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三个字,当真是淬了毒的铁钉,从刘鹏氏的牙缝里,一个,一个,生生地挤出来,字字都带着铁锈与血的腥气。
她整个人,便如一截被扔进了灶膛的枯木,从里到外,噼啪作响地烧将起来。
那些个指望果子换回几吊钱,好给芽儿扯二尺新花布做身过冬衣裳的念想;那些个在夜里翻来覆去,盘算着日子能有一丝盼头的卑微希望,在此刻,全都被那股子毁天灭地的恨意,烧成了飞灰,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理智?那是什么东西?早就荡然无存了。
芽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左近回响,可她已经听不真切了。
那哭声,在此刻,不再是女儿无助的哀求。
它变成了一面催命的战鼓。
咚!
咚!
咚!
一声声,沉闷而有力,不是敲在耳膜上,而是直接砸在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口上。催着她,赶着她,去撕开眼前这片让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猛地一旋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只凭着本能,死死攥住了还在抽泣的女儿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骇人,五根指头便如烧红的铁钳般,死死箍进了芽儿细嫩的皮肉里。
“啊!娘,疼……”
芽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捏得尖叫出声,眼泪本就没干,此刻更是如决了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可刘鹏氏置若罔闻。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女儿一眼,那双充血的眼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村东头的那个方向。
“走!”
一个字,是从她嘶哑干裂的喉咙深处,生生磨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女儿,疯了一般,朝着那片被毁的园子外冲去。
她跑了起来。
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却是不顾一切。
脚下的烂泥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脚踝,每一步都往下拽。田埂上尖利的碎石子划破了她脚上那双单薄的草鞋,刺得脚底生疼。可这一切,都无法让她慢下半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方向,一个名字。
李家大院。
她要去找李国泰!
她要当着全村老少的面,问个明明白白!
她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毁掉的,哪里是什么几筐不值钱的野果子,分明是她们娘俩两条活生生的性命!
母女俩一前一后,一个被仇恨驱动着,如离弦之箭;一个被恐惧和疼痛拖拽着,如风中残叶。她们的身影,便如一串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纸人,一头扎进了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小道。
此时,天刚蒙蒙亮。
清晨的村庄,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各家屋顶的烟囱里,正飘出或浓或淡的袅袅炊烟,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牲口的骚味和早饭的谷物香。
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寻常日子的安稳。
几个起得早的庄户人家,正端着粗瓷大碗,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一边“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锅里剩下的稀粥,一边就着咸菜疙瘩,闲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突然,所有声音都如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投向了村口。
他们看见刘鹏氏披头散发,满身泥污地冲了过来,那模样,活脱脱是刚从乱葬岗的坟地里刨出来的厉鬼。她的身后,还拖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小女娃。
一时间,人人都愣住了,连嘴里的粥都忘了往下咽。
“哎,那……那不是刘木匠家的那个寡妇吗?”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捅了捅身边的人。
“老天爷!她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疯了不成?”
“你瞅瞅她那双眼珠子,红得跟要滴血一样!娘嘞,吓死个人!”
议论声,惊诧的目光,好奇的探寻,便织成了一张无形无影的黏腻大网,从四面八方朝她罩了过来。
可刘鹏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地狱的黄土路。
路的尽头,便是李家那座气派的青瓦朱门大院。
芽儿被她拖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险些被脚下的石头绊倒,瘦小的身体如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粗暴地拉扯着,毫无反抗之力。她的小脸涨得青紫,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娘……慢点……芽儿……芽儿跑不动了……呜呜……”
刘鹏氏的脚步,却未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
女儿的哭声,此刻对她而言,不再是需要怜惜的哀鸣。
而是抽在她背上,最狠厉的一鞭。
就是为了这哭声,为了这还在受苦的女儿,她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不要,也要去撞开那扇门,去讨一个天理公道!
李家大院,遥遥在望。
那高高的院墙,那一片片整齐的青灰色瓦片,在晨光下泛着冷漠而傲慢的光。它如一头盘踞在村头的沉默巨兽,轻蔑地、无情地,俯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近了。
更近了。
刘鹏氏终于冲到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她猛地甩开女儿的手,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两个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雨点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那厚重的门板上。
“砰!砰!砰!”
“李国泰!你给老娘滚出来!”
她的声音,尖利,嘶哑,扭曲得完全不似人声,倒如杜鹃泣血。
“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强盗!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畜生!”
“开门!开门啊!”
她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咒骂,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这骂声一同呕出来。
芽儿被母亲这副罗刹般的模样吓傻了,呆呆地站在一旁,连哭都忘了,只是浑身不住地发抖。
村里的人,也远远地围了拢来,如一群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作响。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上前掺和。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窄缝。
门后,露出了钱管家那张睡眼惺忪、满是厌烦的老脸。
“谁啊!大清早的,在这儿号丧呢!”
他话音未落,便看清了门外的人。当他瞧见刘鹏氏那副疯妇的模样时,脸上的不耐,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疯婆子。”钱管家整个身子堵在门缝里,拿眼白看人,冷哼道,“嚷嚷什么?东家的名讳,也是你这种腌臜东西配叫的?赶紧滚!别在这儿脏了我们李家的地界!”
“滚?”
刘鹏氏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剜着他,那眼神,便如一头护崽的濒死母狼。
“叫李国泰出来见我!他偷了我的果子!他毁了我的园子!他这是要我们娘俩的命!”
“你说什么?”
钱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嘴角撇到了耳根。
“你这婆娘,真是疯得不轻!我们东家家财万贯,会看得上你那几个烂在地里的酸果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赶紧滚,再不滚,我可叫人拿棍子把你打出去了!”
说着,他便要使劲关门。
“不许关!”
刘鹏氏想也不想,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抵住了那扇沉重的门。
“今天见不到李国泰,我就死在这儿!我就是做了鬼,也天天来堵你家的门!”
她此刻的力气,大得出奇。
钱管家一个不防,竟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反了你了!”
钱管家又惊又怒,正要扯着嗓子喊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透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从院内幽幽传来。
“吵什么?”
李国泰穿着一身干净体面的细棉直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而出。他显然是刚用热手巾擦过脸,浑身还散发着皂角的清爽香气,与门外那股子泥污汗馊的秽气,形成了鲜明的、刺眼的反差。
当他看到门外这番景象时,那两条精心修过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东家。”钱管家一见主子出来,立马如哈巴狗般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判若两人。
刘鹏氏一见到李国泰,那股滔天的恨意便如火山岩浆般喷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李国泰!”
她挣脱钱管家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到他面前,带起一阵污浊的风。
“是你!定然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国泰被她身上那股味道熏得直皱鼻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刘鹏氏,你一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我发疯?”
刘鹏氏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如夜枭啼叫,让周遭的村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你!是你把我逼疯的!你昨日才说过,那园子里的东西,说不准是谁的!今天一早,我满园的果子就都没了!这村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有这个胆子,有这个狠心!”
她的声音,是泣血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如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李家大院门口的空气里。
周围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更大了。
李国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这辈子最重脸面。如今,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被一个寡妇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这比当众抽他一个大嘴巴子还让他难受。
“你……你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试图用自己乡绅的威严压下刘鹏氏的气焰,“我李国泰行得正、坐得端!会看得上你那几颗不值钱的烂果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值钱?”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刘鹏氏的心窝里。
她流着血泪,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指着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芽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不值钱吗?那是我们的命!是我们娘俩熬过这个冬天的指望啊!你把它毁了,你就是要活活逼死我们啊!”
她哭喊着,便要扑上去抓扯李国泰那身干净的衣袖。
“你赔我!你赔我的果子!你把我的命还给我!”
“放肆!”
李国泰又惊又怒,猛地一甩长袖,狠狠将她推开。
刘鹏氏本就气力耗尽,全凭一口气撑着,哪里还站得稳,顿时向后踉跄着,一屁股摔倒在地。
“娘!”
芽儿发出一声尖叫,哭着跑过去,想要扶起母亲,可她人小力微,怎么也扶不动。
李国泰看着瘫坐在地上,还在哭喊咒骂的刘鹏氏,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村民,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地疼。
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指着刘鹏氏,声音冰冷得如数九寒冬的井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好心让你多种了两年地,已是天大的恩情!你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污我名声!真当我李国泰是泥捏的菩萨,没点火气不成?”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周围的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
“我李国泰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谁偷了你的果子,我不知道!可你今天,胆敢污蔑到我的头上,这事,就没完!”
他猛地转头,对钱管家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扔出去!扔得远远的!”
“是,东家!”
钱管家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应得又快又响。他立刻叫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刘鹏氏被两个家丁一边一个,如拎一只待宰的鸡,粗暴地从地上架了起来。她拼命地挣扎,用脚踢,用牙咬,可她那点子力气,在两个壮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显得愈发可悲。
“李国泰!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咒骂声,很快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只剩下绝望而模糊的“呜呜”声。
芽儿吓得魂飞魄散,她死死抱着其中一个家丁的大腿,哭喊着:“放开我娘!你们放开我娘!你们是坏人!呜呜呜……”
可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的哭喊。
刘鹏氏被两个家丁,如拖一条死狗一般,拖到了大门口。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满是尘土和碎石子的路上。额头,不偏不倚,恰好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
瞬间,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蜿蜒流下。
“吱嘎——哐当!”
又是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巨响。
李家那扇朱红的大门,在她眼前,重重地关上了。
严丝合缝。
将她和她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一瞬间,世界死一般地安静了。
咒骂声,哭喊声,挣扎声,全都没了。
刘鹏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混着泪水和尘土,糊了她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她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被“呼”地一下,彻底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四处漏风的躯壳。
围观的村民,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趴在地上流血的刘鹏氏,看着那个哭倒在她身边的小女孩,眼神复杂。有那么一丝怜悯,有那么一点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理当如此”的冷漠。
一个寡妇,也敢跟李大善人叫板?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哪样?
不知过了多久。
人群中,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唉,真是个疯子,自个儿讨苦吃。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便如退潮的海水,开始三三两两地慢慢散去。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一把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沾上了便要倒大霉。
最后,连芽儿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太累了,也太怕了。她只是用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抓着母亲满是泥污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日头,一点一点地升高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刘鹏氏的背上,有些刺眼。
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她就那么趴在那片冰冷的尘土里,如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献祭给神明的祭品。
尊严,希望,活路……
全都没了。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可不知何时,她的眼睛,在那片血污和尘土之下,却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没有泪,没有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