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宫永训宫中,灯火通明,几十号官员正伏案奋笔疾书。垂帘之后,何太后正悠闲地喂着鱼。一名宫女悄声入内,将一封密报呈给侍立一旁的贺田。
贺田看罢,躬身道:“太后,岳统领来报,一切顺利,已抓住萧无衣,控制住军营!”
鱼缸中那几尾刚吞了鱼食的鱼忽然剧烈翻腾了几下,随即翻了鱼肚白,竟被毒死了。何太后淡淡看了一眼,向贺田示意。
贺田会意,朗声道:“太后说,萧无衣十年戎马,为大邺驻守边境,是该好好送一送。诸卿的弹劾好好写,是功不要忘,是过也不必藏。如今是北府军自己闹了哗变,莫让人觉得是陛下和太后冤了他,误了天下。”
众大臣齐声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萧无衣被禁军押解上殿。一众大臣早已蓄势待发,李茂见萧无衣被绑,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担忧今日形势不妙。
有大臣出班奏道:“禀太后,臣有事要奏!”
太后蹙眉扶额,递给贺田一个眼色。贺田忙道:“今日太后身体不适,明日再奏。”
大臣却不为所动,高声道:“臣要弹劾靖安王世子萧无衣!”
几名大臣立刻附和:“臣也要弹劾萧无衣!”
太后声音带着几分不耐道:“众卿家,予这几日身子不适,若无实证,就不要来朝堂添乱了。”
李茂察觉到气氛不对,与萧无衣相视一眼。萧无衣递过一个眼神,李茂便故意说道:“太后,众大臣皆要弹劾萧世子,不如听下去?若真有罪,萧世子在此,当以国法论处。”
太后脸色不悦,刚要拒绝,萧无衣已抢上一步:“写都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谁先来啊?就你吧。”
“臣以为,萧世子滥用军权、私调军队,欺上瞒下,导致北府兵变。今奏请陛下太后,褫夺萧无衣北府兵帅印!夺职下狱,论罪处罚!”
“臣附议!臣弹劾萧无衣罪状二十九。其一,祸乱重阳祭典,引起军中哗变,扰乱民心;其二,萧无衣身为军中统帅,霸占下属遗孀,荒淫无度;其三……”
萧无衣听着听着,竟笑了出来,凑近去看那奏折上的内容,“还真有二十九条……简直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我替你说了!太后,臣这么多罪行,您和陛下准备如何定罪啊?”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殿中。
太后骤然变脸,“胡说八道!世子乃我大邺柱石,岂容尔等污蔑,还不赶紧松绑!”
“太后?这……”
太后一个眼神扫过去,贺田赶紧上前给萧无衣松了绑。
萧无衣看向弹劾他的大臣道:“陈侍郎,你怎知我北府兵军中哗变?谁告诉你的?”
大臣偷瞄太后,却不敢开口,只强辩道:“你没罪那你怎么被绑!”
萧无衣朗声道:“昨夜一伙盗匪闯入军营,已被我北府官兵齐心拿下!太后,北府军营安然无恙,依然守卫您与陛下,您可安心了?”
太后隐忍着怒气,“有萧世子在,予自然安心。”
萧无衣话锋一转:“不过那伙盗贼自称禁军出身,是奉了宫中贵人之命挑唆北府哗变。”
大臣们听得面面相觑。
萧无衣继续道:“但臣以为……此事绝无可能!所以臣把他们都杀了。臣自缚上殿,便是要太后看看朝廷中有多少人盼着以此做文章!好啊!奸臣都跳出来了!”
太后咬牙道:“世子杀得好、杀得对!禁军戍守皇城,与北府军情同手足,共同守卫大邺!”
大臣们被甩了锅,纷纷对太后露出怨言。
萧无衣又道:“臣今日也有本奏!”
太后压抑着情绪:“奏。”
萧无衣朗声道:“今日一切之故,皆在军制!京中世家公子玩乐的弓弩,未经检验就被送入军中,致九丈原将士枉死;出身贫寒者若想投身禁军,必入世家门下才能通过考核;粮草军需年年短缺、人头饷年年拖欠,就连代表皇家颜面的禁军,也能被盗匪轻易假扮。这一切说明什么?”
大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都心惊胆战地偷眼看向太后。
萧无衣斩钉截铁道:“说明我朝兵制沉疴痼疾久矣!斩草需除根,治水当治源。臣初拟《北府改制论》条呈呈于陛下太后——‘废世兵,行募选,定府制,立平仓,设马场,重寒门,削私兵,统号令’,改制北府,明察赏罚!请陛下太后允准。”
众人哗然。
太后沉默半晌,目光在众臣子与萧无衣之间来回扫过。
半个时辰前,建康宫宫道上,太后坐于鸾凤仪仗前,正要去上朝。忽逢一队禁军挡路。
贺田喝道:“何人敢挡太后銮驾?”
下一秒,禁军让开道路,萧无衣带着一个黑衣人步出。
太后惊道:“萧无衣?你不是被抓……”
萧无衣淡淡道:“太后是在等我北府兵军中哗变吗?您等不到了。”
他呈上一只木盒。贺田微微打开一角,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太、太后……是禁军岳统帅的人头……”
太后震惊失色:“萧无衣!你……”
萧无衣从容道:“昨夜,这些祸乱北府军营的禁军,臣皆以军规处置。如今北府军中,秩序井然。”
他让出一步,身后的洪七摘下兜帽。
太后更是震惊:“你、你怎么还没死?!”
萧无衣道:“太后若不想洪公公走上朝堂,将太后所为公之于众……”
太后打断他:“你想要什么?”
萧无衣呈上一封文书,“臣请太后主持——北府改制。”
建康宫大殿日光朗照。
太后扬声道:“世子忠心,天地可鉴,世子所请改制疏,准尚书台合议!”
大臣们震惊地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其中缘由。李茂终于松了口气。
萧无衣躬身道:“谢太后……臣还有一事奏报!自九丈原大败,北秦军心大挫,北秦皇帝欲遣使团议和。这都要仰赖陛下威名与太后仁德,臣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太后勉强挤出笑容,“萧世子过谦了,北境战事哀家哪里懂,今日的和平都要仰仗你和北府将士浴血奋战啊。这和谈的事,便交给萧世子……和岐王去谈吧,当效蔺廉折冲之智,彰我大邺怀柔之德。”
萧无衣掌控全局,太后不得不陪他演完这出君明臣贤的戏码。李茂对萧无衣的权势敬服之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西月楼前,谢嘉鱼指挥南星在一间新铺子前挂上“妙手公子”的竖匾。
嘉鱼左看右看:“左边!右边!好!就这样!”
景兰笑道:“妙手公子终于下定决心,肯花银子租下这铺位了?”
嘉鱼答道:“是啊,从前不舍得花银子,总借别人的铺子。今日开始,我自己的铺子正式开张!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谢嘉鱼,就是妙手公子!”
南星欢喜地说:“这还要多谢萧世子帮忙将铺子在官府正式记档。有了北府作保,日后女郎就可光明正大研究武器营造了!”
嘉鱼道:“他也不亏,我还答应帮他改造军械了呢!”
她抬眼看向木匾,忽然伸手又将木匾摘下,递给南星:“拿稳了。”随即抽出偃月佩剑,一刀砍断“公子”二字,只留下“妙手”,重新挂上。
嘉鱼昂首道:“以后天下只有‘妙手’,我谢嘉鱼以女子之身立世,也一样堂堂正正!”她回眸露出骄傲的笑容。
萧无衣站在一旁,笑笑没说话。
偃月欣赏地看着:“我觉得很好!”
南星也道:“我也觉得!”
嘉鱼招呼道:“走吧,今日请你们喝酒!算你一个啊萧无衣,多谢你给我机会为‘妙手’正名!”
她招呼萧无衣一起上楼。
萧无衣看向西月楼门口,郡主和柳玉娥正站在角落,柳玉娥背着包袱。萧无衣向郡主行了一个晚辈礼,郡主和柳玉娥便转身离去。
萧无衣转身上楼,回忆起千灯会那夜与郡主的谈判。
“郡主想让我拆散易之和令爱?郡主可知,若不是有岐王,我不会这么容易答应还谢嘉鱼自由。即便郡主手持雀骨令,也没有这样的面子。”
郡主道:“少时颠簸不幸之人,生存乃第一要务,拜师、声名、婚姻……皆立世生存之道。岐王并非嘉鱼良配。太子可敢与我赌一局,岐王不会再和夭夭离开建康。”
萧无衣不接茬。
郡主将雀骨令推到萧无衣面前,“这是你母后留给你的,据说这雀骨令中,蕴藏着能够颠覆天下的财富。雀骨令还是谢嘉鱼,这个选择很容易。”
萧无衣缓缓开口:“云昭郡主……”
这称呼让郡主有一瞬的恍惚。
他继续道:“我萧无衣十年戎马,亲手建立北府兵,就是从来不信几枚令牌就能令天下翻覆。姑姑若愿持令归附,我不反对;若想继续像这十几年般沉默,亦可。但无衣绝不受人胁迫……交易,就不必了。”
他说罢便要起身。
郡主忽然道:“我可以帮你去找最后一个持令之人!”
柳玉娥惊讶道:“郡主知道是谁?!”
郡主道:“我有猜测,尚需确认。太子要与世家斗,要推行北府改制,都需助力。既然皇嫂说过雀骨令中藏尽天下财富,一定可以帮到你。”
她再次递上雀骨令:“我只要我女儿幸福。”
萧无衣思忖片刻,答道:“我可以答应,但任何人都无法逼迫谢嘉鱼违背她的本心,包括她父亲、也包括……岐王。谢嘉鱼拥有选择的自由。”
郡主道:“也包括你,太子殿下。”
萧无衣点头:“当然,也包括我。”
郡主郑重行礼:“好,臣云昭愿为殿下驱使,寻找雀骨令!”
萧无衣接过雀骨令转身离开。
郡主忽然恻然开口:“太子!当年我刚到建康,就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万念俱灰,世家又已拥立新帝登基。若我持雀骨令再起波澜,于天下、于宗室、于世家皆无益处,所以隐藏至今,也没有再找过你。后来又有了夭夭,我怕……是我辜负了你母后的托付,令你幼年失恃,托于寒门。姑姑对不起你。”
萧无衣停下脚步,问道:“我母后当年,可给我起过名字?”
郡主愣住,摇了摇头。
街道上,晚风习习。
嘉鱼和萧无衣走在回王府的路上,嘉鱼脸上红扑扑的走在最前面,萧无衣跟在她身后。一辆马车远远缀在后面。
南星望着前方:“好久没见女郎这么开心了。”
偃月也道:“我也好久没见世子这么放松了。”
青龙也醉了,抱着酒壶发懵。偃月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前面,嘉鱼酒醉险些摔倒,萧无衣一把扶住她:“早知道你这个酒量,一滴酒都不该让你碰。”
嘉鱼摆手道:“胡说!我酒量可好了!我能喝倒……两个……阿茂!”她脸上红扑扑的伸出三个手指。
萧无衣将她拉住,嘉鱼又从左边倒到右边,软绵绵地瘫在萧无衣身上。
萧无衣无奈道:“走不了就去坐马车,好歹你也是一个世家淑女。”
嘉鱼嘟囔道:“切,我本来就不是,我是阿父阿母捡……”说到一半不说了。
萧无衣听得云里雾里,“不是什么?”
嘉鱼岔开话头:“没什么!萧无衣,看在这次你帮我保住‘妙手’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她带着醉意左看看右看看,凑近萧无衣,“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啊,凡事得看开点!元姬阿姊和蕊生阿姊人家都有心上……”
她忽然停下,朝萧无衣傻笑,将一块空白的祈福牌塞给他:“算了,看来你还不知道……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
萧无衣一头雾水。
嘉鱼又道:“这个福牌很灵,能保佑有情人不分离。元姬阿姊和蕊生阿姊都写了,我和阿茂也写了一个。你啊,也让老天爷保佑保佑你吧!”
萧无衣看着祈福牌,恍然道:“你不会是说……”
嘉鱼笑道:“对啊!那重阳树上挂满了祈福牌!”
萧无衣心中无语,暗自想道,重阳重阳,思念故人,写在这祈福牌上的名字不是生离就是死别,这么不吉利。他看了看浑然未觉的嘉鱼,罢了,还是别告诉她了。
他追上去,只听嘉鱼说:“等和谈结束,天下再也不打仗了,我和阿茂就去游历天下。”
萧无衣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嘉鱼兴致勃勃道:“先往东走,听说崖州的海很漂亮,再去西北,到时你可要招待我们。”
萧无衣答应:“好。”
嘉鱼笑道:“要最烈的酒。”
萧无衣也笑了:“只要你敢喝。”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靖安王府方向走,声音越来越淡。灯火阑珊处,风雨人同行,莫名有种“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氛围。
建康城门口,迎接的隆隆鼓声响起。
嘉鱼和何元姬混在百姓中,张望等待着北秦的和谈队伍。
南星感慨道:“想不到仗打这么久,世子居然真的打算和谈了,以后真的能和平吗?”
旁边百姓道:“为何不打!刚立了忠义碑!九丈原一战明明是咱们赢了!”
有百姓反驳道:“有什么好打的!再打下去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百姓们各执己见地争论着。忽而,何元姬在人群中发现一位粗布素服的寒门学子,她不禁一怔,喃喃道:“润恒?”
她刚想挤过人群追上去,却被嘉鱼一把拉住:“阿姊,阿姊!来了!来了!”
元姬回头再看,已经不见那位寒门学子的身影。
建康城门前,萧无衣和李茂率领迎宾队伍等候。北秦和谈队伍缓缓而来。
鹰王扬声招呼:“萧世子,九丈原一别,别来无恙!”
李茂上前道:“鹰王为和谈远道而来,辛苦。”
鹰王打量他:“这位是?”
萧无衣介绍:“如今南邺监国——岐王殿下。”
鹰王语带挑衅:“岐王?没听说过。我北秦铁骑与南邺交手多年,只知萧世子!”
李茂不卑不亢:“无妨,和谈结束后,鹰王殿下自然就认识孤了……请。”
鹰王忽然抬手:“慢着!北秦和南邺打了这么多年,如今既然要和谈,我北秦也要拿出和谈的诚意。本王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南邺。”
话音未落,队伍中一辆马车上的黑色幕布被猛然扯开,露出巨大的铁笼。百姓哗然。铁笼里关着一群痴傻之人,每一个都穿着南邺宗室子弟的衣服。
李茂惊呆,萧无衣脸色骤变。
九丈原一战,鹰王以为得到南邺内讧情报,定然能赢,率大军猛攻九丈原,岂料萧无衣还是挺住,等到了援军,这场败仗让北秦朝中那帮老头有了借口撤了鹰王的统军之职。南邺和北秦之间连年战争,如今都元气大伤,需要休整,虽然都知道和谈是暂时的,但也必须和谈,只有鹰王不希望和谈顺利,便自告奋勇来到了南邺国都。
鹰王高声宣道:“二十三年前,我大秦攻入上京,逼得你们南邺宗室南渡建康。这些都是当年没跑了的南邺宗室子弟,这么多年,我大秦一直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如今两国和谈,便将他们送回,弥补天伦。岐王殿下,萧世子,可知本王诚意否?”
此言一出,南邺禁军们直接拔刀。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北秦人欺我大邺太甚!拦住他们!”
一声呼喊,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瞬间炸了锅,在柳昭林的带领下愤怒地冲向北秦车队。这一刻,何元姬又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了柳昭林,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一瞬间凝滞了目光。
嘉鱼惊呼:“阿姊,小心!”
何元姬这才缓过神来。只见北府军兵闯入城门,将愤怒的百姓拦下,为北秦使团清出一条通路。何元姬也再次失去了目标。
萧无衣沉声道:“鹰王!请!”
在百姓们一片愤怒的骂声中,鹰王耀武扬威,带领使团步入建康。
李茂一把拉住萧无衣:“无衣,鹰王欺人太甚!”
萧无衣道:“北秦也分主战主和两派。小皇帝要谈,鹰王好战。如今鹰王为使团之首,和谈定然没那么容易。”
鸿胪寺外,谢嘉鱼左看看、右看看,见四周无人,才从影壁后面溜出来。南星背着小包袱跟在她身后。
南星劝道:“女郎,这可是鸿胪寺……咱们还是回去吧?”
嘉鱼愤愤道:“鹰王折辱我朝宗室,欺人太甚!你没听刚才偃月说学子们义愤填膺,把鸿胪寺围了个水泄不通,要砍了鹰王,连阿茂都过去了!可萧无衣呢?把北府兵摁在军营里,一丝风都不透,一句话不说。咱们得赶快去帮帮阿茂,不能让他被那个鹰王欺负了!说什么杀人如麻的萧阎王,现在倒是不出声了!只会窝里横!”
冷不丁一声,嘉鱼与萧无衣撞了个满怀。
谢嘉鱼立刻转身朝南星使眼色,低声道:“快快快,把东西收起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动作,萧无衣一手抓住嘉鱼的后脖颈,一把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引火雷:“偷偷拿了引火雷,要去鸿胪寺把鹰王炸了?”
嘉鱼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被萧无衣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两眼一闭就是乱编,“别别别,我说我说。我听说这次和谈来的鹰王有一把龙阙宝刀,我想去见识一下!我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刀是怎么锻成的,知己知彼嘛。要是我也能锻造出名动天下的绝世兵器就好了!”
萧无衣道:“我看着很蠢,很好骗?”
嘉鱼嘴硬道:“真的!真打造出来,第一把先送你!”
萧无衣警告道:“和谈关乎大邺命脉,你若敢乱来……”
嘉鱼打断他:“不信算了,这么啰嗦,把我拴腰带上得了!”
她转身想跑,萧无衣冷不防一把拎起谢嘉鱼,忽悠一下跃上房脊,只听得嘉鱼声声惨叫:“诶!没让你真拴!”
鸿胪寺屋顶上,只听嘉鱼“哎呦”一声,萧无衣把谢嘉鱼扔在屋顶上。
嘉鱼埋怨道:“大门不走,干嘛要飞上来!”
萧无衣道:“担心,就自己去看。”
他拉着嘉鱼爬过一道房脊,嘉鱼顿时愣住。她居高临下地俯瞰,鸿胪寺内,学子们将鹰王居住的殿宇围得水泄不通。
鸿胪寺内,柳昭林振臂高呼:“北秦蛮夷,辱国之耻,绝不和谈!”
学子们堵在鸿胪寺外,振臂高喊。鸿胪寺门打开,北秦侍卫鱼贯而出,各个手持刀剑。
众学子丝毫不退,更加愤怒喊道:“北秦蛮夷,辱国之耻,绝不和谈!北秦蛮夷,辱国之耻,绝不和谈!”
鸿胪寺大殿内,炉火上烤着羊腿。鹰王从窗棂间看着外面的学子们,听着他们的喊声,轻轻一挥手。
北秦侍卫们手持盾牌,整齐划一地一步步朝学子们逼近。
学子惊慌道:“他们要干什么?”
柳昭林昂然道:“这里是大邺国土!如今是他北秦打输了打败了来求和谈,我不信他还敢在我大邺国都杀人!”
屋顶上,萧无衣关注到了柳昭林。柳昭林穿着粗布麻衣,一看就是贫苦出身,但他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在抗议。
一声令下,北秦侍卫们做出冲锋的准备,冲突一触即发。
李茂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李茂只身赶来。学子们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几个相熟的太学学子纷纷上前:“易之!”
“岐王殿下!你可来了!北秦羞辱我朝宗室,我等闻之十分愤怒!是可忍孰不可忍!若鹰王不亲自脱冠请罪,这和谈我等绝不答应!”
众学子齐声附和:“是!绝不答应!北秦蛮夷,辱国之耻,绝不和谈!”
李茂怒喝一声:“闹什么!”这少见的上位者姿态让以往相熟的学子都有些意外。他又和缓下语气:“老师从前怎么说的?学子潜心修学,莫论国事!此事我会和萧世子商量出一个说法,你们都先回去!不要再闹了。”
柳昭林嘲讽大笑:“连主持和谈的当今监国都如此怯懦!北秦狗贼都欺负到脸上来了还一味忍耐。文不思政,武不思战,我大邺亡矣!”
一时间,学子们又闹起来,不肯退,拿起石头往鸿胪寺里扔。
突然,一支箭矢从大殿内射出,射向学子,就落在李茂眼前。李茂一下愣住。
鸿胪寺内,鹰王透过窗棂盯着李茂,继续抽弓搭箭瞄准他。
屋顶上,嘉鱼担忧地攥着引火雷,想要出手,却被萧无衣轻轻摁住。
萧无衣道:“还说是来看刀的?”
嘉鱼急道:“你就这么看着?!你战场上也这么怂,仗都怎么打赢的!”
萧无衣沉声道:“你以为两军交战,就是拿着刀对砍么?那我就教你兵法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下方传来偃月的喝声:“住手!”
偃月带领着一队北府兵围住了整个鸿胪寺,围住了所有学子。
偃月宣布道:“萧世子说了,两国和谈乃是国策,不容更改。念尔等年轻气盛,都是我大邺未来栋梁,今日小惩大戒,杖责二十。”
李茂急道:“偃月将军,此事不妥!学子们也是爱国之心。”
偃月冷声道:“世子正是因为顾念学子爱国之心,才只杖责二十。若以军规论,违抗军令者,死!世子说了,若再有蛊惑人心破坏和谈者,定斩不误!打!”
学子们被北府兵直接抓走。
李茂被当众驳了面子。不远处,传来杖责之声。
“萧无衣!你敢打我们?!易之,救我!”
“他连官员都敢杀,太后都拿他没办法,他有什么不敢的!”
偃月对李茂道:“殿下,世子请您回东宫继续草拟和谈条款,这里的事交给他。请。”
李茂被萧无衣强行请走。学子的声音传来:“李易之,你算什么监国!你就是萧无衣的傀儡!”
屋顶上,萧无衣淡然道:“看,这不就没事了。”
嘉鱼怒道:“这就是你的办法?!那些都是阿茂的同窗好友,你就这么打了?!萧无衣,你就这么怕鹰王?!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气急想走,但被萧无衣拎到的楼顶太高,左右都是死路下不去。
人都走没了,鸿胪寺大门才终于打开。一名侍从从里面走出,朝着鸿胪寺对面的楼顶方向一拜:“萧世子,殿下有请。”
萧无衣一跃而下。嘉鱼急喊:“诶!萧无衣!我怎么下去啊!”
萧无衣步入鸿胪寺。
谢嘉鱼在屋顶跳脚:“喂!”
萧无衣头也不回地说:“若你今后还想继续‘玩火自焚’,得先学会逃跑!”
嘉鱼喊道:“那今天呢!”
萧无衣道:“自己想办法!”
鸿胪寺鹰王屋内,炉火上滋滋作响地烤着肉。
鹰王招呼道:“要说羊肉,还是我大秦草原上的好吃,没有一丝羊膻气。世子尝尝?世子今日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萧无衣直截了当道:“穆连余,你根本就不想和谈。”
鹰王反问:“萧世子如此践踏民心,不怕日后百姓恨上北府兵,恨上你?”
杖责之声传入。
萧无衣拆穿道:“民心可用,却不可尽信。鹰王煞费苦心,挑起今日之民意,不就是希望我大邺先开口停了和谈,既让鹰王能向你家小皇帝交差,又不必担罪责?”
鹰王笑道:“本王也没想到,战场上杀伐果决的萧世子战场下竟这般隐忍。看来这建康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萧无衣淡淡道:“彼此彼此。”
鹰王道:“若非天降大雪,九丈原一仗我们根本不会败!论骑射勇武,我北秦都远甚于南邺!”
萧无衣针锋相对:“可你还是败了!否则我也不能在建康吃到北秦的炙羊肉。穆连余,如今是你的皇帝陛下也想和谈,所以你才会坐在这里。收起你的手段,不要妄图能够激怒我。民心之怨,我担得起。”
杖责之声未停,夹杂着对萧无衣的咒骂。
鹰王道:“今日,我算是看到了世子和谈之诚心。和谈之最难处便是北境三州之地的归属。既如此——两国当众比一场,论定北秦三州之地归属,不知南邺是否敢应此战?”
萧无衣问:“如何战?”
鹰王目光灼灼:“很简单,‘走马穿杨’!生死之局,萧世子敢比吗?”他挑衅地看向萧无衣。
李茂拿起国书一看,当即开口:“走马穿杨……两国各派三人三骑,每人三箭,箭矢射尽之时,哪国的队伍留在箭靶上的箭多,北境三州之地就归属哪国。此三州之地本就是我大邺的国土!是秦人一直南下入侵我军民,怎可以此儿戏之法定国土归属!”
太后转向萧无衣,问道:“萧世子,你怎么看?”
萧无衣沉声回应:“鹰王本就蓄意破坏和谈,他一直都认为九丈原之败败在天意,而非北秦军力不如我北府兵。他提出此战,无非就是不想和谈,想逼迫我们拒绝,就算答应了,他也想通过这一战赢回颜面,既如此,那就再战一场,让他心服口服!”
李茂追问:“世子保证一定能胜吗?”
萧无衣直言:“战场之事,从无保证。”
李茂忧心道:“连你都没有把握,此战若胜,我大邺或许扬眉吐气,但万一败了,不仅世子和北府身败名裂,北境三州也会落入秦人之手,如今我国与北秦和谈的优势也将荡然无存,萧世子考虑过吗?”
“若每一战都是必胜之战,那这天下就没有战争了。一战也好,也让如今骂我的百姓和学子看一看,我萧无衣主持和谈是为南邺谋长远,并非怯战!”
说完,萧无衣站出来,向太后和朝臣躬身:“臣,愿与北秦一战!”
李茂追上了刚走出太后宫的萧无衣,急切问道:“无衣!北秦以军武立国,最擅长骑射。你真的有把握吗?”
萧无衣反问:“易之不如反过来想,若北秦最引以为傲的骑射都输给了我们,还因此输了三州之地,北秦国内会如何?”
李茂恍然:“士气大败,可这谈何容易,这‘走马穿杨’,箭不仅可射箭靶,也可射人、射马!演武场上,鹰王定然会用杀招对付你!”
萧无衣脸色笃定:“那也要看穆连余有没有本事要我的命!”
萧无衣的自信让李茂折服,随后萧无衣轻声致歉:“易之,昨日鸿胪寺,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
李茂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言此,我信你拳拳之心。不过,无衣,这场和谈,你的底线是什么?”
萧无衣只答:“时间。”
李茂不解:“时间?”
萧无衣解释:“条件不重要,北府改制需要至少三年的和平,我有把握在改制之后将北府战力提高八成,只要给我时间,北伐必胜!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鹰王还有什么招数等着我,我都必须让这次和谈成功!”
李茂动容道:“无衣,我真羡慕你的豪气与决心,但我还是要说,大邺可以失去三州,但不可失去你萧无衣!失三州是失一时,失你却是失国运!演武场上你一定要小心!”
萧无衣打趣:“李易之,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李茂认真道:“我是真心之言,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能靠自己的双手建功立业!”
李茂迟疑了一下,被萧无衣敏锐捕捉到,他问道:“无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你认为我李茂可配做大邺的储君?”
萧无衣十分意外,一时语塞。
李茂笑了笑:“竟也有你萧无衣说不出话的时候,罢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不必当真,嘉鱼不适合宫廷,哪怕是为了她,我也无法留下。上次夭夭做的山楂糕味道很好,我在宫中饮食不惯,全靠它开胃,可劳烦无衣兄托夭夭再为我做一些?”
萧无衣心情复杂,敛了敛神色,应道:“知道了。”
医馆里躺满了在鸿胪寺中被打的学子,郎中们往来穿梭,不时传来学子们轻轻的呻吟声。
何元姬带着谢嘉鱼穿过人群,吩咐道:“一会儿把今日咱们带来的药材都送给他们。”
何元姬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寻找着柳昭林的身影,谢嘉鱼面露不忍,转头时看到了前来慰问的谢怀归。
学子们挣扎着起身打招呼:“太傅!”“老师!”
谢怀归沉声道:“为师让你们闭门读书,莫论国是,你们呢?把为师的话听到哪里去了!和谈之事,莫再掺和!我年纪大了,能护你们的日子不多了……莫再不知天高地厚地生事端!”
一名学子辩解:“老师,非是学生等不知天高地厚!实是那北秦人欺人太甚!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今日之血,非为生事,乃为醒民!”
另一名学子补充:“还有那萧无衣,身为北府统帅为了和谈竟如此畏敌弃民,简直奇耻大辱!”
学子们被谢怀归越劝越愤怒,谢怀归目的达到,点到即止,转头看到了一旁的谢嘉鱼。
医馆的隐秘处,谢怀归问谢嘉鱼:“可有你阿母的消息?”
谢嘉鱼装傻:“阿母不该在家吗?”
谢怀归道:“夭夭,你从小就不会说谎,你阿母要与我和离,她不可能不告诉你。”
谢嘉鱼只好坦言:“好吧,阿母的确留书相告,她说这些年被困于建康太傅府,并不快乐,如今我嫁人了,她终于可以随心而为,过几天自己的日子。阿母还说和离是她与你的事,让我不必管,她永远是我母亲,你依然是我父亲……阿母言尽于此,就算我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能告诉阿父。”
谢怀归哑口无言,谢嘉鱼起身:“阿父若无他事,夭夭便回了。”
谢怀归叫住她:“此次和谈,有北秦官员提出要遣宗室女和亲北秦。夭夭以为如今建康宗室之中,谁最合适?”
谢嘉鱼猛然反应过来,“李乐君?!你们要让乐君和亲?!”
谢怀归道:“不是我们,是萧无衣,你只见他如今行事,就知道他一定会让和谈成功,无论代价是什么。那日城门之外,铁笼之中,南邺宗室的惨状疯状人人皆知,你定然不愿平宁县主也遭此劫难。你若想护她,阿父可帮你。”他语气温和,看似相助,实则带着威胁。
谢嘉鱼警惕问道:“代价呢?阿父,你又想我为你做什么?”
谢怀归直言:“和谈可以成,但萧无衣必须输。”
不远处,青龙将两人的密谈看得一清二楚。
谢嘉鱼带着心事回到医馆大厅,何元姬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俯身轻轻揭开草席,拨开那人的乱发,轻声呼唤:“润恒!裴润恒?你醒醒,醒醒!郎中,快找郎中来!”
一名郎中匆匆赶来,问道:“世子妃认识他啊?这人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血肉模糊的柳昭林缓缓醒来,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何元姬精致高贵的世家装扮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甩开她的手,语气厌恶至极:“世家卖国,国之蠹虫!”
何元姬愣住:“润恒?你……”
柳昭林厉声呵斥:“谁是润恒?走开!别碰我!”
说完,柳昭林再次昏死过去,何元姬被他陌生而厌恶的目光刺痛,谢嘉鱼则奇怪地打量着这一切。
一名学子冲入医馆,高声喊道:“新消息!新消息!萧世子与鹰王立下‘走马穿杨’之战,以此战定三州归属!演武场上,生死不论!萧无衣要拿命赌了!”
另一名学子追问:“当真!?他若真能夺回三州之地,还算是条好汉!”
还有学子冷静道:“别高兴太早,若是输了,他萧无衣就是我大邺最大的罪人!”
街道上的马车里,谢嘉鱼问何元姬:“阿姊认识方才那位学子?”
何元姬摇头:“是我认错人了。他与我从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但他不是他,润恒不会用那样陌生又厌恶的目光看我,而且,我是见过润恒尸首的。”
谢嘉鱼追问:“润恒先生……是阿姊的心上人?”
何元姬十分意外,谢嘉鱼凑近:“重阳大典那日,我在祈福树下看到了阿姊的福牌,就是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润恒先生已经去了。”
何元姬轻声道:“重阳日的祈福树也叫阴阳树……本就是为祭奠故人情谊。”
谢嘉鱼心中一动,又问:“所以,阿姊的心上人已经不在,所以才嫁给了萧无衣?”
何元姬语气沉重:“是因为我要嫁给萧无衣,所以他才不在了。”
谢嘉鱼震惊不已,何元姬缓缓说起过往,“世子十四岁上战场,四五年光景,便以流民散兵建立北府,羽翼渐丰……那时先帝去世,陛下刚刚登基,太后想要拉拢北府,便决定从家族中找一个女孩,赐婚靖安王府,彼时何家适龄的女孩只有我,我以为世子少年英豪,定不会被人胁迫允婚,谁知他竟一口答应。然后,我做了此生最后悔的事。”
谢嘉鱼追问:“什么?”
何元姬道:“我告诉父母太后,我已有心上人,让他们知道了润恒的存在。润恒是书院院长之子,与我母族有远亲,我以为父母会帮我。结果没多久,我就收到了润恒的死讯。后来,我才查出当时边境军情告急,北府急需何氏粮草支援,因我迟迟不肯允婚,世子和太后的人马都曾去找过润恒。”
谢嘉鱼急问:“是有人害了阿姊的心上人?是……萧无衣干的?”
何元姬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太后……山匪劫道,弃尸河中。是谁不重要,他是因我而死。”
谢嘉鱼又问:“若是萧无衣所为,阿姊,你不恨他吗?”
何元姬笑得豁达却又令人心疼,“那一战,萧无衣赢得很漂亮,彻底夺回了失去近二十年的玉山关,玉山关后玉溪郡,是我何氏的故乡,数万百姓归于故土。你说,我该如何恨?在他们眼中,一人之命、两人之情如何抵得上天下大势?更可悲的是……后来我竟也理解了他们。从那之后,我就说服自己,不要再查了,就算真的是萧无衣,我也依然会做好这个世子妃,但也仅限于此。”
谢嘉鱼心中愈发沉重,何元姬补充道:“世子这个人,从来只看自己的目标,不会管任何人。”
谢嘉鱼喃喃道:“是啊……所以萧无衣一定会让和谈成功,无论代价是什么。”
靖安王府的院内花园里,萧无衣一身骑装,刚练习完骑射回到扶楹院,他问青龙:“谢嘉鱼最近在做什么?”
青龙答道:“除了陪世子妃出门买书、回府晒书,就是在王府里陪子期公子读书、玩耍……然后就是闷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不知道又在改造什么机关。”
萧无衣皱眉道:“谢怀归以李乐君相要挟,她就没什么动作?不应该啊。”
青龙忽然想起,“哦!对了,谢娘子最近还和大公子吵了一架!”
萧无衣疑惑地看向他,青龙解释:“大公子练习骑射,从马上摔了,被谢娘子撞见,谢娘子笑他无将门之风。”
萧无衣扶额,满脸无奈。
青龙又说:“虽然澄清了连环弩之事,可大公子还是不喜欢谢娘子,俩人一见面就吵。”
话音刚落,萧无衣就看到萧尧堵在自己门口,他转身就跑:“我突然想起来军营还有事!”
萧尧在身后追赶,大喊:“无衣!你别躲我!我要上场!”
靖安王府的藏锋庐院内,一间刚修整好的屋子里砌着熔炉,显然是给谢嘉鱼做机关、造铁器用的,已经基本竣工。萧无衣正在给熔炉做最后的收尾工序,青龙蹲在一旁剥山楂皮。
青龙忍不住道:“谢娘子在王府也住不了多久了,等和谈结束,她就要和岐王离开。世子做这些,白花费功夫!”
萧无衣嘴硬:“我说这是给谢嘉鱼准备的了?”
青龙根本不信,又问:“世子,您最近胃口不好吗?这么爱吃山楂?”
萧无衣道:“给岐王的。”
青龙恍然:“那人家要吃的是谢娘子做的山楂糕,您让我代劳……”
萧无衣抬眸,眼神凌厉,青龙立刻闭嘴,继续任劳任怨地剥山楂。
萧无衣又问:“大哥又去马场找我了?”
青龙点头:“是,大公子还是想上场比试……世子老这么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偃月拿着马镫和马鞍走进来,禀报道:“世子,马场来报,谢娘子偷偷将马棚里的马镫都给换了!”
萧无衣看着手中松垮的马镫,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青龙急道:“这马镫松成这样,骑上去没多久就得摔!世子若受伤,就上不了场了!”
偃月猜测:“难不成谢娘子真的被太傅说动,还是向世子出手了?”
萧无衣不置可否,他拽了拽马镫,心中有了别的猜想,沉声道:“去马场!”
萧无衣步入马场时,正看到萧尧准备上马,那松散的马镫眼看就要摇摇欲坠。萧无衣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缰绳:“大哥,不可!”
偃月连忙道:“大公子,这马镫有问题,被人换了,您不可用。”
这时,谢嘉鱼抱着换下来的马镫走出来,开口道:“是我换的马镫!萧大哥左腿重伤,用寻常的马镫不利骑射,我这是专门给萧大哥换的新马镫,保证上马之后与常人无异!不信,让萧大哥试试就知道了!”萧尧开口佐证:“是我拜托谢嘉鱼帮忙的。”
萧无衣坚决道:“大哥,不行。”
萧尧反问:“是马镫不行,还是我萧尧不行?”
萧无衣道:“这是要随我‘走马穿杨’的战马。”
萧尧道:“正因如此,我才要更要试一试!这些年我从未放弃骑射箭术,也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成为一名北府兵……我没有自暴自弃,若只比上半身的功夫,我不输任何人!若真如谢娘子所言,这次比试我要上场!你躲我也没用!”
萧无衣斩钉截铁:“不可能。”
萧尧突然一拳打了过来,萧无衣步步后退。
萧尧怒吼:“萧无衣!出手!我不需要你让!能不能上场,你我比比看!”
萧无衣始终没有还手,萧尧的动作愈发凶狠,一步步将他逼到角落,“你现在连动手都不肯同我动手了吗?!”
萧无衣轻声唤:“大哥……”
萧尧情绪激动:“凭什么不让我上场!我不服!”
萧无衣道:“这一次关系北境三州,我不能冒险!”
萧尧冷笑:“说破天,你还是不信任我。”
谢嘉鱼上前劝说:“萧无衣!我都说了我的马镫可以帮忙……”
萧无衣厉声打断她:“你,我更不信任!谢嘉鱼,我知道你在医馆见过谢太傅,也知道他与你说了什么,他要与你交易什么。”
谢嘉鱼震惊:“你派人监视我?!”
萧无衣不理会她的质问,吩咐偃月:“将谢嘉鱼换上的马镫马鞍全部拆下来,烧了。”
偃月应声:“诺。”
萧无衣直接扣住谢嘉鱼的胳膊,将人拽走,谢嘉鱼挣扎着大喊:“萧无衣你放开我!”萧无衣见状,直接将她扛起,扣在肩上带走。
萧无衣扛着谢嘉鱼往闻笙苑走,路过的仆从无人敢拦,南星跟在后面一路追赶,谢嘉鱼在他肩上拼命挣扎:“萧无衣你疯了!放开我!放我下来!”
萧无衣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他直接将谢嘉鱼扔到榻上。
谢嘉鱼气得跳起来就要打他,萧无衣反应极快,用披帛将她的两只手腕打了个结。他对着门外喊:“关门。”
南星进退两难,被青龙和偃月一起拖了出去,房门被关上,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嘉鱼瞪着萧无衣,看着看着双眼通红,眼泪就要掉下来。萧无衣冷淡道:“憋回去,别演。”
谢嘉鱼低头蹭掉眼泪,原来竟是装的。她不服气地问:“不让我演?那萧无衣,你是杀我这只鸡给哪只猴看呢!萧尧?”
萧无衣道:“也不必这般形容自己。”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落在桌案上铺满的马镫马鞍图纸上。
谢嘉鱼继续说道:“你从军多年,我做的马镫究竟是害人的还是帮人,你应该知道,就算不知道,让萧尧试试也就知道了,你却急着让偃月烧掉,其实是你自己不想让萧大哥上场!你既然派了人监视我,我究竟有没有答应我阿父破坏你的比试,你也心知肚明,何必给我扣这么大一口黑锅!”
萧无衣反问:“你为何不答应你阿父破坏比试?!”
谢嘉鱼一脸疑惑,萧无衣又道:“你阿父的话,看似交易,实则威胁。若不照你阿父要求的去做,李乐君或许真的会被世家推出去和亲,易之也就走不了了。你不怕吗?”
谢嘉鱼坚定道:“阻止和亲还有别的方法,但我不会拿三州国土和百姓去换,更不会拿北府将士的荣誉去换!萧无衣,你别小看我!”
萧无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却又夹杂着不甘和痛苦。他一步步逼近谢嘉鱼,谢嘉鱼感觉到危险,下意识后退。萧无衣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要吻上。压迫之下,谢嘉鱼有些慌乱,她急着转移话题:“倒……倒是你,萧无衣!你不让萧大哥回战场,是怕他军功胜过你、怕他抢了你风头吧!我听说你的骑射功夫还是他教你的呢!”
萧无衣沉声道:“谢嘉鱼,少激将我!你若还想全须全尾地离开靖安王府,去和易之过你梦中的逍遥日子,就别再管我萧家的闲事。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你该庆幸,我现在还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
谢嘉鱼心跳加速,不动声色地侧头,拉开距离。
萧无衣挑眉:“怕了?这才对,你最好怕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南星立刻进来,为谢嘉鱼解开绳结,谢嘉鱼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满脸绯红。南星担忧地问:“女郎没事吧?世子没欺负你吧?”
谢嘉鱼懊恼道:“帮萧尧一个忙而已,怎就触了萧无衣的逆鳞?!要这样吓唬人?!”
靖安王府的闻笙苑院内,萧无衣刚走出房门,就看到萧尧等人守在门外。他沉声道:“所有人听着,比试之前,不许谢嘉鱼离开闻笙苑半步。”
萧尧质问道:“你禁足谢嘉鱼,就是因为她帮我改进了马镫马鞍吗?”
萧无衣辩解:“大哥多虑了,谢嘉鱼世家出身,我是怕她破坏比试,毁我北府声名。”
萧尧怒声道:“胡说!当初我还在怀疑她的时候,你就相信她,现如今连我都愿意相信她了,你说你怀疑她的世家出身?你无非是用谢嘉鱼做给所有人看,决不允许有人帮我争取比试名额罢了!北府改制你准备了那么久,你也从未与我透露过半句。在你眼里,你大哥我是不是就是个你北府不愿收的废物?”
言毕,萧尧一瘸一拐地忿忿离去。
萧无衣将拳头藏入袖中,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身时,看到不远处廊檐下的老王妃,方才兄弟俩的争执,她全都看在了眼里。
萧无衣向老王妃行礼,老王妃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靖安王府的闻笙苑院内,萧无衣往院外走,边走边吩咐:“将这里锁上吧。不必跟了,我自己走走。”
青龙和偃月有满肚子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青龙忍不住问:“真禁足啊?你盯着我盯着啊?”
偃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山楂皮没剥够?”
青龙疑惑:“什么意思?”
偃月道:“你很闲?”
马场之上,萧无衣独自练习骑射。他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恍惚间,过往的画面闪过,萧驹替萧无衣挡开一箭,自己却身中一箭,他咬着牙砍掉箭簇,沉声喝道:“保护你弟弟!”
眼看追兵将至,萧尧猛地转身掉转马头,朝着追兵的方向冲去,高声喊道:“父亲阿晟保重!”
萧无衣急声呼喊:“大哥!”
萧无衣心中忿忿,又射出一箭。
回忆再次冲击着他,那是萧尧的房间。
少年萧尧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床褥上沾满鲜血。靖安王妃满脸怨毒,盯着门口不敢走入的少年萧无衣,厉声呵斥:“走开!离开我的家!你们姓李的,要我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我另一个儿子的命吗!文熹太子又如何!滚!”
少年萧无衣一脸茫然,又满是痛苦,他看向萧驹,轻声问:“父亲,我是谁?”
萧驹沉默不语。
天下起了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无衣浑身湿透,在马场上一圈又一圈地射箭,箭靶上很快插满了箭簇。最后一箭射出,箭靶轰然倒塌。
回忆如同此刻的夜雨一般冲刷着萧无衣,那是山野间的白日。
柳玉娥带领影使跪在少年萧无衣面前,呈上四分之一枚雀骨令,朗声道:“雀骨出,天下定!太子殿下,您是先帝和先皇后之子!您才是我大邺正统!今影使尚在世者七十八人,愿追随太子拨乱反正、夺回大统,踏平北秦,还于故都!”
萧驹看着少年萧无衣,也跪了下来。
萧无衣立刻起身阻止,“父亲!”
萧驹却坚持道:“臣……萧驹,愿追随太子。”
少年萧无衣看着眼前跪着的、大多是与自己差着辈分的中年人和老人,眼中满是茫然与悲哀。
一声马嘶划破雨幕,萧无衣策马伫立在烟雾弥漫的马场之上,大雨将他彻底淋透。
今日李茂的话再次浮现耳畔,“无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你认为我李茂可配做大邺的储君?”
以及今日和谈队伍中,铁笼里关着一群精神失常的痴傻人,每个人都穿着南邺宗室子弟的衣服。李茂还未反应过来,萧无衣的脸色已骤然变沉。周围是百姓的愤怒、朝臣的冷漠,还有鹰王的狂妄。
大雨倾盆而下,萧无衣再次策马奔出。
他在深夜的马场里奋力驰骋,却如同困兽一般,无论怎么跑,都像是无法挣脱束缚。
老王妃正在萧氏祠堂擦拭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靖安王萧驹次子萧晟之灵位”。一旁的密盒里,装着婴儿穿戴的小衣服、小银锁和小项圈。
萧驹沉默地擦着剑,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却仍能隐约听到战马的嘶鸣声。他提剑起身张望,雨水顺着窗沿砸了进来。
“雨下这么大了,无衣还没回,听这动静还在马场。”萧驹语气焦急:“他在九丈原受的是九死一生的重伤,怎能再这么折腾!”
此时老王妃正低头整理着小儿子的衣物,萧驹又开口问道:“夫人,你还要惩罚无衣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惩罚他。”老王妃淡淡回应。
“是,但你不觉得你们之间太疏远客气了些吗?”萧驹追问:“你对元姬,对蕊生,甚至对刚来的谢家丫头,都比对无衣更亲近些。无衣九丈原重伤回来,你可问过他伤势一句?小的时候,你也是好好爱护过他的呀!阿晟的事,你要怪该怪在我身上,无衣那时也尚在襁褓。”
老王妃将牌位放回密盒,重新装入箱笼。
箱笼之下,堆放着萧无衣这些年在北境打猎,送回建康的各种珍稀皮草。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柔软的皮毛,语气嘴硬却难掩复杂,“我没有疏远他,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之后,就一直在北境打仗,这么多年不肯回来。”
“孩子是怕你见了他会伤心!”萧驹说道,“还有啊,安民至今都不知道,是你不愿他回北境、不愿他再上战场,这些年他所有的怨气都冲着无衣去了。幸而两个孩子都面冷心热,可若再这么误会下去,早晚要弄假成真,今日为了上场比试又闹了一场,你当真愿意看到他们兄弟不和?”
老王妃沉默不语,萧驹见劝不动她,索性转身离开了。
没人注意到,皮货之下,躺着一叠萧无衣写给靖安王妃的家书。每一封都没有拆开,老王妃指尖触到信封,又轻轻收回手,将箱笼盖了起来。
北境军营的夜晚,萧驹打了水正在洗脚擦身,萧无衣正读着家书,忽然兴奋地站起身,“父王,大哥终于能下地了!大夫说再多练习几个月,他还有希望再上马!”
萧驹一听,连脚都没擦,赤着脚就踩在地上凑过去看信,“太好了,这么多年安民不容易!”
“大哥想回北境。”萧无衣接着说,“大哥说老冯将军没了胳膊一样提枪上马,既然别人可以,他也一样可以……他想回来。也好,如今北府各营建制尚缺,大哥有领兵之才,他若愿意回来,明年西线上您的压力小些!”
“他若能来,也好。”萧驹点头说道。
萧无衣正高兴着,忽然从信封中又掉出一封家书,上面写着“阿晟亲启”,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不是读书人的字体。
他愣了一下,萧驹也连忙凑近看,萧无衣轻声说道:“是母亲的字。”
靖安王府的马场中,萧尧独自一人练习上马,尝试了好几次,不是翻不上去,就是摔落在地,却仍不肯停歇。
“不要再练了!你的腿经不起这样折腾。”何元姬上前劝阻。
“连你也觉得我不行吗?”萧尧语气激动,“虽然我不能骑马,但我的箭术、我近身搏斗的功夫一点也不比萧无衣差!当年他的摔跤还是跟我学的!他凭什么不让我上场!”
“我是担心你的腿……”何元姬的话语里满是关切。
“我父亲不在乎我,我弟弟看不起我,难道连你也要羞辱我吗?!”萧尧痛苦地望着何元姬。
何元姬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尧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上马。
何元姬在一旁静静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时,对身旁的婢女吩咐道:“给大公子多备些跌打损伤的药。”
婢女躬身应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