他不会放过你!”

嘉鱼冷笑道:“他才不敢拿我怎么样。”

说罢,嘉鱼从杂草中探出头,然而她被一双手捂住整张脸,摁到了树干上。

“诶诶诶诶,谁啊!”

一支全身盔甲的府兵将舞姬们围住,萧无衣走了出来:“妙手公子,别来无恙?”

嘉鱼的脑袋被青龙摁在树上,回不了头,看不到男子的脸,不耐烦道:“你谁啊!”

“别乱动!”青龙呵斥道。

萧无衣给偃月递了个眼神,偃月上前,拿出连环锁,将嘉鱼的双手环抱锁在树干上。

嘉鱼终于看清了偃月和青龙,惊呼起来:“你……是你们俩?”

萧无衣站在嘉鱼背后,沉声道:“说,你到底是哪家的女郎?”

谢嘉鱼的头拧不过来,死活看不见跟她说话的人,别别扭扭地喊:“我凭什么告诉你!”

“无妨,先等我办了正事,再回来慢慢收拾你!”

萧无衣转头看向舞姬们,捏住阿蝉的下巴,逼她抬头:“想杀长沙王,是吗!”

阿蝉一脸倔强,一言不发。

萧无衣冷笑道:“巧了,本世子也看他不爽很久了。”

阿蝉满脸惊讶。

“给我把这儿封了!一个都不准放走!”

萧无衣下令,众府兵齐声应答:“诺!”

偃月高声喊道:“靖安王世子到——!”

丝竹之声骤然停止,整个山林间一片寂静,人们四处惊散。

嘉鱼终于看到了远远走入湖心亭的萧无衣,她想看清萧无衣的脸,却只看到人群簇拥间一个充满杀伐之气的背影,她震惊不已:“靖安王世子?!萧无衣!?他不是死了吗?!”

湖心亭被北府兵包围,萧无衣在一群舞姬的簇拥下步入亭中。

长沙王见到他,霎时愣在原地:“萧无衣?你、你不是死了吗?!”

萧无衣怀抱阿蝉,站在长沙王面前:“看到我的棺材入城,是不是很高兴,你真以为我死了?”

长沙王尴尬地陪笑:“世子神武英明,自然不会死。”

萧无衣凑近他,目光冰冷:“是哪个王八蛋传我战死九丈原?你?你?还是你?”他环指在场的大臣,众人纷纷低头不语。

萧无衣一把将阿蝉推到长沙王面前:“本世子刚才路遇这几位殿下的舞姬,听到她们要谋害毒杀你,这才给殿下带来。”

长沙王一愣,立刻发作要拿人:“多谢世子,来人……”

萧无衣嗤笑一声,打断长沙王:“可本世子喜欢她这脾气模样,长沙王可愿割爱?”

场面瞬间冷场,长沙王盯着萧无衣,随即又满脸赔笑:“世子喜欢带走便是。”

“殿下如此慷慨,那再来算一算我北府三万将士的这笔人命账?你们,是不是也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赢下这一仗?”

场面再次冷场,无人敢出声。

萧无衣紧盯长沙王,突然拔高音量:“你们现在就舞起来,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阿蝉带着舞姬们开始起舞,大臣们面面相觑。

“怎么我一来,你们都不说话了?今日不是诗会吗?那就作诗啊!”萧无衣环视众人,大臣们纷纷看向长沙王,长沙王却视若无睹,萧无衣盯上了魏少府,“魏少府,京城里都说你诗名远播,你现在就给我写一首!”

魏少府愣了一下:“世子要做什么诗?”

“写一首赞颂九丈原一战,北府兵反败为胜,英勇杀敌的诗吧!”

魏少府察言观色,看向长沙王,得到一个隐晦的眼神后,他厉声拒绝:“萧世子,我不会作诗,帮不了你。”就在下一秒,萧无衣抬手射出一支冷箭,穿透了魏少府的眉心!

众人惊叫,满堂哗然。

“歌舞不许停!”萧无衣厉声下令,歌舞再次响起。

陈参军怒喝:“萧无衣你疯了!你敢当众射杀朝廷命官!”萧无衣手持连弩,先瞄准陈参军,陈参军瞬间惊恐,随后他又转头瞄准了长沙王。

湖心亭内外一片惊呼。

嘉鱼还被锁在树干上,闻声遥望,她离湖心亭有些距离,亭中层层卷帘挡着,她只能大概听见湖中的动静,隐约看到萧无衣的身影射杀魏少府的一幕,当即吓得喃喃自语:“他……他……他居然杀人!”

青龙淡淡一笑:“杀人有什么新鲜的,哪场仗不杀人?”

嘉鱼一听,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腕,想起萧无衣刚才的话,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不会等会儿也要杀了我吧?不行,得赶紧跑……”她故意踢了青龙一脚,“喂,我要如厕!”

青龙回头看了嘉鱼一眼,装作没听见。

嘉鱼加重语气:“我、要、如、厕!”

青龙满脸不耐烦,上前一步,不料嘉鱼双手不知何时解开了九连环,一股白烟迎面扑来,青龙脚下一软,当场晕倒。嘉鱼得意地踹了他一脚:“九连环是我设计的,我还解不开?”

湖心亭内,萧无衣的弩箭依旧瞄准着长沙王,大臣们瑟瑟发抖。

“长沙王,魏少府不会写诗,你会吗?”

长沙王强装镇定:“我不信你敢杀我。”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射出,陈参军扑上前,替长沙王挡了一箭,箭矢穿透他的胸膛,他痛呼了一声:“殿下!”

鲜血溅了长沙王一脸,在场众人无不惊骇。

萧无衣环视众人,沉声问道:“真的没有人会写诗吗?”

众朝臣彻底被吓破胆,连滚带爬地扑向桌案,拿起笔奋笔疾书。

“会!会写!”

萧无衣下令:“舞乐!”

舞姬们立刻踩着一地血水,重新开始起舞。

“诸位,若这一曲跳完,诗还没写完,我可要继续杀人了。”萧无衣一边饮酒赏舞,一边冷眼注视着奋笔疾书的大臣们。

“写完了!我写完了!”京兆尹第一个写完,连忙将诗稿呈给萧无衣。

“念。”

“下官写的这首叫……”京兆尹刚开口,就被萧无衣打断:“不是我,是念给长沙王听。”

京兆尹为难地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长沙王,萧无衣厉声催促,“大声念!”

“赠……赠世子……百丈冷霜飞,无衣伏虎威。挥军餐虏血,保国借明晖!”

长沙王苦笑着说道:“好诗、好诗……”

萧无衣嗤笑一声:“这诗……谄媚是谄媚了点,但也勉强过关吧。”

京兆尹连忙谢恩,转身就逃。

“我!还有我!”另一名朝臣连忙递上诗稿,“铁马金戈旌斾猎,虎贲热血染沙场。长风化雨千军泪,九丈忠魂叩故乡!”

萧无衣点头:“这首不错……记下来,谱成曲,回头送给长沙王!”那名朝臣连忙谢恩,也匆匆逃走。

不多时,长沙王面前就叠了一摞诗稿,众臣全都逃光了,湖心亭中只剩下长沙王和萧无衣两人。

萧无衣走到长沙王面前,捡起沾着血的诗稿,塞进他的手中,语气阴森:“建康的风真暖和啊,血流了这么久,都还是暖的。殿下可知……九丈原的血有多冷?可知,那入城的十八副棺里,就是我骁骑营枉死的十八位战将!”萧无衣的目光中充满恨意,“其实,我原本一点不在乎你们在建康如何争斗,也不在乎,御座之上的是你,还是陛下。可你……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保证,从今日起,你长沙王想要的,都得不到,已经有的,我也会夺走。”

萧无衣转身要走,长沙王突然拽住他的袖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本王错了!是我昏了头!萧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本王一般见识……本王愿意亲自为枉死的将士诵经祈福……”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射出,将长沙王的衣服钉进石几,让他动弹不得。萧无衣不再看他,带着府兵和舞姬转身离去。

兰台会的集市上,嘉鱼悄悄溜回来时,人们正纷纷撤摊。她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湖心亭的方向望去。

“女郎还不快走!杀人如麻的萧世子来了!这兰台会不办了!快回去吧!”一名小贩急忙催促。

嘉鱼连忙加快脚步,远远就看到郡主正厉声质问苍耳和南星,婢女们跪了一地:“还没找到?她到底去找什么人了!”郡主满是焦急。

“阿母!”嘉鱼连忙喊了一声。

众人看到嘉鱼,都松了口气。

郡主快步上前,一把将嘉鱼拉向马车:“你跑哪里去了?”

嘉鱼连忙解释:“我……我方才去如厕了,正撞见那个萧无衣掳走了一群舞姬,阿母,那群姑娘会不会……”话还没说完,就被郡主打断:“快上马车,回府!”

兰台会湖心亭附近的小径上,萧无衣带着人回来,却发现原本绑在树上的人变成了青龙。偃月连忙上前查看,发现青龙已经昏了过去,衣领上还沾着粉末,她凑过去嗅了嗅,回道:“世子,是迷药!”

萧无衣弯腰捡起一旁的九转回心壶,看到壶身上有和九连环一样的标记,眼神一沉,下令道:“去查,今日在兰台会上所有摊位的底细,凡有此标志的,都是妙手公子名下的摊位,我倒要看看她是哪家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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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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