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终是升起来了。
那灼热的晨光,便如一根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的铁针,决绝地刺破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凉意,直直地扎在李家大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
泼开一片刺目的血红。
刘鹏氏就那么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活脱脱一滩被人丢弃的烂泥。
额角撞出的那道口子,血早就流干了。此刻混着尘灰与早已干涸的泪,凝成一块丑陋不堪的硬痂,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死死地贴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种遥远的、迟钝的痛,隔着千山万水,好似从旁人身上传来的一般。
她感觉不到。
不,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整个天地,都褪去了声响与颜色,成了一幅巨大而沉默的画。
朱门是死寂的红。高墙是压抑的青。而头顶的天,是空洞漠然的白。
“娘……”
身边,突然传来芽儿蚊蚋般的呜咽。
一只冰凉的小手,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衣角。
可刘鹏氏的身体,却如同一截被风雨打透了的枯木,没有半分回应。
她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她的魂魄,早就随着那一声沉重决绝的关门巨响,被震得灰飞烟灭,连一丝烟尘都未曾留下。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一辈子?
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僵硬,从地上撑起了身子。
不是她想动。
是这具名为“刘鹏氏”的皮囊,在求生的本能下,自个儿动了。
她就这么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活脱一个在人间迷了路的游魂。
“娘……”
芽儿见她站起,那张灰败的小脸上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那份依赖,是如此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刘鹏氏迟缓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里,正攥着一只更小的、冰冷的手。
她端详着,就如端详一件与自个儿全然无关的物件,愣了许久。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猛地一甩。
“啊——”
芽儿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甩得一个趔趄,尖叫着向后跌去,险些再次摔倒在地。
孩子惊恐地抬起头,那双遗传自她的、本该极是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山洪暴发般的不解与畏惧。
“娘?”
刘鹏氏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孩子一眼。
她转过身,朝着那个曾被称为“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踩在没过膝盖的厚厚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坠。
芽儿不敢再上前去拉她。
她只能哭着,如一只被母兽狠心抛弃的幼崽,远远地、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此刻,村里的小道上,已经有了些零星的人影。
那些方才还围在李家大院门口看尽了热闹的村民,这时都如受了惊的兔子,远远地躲在自家的门后,或从糊着窗纸的窗户缝隙里,投来一束束窥探的目光。
那些目光,混杂着廉价的怜悯,旺盛的好奇。
但更多的,是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的、避之不及的冷漠。
刘鹏氏便从那些黏腻如蛛网的目光中穿行而过,却浑然不觉。
她是一个活着的鬼。
正走在一条通往自己坟墓的路上。
路过那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果园时,她的脚步,有了刹那的停顿。
她机械地扭过头,望向那片狼藉。
那里,曾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世界。
如今,只剩下被拦腰折断的树枝,凄惨地指向天空,如一根根伸着冤屈的手指。只剩下被踩进烂泥、发酵出酸腐气息的果肉,招惹着成群结队的、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只剩下那些光秃秃的树干,如一具具被凌辱过的尸体,无声地矗立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恨,亦没有痛。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空白。
她就那样看了一眼。
随即,又漠然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仿佛那片承载了她三年血汗、所有希望的土地,真的只是一片与她无关的荒地。
终于,她回到了那间阴冷的茅屋。
门,虚掩着,如一张有气无力的嘴。
刘鹏氏伸手一推,便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冷。一股子尸体般的阴冷,裹挟着腐烂草根与湿土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走到墙角,身体便沿着冰冷的泥胚墙,软软地滑了下去,缩成了一团。
再也不动了。
芽儿跟着她跑进屋,看到母亲这副模样,吓得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体僵在了门口。
她看着缩在黑暗里的那个影子,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小声地叫。
“娘……我怕……”
没有回应。
“娘,我饿……”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从糊着破窗纸的窗洞里,漏下几缕病态的、灰白的光。光线里,无数微尘,正了无生趣地上下翻飞。
芽儿终于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许久的悲鸣,接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跑到刘鹏氏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娘,你看看我……你看看芽儿啊……”
可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母亲的皮肤,便被那刺骨的冰冷,骇得闪电般缩了回来。
娘的身体,是冷的。
比这泥地,比这土墙,还要冷。
芽儿不敢再碰她。
她只能绝望地蹲在母亲不远处,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用尽了生命里全部的力气,无助地、撕心裂肺地哭着。
哭声,在这死寂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一声。
又一声。
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小锥子,带着一股子残忍而执拗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地,往刘鹏氏那片混沌的脑子里钻。
起初,那哭声只是一团模糊的噪音,是遥远的、没有意义的声响。
可渐渐地,那哭声,开始扭曲,变形。
它不再是女儿的哭声了。
它变成了李国泰那淬了毒的、轻蔑的冷笑。
“……一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
它变成了钱管家那满是厌恶的呵斥。
“……滚!赶紧滚!别在这儿脏了咱们李家的地界儿!”
它变成了村里人那些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
“……我说什么来着?她一个女人家,能成什么事?真是个疯子!”
它变成了果树枝丫被硬生生折断时,那清脆的、令人心碎的“咔嚓”声。
它变成了那些熟透的、饱满的桃子,被一只只大脚狠狠踩进泥里时,那“噗嗤噗嗤”的、黏腻到令人作呕的声响。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与绝望,最后,都汇聚成了这一个声音。
这一个,永不停歇的,要将她魂魄都撕裂的哭声。
哭。
哭。
哭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一切都没了吗?不就是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原点吗?不就是又只剩下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吗?
不就是……要饿死了吗?
饿死了……
不就好了吗?
死了,就再也听不见这些声音了。死了,就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死了,就再也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疯子了。
死了……便解脱了。
解脱。
刘鹏氏那双空洞如古井的眼睛里,缓缓地,燃起了一星鬼火。
她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寸一寸地,缓慢扫视。扫过墙角那口见了底的米缸,扫过那张歪斜的、空无一物的木桌,扫过那冰冷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锅灶。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灶台上。
那里,放着一把切菜刀。
刀身是旧的,刃口甚至还有几个豁口。可它被磨得很亮。那一道锋锐的亮光,在昏暗的茅屋里,如一弯惨白的月弧,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刺进了刘鹏氏的眼睛里。
“哇——娘——我饿——呜呜呜呜——”
哭声,还在继续。
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绝望。如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地烙在了刘鹏氏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上。
她觉得,自个儿的脑袋,要被这哭声,活生生地哭炸了。
别哭了。
求你了。
别再哭了。
刘鹏氏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这时,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缓慢,僵硬,如同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
“娘?”
芽儿看到她站起,哭声奇迹般地止住了些,脸上露出一丝被吓坏了的、怯生生的期盼。
她以为,母亲终于要理她了。
她以为,母亲要去给她找吃的了。
刘鹏氏没有看她。
她一步,一步,朝着灶台走去。她的每一步,都踩得那么重,那么沉,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没过膝盖的、正在将她吞噬的泥潭。
她走到了灶台边。
她伸出手。
那只布满了厚茧和新伤的手,在半空中,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然后,她握住了那把菜刀的刀柄。
粗糙的木头刀柄,是温的。可那股子来自刀锋的阴冷寒意,却顺着她的手心,在一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最后一丝血液。
“不哭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到不成调的音节。
“芽儿……”
“不哭了。”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里,那团死灰,却被一种黑色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彻底点燃。
“睡一觉……”
她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女儿走去。
“睡一觉,就不饿了。”
芽儿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母亲,看着她手里那把在昏暗中泛着白光的刀,脸上的期盼,一点一点碎裂,变成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想跑。
可她的双腿,却被钉死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娘……”
她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呼喊。
“睡一觉……”
刘鹏氏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高高地,举起了那把刀。
“就什么……都不怕了……”
刀锋,映出了女儿泪痕交错的脸,也映出了她自己那张,狰狞如鬼魅的脸。
哭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