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一线死灰的鱼肚白,终是挣破了层层叠叠的青黛色云山,勉强为这死寂无声的村庄,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冷光。
没有鸡鸣,亦无犬吠。四下里静得能听见人心里发慌。唯有冰冷的露水,顺着茅草屋檐悄然滑落,“滴答”一声,碎在了门前的泥地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刘鹏氏醒了。
她不是被任何声音惊醒的。
是心里那团火,烧得她五内俱焚。
那火,滚烫地灼着她的脏腑,又如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她从沉沉的黑甜乡里给顶了起来。
她睁开眼。
屋里依旧是昏沉沉的,可她那一双眸子,在此刻,却亮得惊心动魄。
昨夜的梦,余温尚在。梦里那股子熟透了的果香,那股子甜腻,好似还萦绕在唇齿之间,久久未散。
梦中,芽儿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簇新衣裳,在漫山遍野的果树底下撒欢儿地跑,那笑声,清脆得如一串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女儿身上。
晨曦的微光,此时正透过糊窗纸的缝隙,柔柔地洒在芽儿那张小脸上。那粉雕玉琢的模样,真真是一尊上好的玉娃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醒的梦影,微微地颤动着。
刘鹏氏的心,就在这一刹那,化成了一汪春水,软得没了半分力气。
她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贪婪地看着,恨不得将眼前这安宁的画面,一笔一笔,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看了许久,许久。
这三年,熬过的苦,受过的累,吞下的冷眼,咽下的屈辱……
在此刻,都成了值得。
“芽儿。”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女儿瘦小的肩膀。那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
“该起了,咱们要去摘果子了。”
芽儿在睡梦里,满足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奶音哼唧着:“娘……再睡会儿嘛……”
“不睡了。”
刘鹏氏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又推了推女儿。
“再睡呀,那太阳公公可就要把咱们的桃儿都给晒化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吃那颗最大最红的么?”
“最大最红的桃子”这七个字,便如一句咒语。
芽儿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睁开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小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懵懂,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早已盛满了亮晶晶的星子。
“真的吗,娘?今天就能吃了吗?”
“能。”
刘鹏氏重重点头,伸手为她拢了拢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动作轻柔。
“等咱们把果子都摘下来,娘就让你头一个挑,挑你最喜欢的那一个。”
“好!”
芽儿瞬间清醒,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利索地自己穿起了衣裳。那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衫,袖口和领口都已磨出了毛边。
可今天,芽儿觉得它比十里八乡任何一个女娃的新衣裳,都要好看。
刘鹏氏也起了床,却没有生火做饭,只给女儿温了一碗热水,让她先暖暖肠胃。
今天,有远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
她从墙角拖出两个早就备好的硕大竹筐,那竹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随后,又将家里所有能装东西的篮子、布袋,全都翻了出来,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座山。
“娘,我们今天能把果子都摘完吗?”芽儿如一只好奇的小麻雀,围着她滴溜溜地打转。
“能。”
刘鹏氏正仔细检查着竹筐的绑绳,头也不抬地答道。
“娘早就跟城里福满楼的果行老板说好了,咱们摘完,就用那独轮车推过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就有好多好多的钱了?”芽儿的眼睛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
“是。”
“能给芽儿买红头绳吗?要最鲜亮的那种!”
“能。”
“能买糖葫芦吗?就是城里卖的那种,又大又红的!”
“能,买两串!一串你吃着,一串娘看着你吃!”
刘鹏-氏被女儿逗笑了,她直起身,牵起女儿那温热的小手,目光灼灼。
“走,咱们去把好日子,从树上摘下来。”
“好!摘好日子去咯!”
芽儿欢呼一声,挣开母亲的手,如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小雀儿,第一个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清冽甘甜,吸入肺腑,让人心醉神迷。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那条通往希望的田埂小路上。
刘鹏氏走在后面,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踏实。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
等拿了钱,头一件事,便是去李国泰家。
她要把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铜钱,一文不少地,尽数砸在他李国泰家的八仙桌上!她要让他李国泰,让他李家所有人都瞧瞧,她刘鹏氏,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后,她要赎回那九千文的押金,那是她男人用命换来的根。
再然后,她要去镇上割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半袋雪白的精米。
今晚,她要给芽儿做一顿真正的、有肉有饭的晚饭。
想着这些,她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近了。
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得发腻的果香,在清晨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可突然,走在前面的芽儿停下了脚步。
“娘……”
芽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怯意。
“篱笆……篱笆坏了。”
刘鹏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子寒气,毒蛇一般,从脚底心瞬间窜起,直冲天灵盖。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果然。
那圈她用竹子和茅草辛辛苦苦扎起来的篱笆,被人用蛮力活生生撕开一个狰狞的豁口。几根碗口粗的竹竿被拗断了,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露出白生生的断茬,如被生生折断的骨头。
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如同一张冰冷的网,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没……没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不似人言。
“许是昨晚风大,吹坏了,咱们进去。”
她拉着芽儿,身子僵硬地,迈进了那个破口。
一步。
仅仅一步。
刘鹏氏整个人,便如遭了晴天霹雳,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她日夜期盼的,挂满枝头的,红彤彤的桃子,黄澄澄的李子……
全都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毁灭。
这不是采摘,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洗劫,一场蓄意的屠杀。
无数的树枝被野兽般粗暴地拗断,了无生气地耷拉着,露出白森森、惨不忍睹的伤口。满地的绿叶被踩得稀烂,与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滩肮脏污秽的泥浆。
地上,到处都是被踩烂的果子。
那些她视若珍宝,连碰一下都小心翼翼的桃儿,此刻变成了一滩滩模糊的红白果肉,被狠狠地碾进了泥里。几只绿头苍蝇,已经嗅到了腐烂的气息,嗡嗡地围了上来,贪婪地吮吸着。
空气里,那股醉人的香甜,彻底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酸气。
整个园子,如一场盛宴过后被打砸的狼藉现场,处处都弥漫着一股子死亡般的气息。
刘鹏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的声音被瞬间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耳鸣,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尖啸。
她感觉天在旋,地在转。
她辛辛苦苦,用三年的血与汗浇灌出来的全部希望,就在这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嘲讽她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一个稚嫩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如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点,艰难地钻进她的耳朵。
“娘……”
“娘,我们的果子呢?”
芽儿仰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石化了一般的母亲。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昨天还挂满枝头的,那些漂亮的、香香的果子,全都没了。那个她最喜欢的、被她取名叫“大壮”的桃树,此刻被人从主干上拦腰折断了一根最粗的枝丫,正凄惨地垂在半空,奄奄一息。
而那颗她盼了一整夜的,最大最红的桃子,正被人踩在脚下,烂成了一团谁也认不出的泥。
“娘,我们的果子呢?”
女儿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是全然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声,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刘鹏氏的心脏。
她那僵硬如石雕的身体,猛地一颤。
世界的声音,在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涌了回来。风吹过断枝的呜咽声,虫豸的嘶鸣声,还有女儿压抑着的、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
“哇——”
芽儿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果子!我的大壮!呜呜呜……我的桃子……”
刘鹏氏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又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扫视着眼前这一片地狱般的狼藉。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足以将血液都冻僵的,彻骨的寒冷。
她松开女儿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如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她蹲下身,伸出抖如筛糠的手,想要去捡起地上的一片烂桃。可她的指尖,刚一碰到那黏腻冰冷的果肉,便如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她扶着一棵被摇得只剩下光杆的李树,慢慢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
她的目光,开始疯狂地在地上扫视。
脚印。
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
大的,小的,深一脚,浅一脚,将这片她视若生命的土地,踩得不成样子。
是人干的。
不是一个,是一群畜生。
是谁?
到底是谁会这么恨她?要把她的活路,断得这么干净,这么绝!
村里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不,他们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么大的力气。
是那些平日里眼红嫉妒的乡邻?
还是……
一个穿着湖蓝色绸衫的身影,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猛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李国泰。
是他。
一定是他!
“……可说不准,是谁的。”
他那天丢下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此刻正在她的心上,重新烙下了一遍!
他早就盘算好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果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就是为了在最后这一刻,来收走她的全部!他嫌她交的租子少,他要这一整园子的果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地狱里疯长的毒藤,瞬间死死缠住了她的理智,将她拖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只有他,有这个胆子!
只有他,有这个理由!
刘鹏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一个即将炸开的风箱。
她眼中的空洞与茫然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燎天的恨意!
那不是悲伤。
是恨。
是倾尽所有,却被瞬间夺走的、毁天灭地的恨。
“娘……”
芽儿还在哭,她哭着跑过来,死死抱住母亲的大腿。
“娘,我们回家,我怕……我好怕……”
刘鹏氏没有低头。
她甚至感觉不到女儿的拉扯和哭声。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园子外面,盯着那条唯一通往李国泰家青瓦大院的路。
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满口银牙尽数咬碎。
从她的喉咙深处,从她的胸腔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干涩、嘶哑,如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李……国……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