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国泰那厮,终是走了。
那双官家的皂靴,一步一响,踩在被日头晒得焦干起裂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音。那声响,尖锐得如锥子,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直往人心口里钻。
那声音,连同那个让人打从心底里反感的背影,就这么一步步地远了,最终一并消失在了田埂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后头。
人是走了。
可他临走前扔下的那几句话,却留了下来。
那话,便如几根刚从炭火盆里钳出来的铁钉,根根都烧得通红,尖上还淬着阴损的毒。就那么一字一句,一寸一寸,全钉进了刘鹏氏的心窝子里。
不见血,也不见伤。
可那股子疼,却比拿刀子生剜着心尖肉还要厉害。疼得她四肢百骸都错了位般死命地抽紧,连喘口气,喉咙里都带着倒刺,又干又涩,火辣辣地烧。
她脚下这片地,方才还被那双皂靴来来回回地踱着,印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此刻再看,竟陌生得怕人。风过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晃动的都成了李国泰那张贪婪油滑的脸。那脸上,阴冷冷的,飘着一股子算计人的腥臊味儿,叫人闻了就想吐。
她就那么僵在原地。周身的血,好似一瞬间就凉透了,手脚冰得吓人。冷风贴着皮肉刮过,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股子好不容易才从泥里刨食、从土里长出来的踏实劲儿,就被那轻飘飘的几句话,给连根拔起,再用脚底板狠狠碾成了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娘……”
不知何时,芽儿的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那声音细得如蚊子叫,带着哭腔,怯生生的。“那个人……他好凶。”
这一声“娘”,便如一根最细的绣花针,不偏不倚,正正扎在刘鹏氏那根绷得欲断的弦上。
她猛地一颤,整个人如被抽了一记冷鞭,那飘到天外去的魂儿,总算是回来了。
缓缓垂下眼。
女儿正仰着一张蜡黄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泪,摇摇欲坠,看得人心头发酸。
她的心,瞬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
她不能怕。
她要是先倒了,她的芽儿……她的芽儿可怎么办?
“不怕。”
刘鹏氏缓缓蹲下身,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她用那粗糙的、还带着湿泥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揩掉女儿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他不是坏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如砂纸在磨着一块朽木,“是咱家的东家。”
“娘……欠了他家的租子,他是来提个醒,让娘以后……更用心干活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那个畜生开脱。或许是想骗过女儿,但更多的,是想骗过那个已经快要抖成筛糠的自己。
芽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身子却挨得更紧了,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死活不敢离开母亲半步。
刘鹏氏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小身子。她的目光,却重新投向了那片在风中沉默的小树林。
李国泰的话,一遍,又一遍,如魔音贯耳,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
“……可说不准,是谁的。”
不。
是她的。
是她和芽儿的!
是她拿血汗浇出来的,拿命熬出来的,谁也别想动一根指头!
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狠劲,猛地从她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再无半分退路的野草般的疯狂。
而从那天起,刘鹏氏便如变了个人。
话更少了,眼神也沉了下去,如一口不见底的枯井,幽深,无波。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村里的公鸡才扯着嗓子叫第一声,她便已孤身一人下了地,身上还披着冰凉的晨露。直忙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才拖着一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她不再只是除草、浇水。
她从后山砍来坚韧的青竹,又寻了许多茅草,就在那片小树林的周围,一根一根,用尽力气扎进土里,再用草绳一道道绑紧,圈起了一圈稀疏的篱笆。
那篱笆简陋得可怜,怕是连村里半大的皮猴儿都挡不住。可它立在那儿,便是一道界碑。是她用骨头和血汗,为自己和女儿圈出来的一条活路。
到了夜里,她再也睡不了一个整觉。
村里但凡有几声狗吠,或是风吹窗棂的动静稍大些,她都会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霍地从土炕上弹坐起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会立刻披上衣裳,光着脚,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也浑然不觉,只轻手轻脚地跑到门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地里的方向,看上许久许久。
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墨。那片小树林在黑暗中静默无声。
可她总觉得,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它,盯着那些正在风里、在日头下,一天天饱满起来的果子。
芽儿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
娘的怀抱,不再是那个温暖的港湾。那是一座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射出箭矢的堡垒,硌得她有些生疼。娘抚摸她头发的时候,手总是冰凉的,眼神也总是越过她,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娘,你在看什么呀?”
一天夜里,芽儿被母亲起身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小声地问。
“没什么。”
刘鹏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重新躺下,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紧到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睡吧,芽儿。小树也要睡觉,睡醒了,才能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子来。”
可日子,就在这种滚烫的煎熬里,一天一天地捱过去。
暑气蒸腾,地里的果子也争气,几乎是一天一个样。从青豆大小的硬核,慢慢地,在风吹日晒中鼓胀起来,有了桃和李的雏形。那层青涩的皮,在烈日的暴晒下,渐渐晕开一层淡淡的、牛奶似的乳白。
空气里,也开始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果香。
这香味,是刘鹏氏的命。是她的定心丸,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因此变得越发紧张,活脱脱一头守护着自己洞穴的雌兽。
村里人再打地头路过时,那眼神便不一样了。原先的嘲讽和不解,被一些更实在的东西取代。有惊奇,有羡慕,还有一丝丝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明的嫉妒。
“哎哟,快看,刘家那寡妇的荒地,还真让她给种活了!”
“可不是嘛!你瞧那桃子,一个个水灵灵的!到秋后,指定能换不少大钱!”
“哼,一个寡妇,倒真是走了狗屎运。”
这些话,好的坏的,都如风一般钻进刘鹏氏的耳朵。她听了,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欢喜,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她怕,怕人惦记。
这日午后,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
她正佝偻着腰给树浇水,芽儿突然指着篱笆外,惊叫起来。
“娘!他们!他们要偷大壮的果子!”
刘鹏氏的血,“轰”的一声,全部涌上了头顶。
她猛地回头,只见村西头王麻子家那两个最淘的半大小子,正鬼鬼祟祟地扒着篱笆,伸长了脏兮兮的手,去够芽儿最喜欢的那棵“大壮”树上,一颗长得最低的桃子。
那桃子还青着,只在向阳的那面,微微泛起指甲盖大小的一抹红晕。
“住手!”
刘鹏氏嗓子里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她扔下水瓢,如一只被摸了幼崽的母狼,疯了一般冲了过去。那两个小子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破了胆,怪叫一声,拔腿就跑。
刘鹏氏追不上,便从地上抓起一把干硬的土疙瘩,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们逃窜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我打死你们这些小偷!我打死你们这些挨千刀的!”
她的声音尖利又嘶哑,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疯狂,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土疙瘩没砸中人,落在远处,“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那两个小子早就跑得没了影。
可刘鹏氏还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烧得通红,死死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芽儿被她这副样子吓坏了,站在原地,“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娘……我怕……”
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鹏氏眼中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后怕。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儿。
“芽儿不怕,娘在。”她的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娘只是……娘只是怕他们,弄坏了咱们的果子。”
她抱着女儿,回到树下,仔仔细细地检查那棵被她取名为“大壮”的桃树。那颗被觊觎的青桃,还好端端地挂在枝头。只是被那小子的脏手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肮脏的指印。
刘鹏氏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很久。眼神深不见底。
而从那以后,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这片地了。
白天,她带着芽儿在地里干活,吃饭喝水都在树荫下。到了晚上,她就搬了张小马扎,坐在篱笆门口,如一尊石像,一坐就是一夜。
她太累了,有时候会靠着篱笆桩子睡着。可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立刻惊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她整个人,就是一张拉到满月的弓。而那满园的果子,便是她搭在弦上,唯一的一支箭。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园子里的果香,也一天比一天醉人。那些桃子,已然完全褪去了青涩,一个个滚圆饱满,白里透红的皮子薄得如纸,好似轻轻一碰,就能掐出甜腻的蜜水来。李子也熟透了,黄澄澄的,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如一串串灿烂的金铃铛。
丰收,就在眼前。
刘鹏氏已托人联系好了城里相熟的果行老板。对方来看过货,咂着嘴,一个劲儿地夸她的果子品相好,给了个极公道的价格。
只要明日一早,将这些果子摘下来,装上车,送到城里去……她就能拿到一笔钱。
一笔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钱。
这笔钱,足够她还清李国泰所有的租子,还能挺直腰杆做人。剩下的,能买好多好多的白米,能买盐,能买布。她甚至都想好了,要扯二尺鲜亮的红头绳,给芽儿扎两个神气活现的冲天辫。
这是丰收的前一夜。
天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夕阳的余晖如融化的金子,慷慨地洒满这片小树林,给每一颗果子都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晕。空气里,全是蜜糖似的甜香。
刘鹏氏破天荒地,没有再下地。她仔细地洗了手,又给芽儿换上了她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母女俩,就坐在“大壮”树下。
刘鹏氏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这满园沉甸甸的硕果。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疲惫、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涨满心房的喜悦。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那种自丈夫过世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对明日充满期盼的光。
“芽儿,你看。”她指着满树的桃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微发颤的笑意,“这些,都是咱们的。”
“明日,娘就把它们,都变成白花花的铜钱和碎银子。”
芽儿也高兴极了。她仰着小脸,看着那些红彤彤、水灵灵的桃子,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明天我们能吃一个吗?就吃一个!我吃最小的那个!”
“傻丫头。”刘鹏-氏爱怜地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等卖了钱,娘给你买一整串糖葫芦!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吗?”芽儿的眼睛,瞬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真的。”刘鹏氏重重地点头。这是一个承诺。
她把女儿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毛茸茸的发顶,鼻尖全是孩子身上好闻的奶香和这满园的果香。“等还了东家的租子,咱们就再也不欠别人的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在描绘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一个她用三年的血汗,生生从绝望的泥土里浇灌出来的梦。
“娘再多买些树苗回来,把这五亩地都种满。往后,咱们每年都有果子卖,每年都有钱进账。”
“娘要攒钱,送咱们芽儿去念书。咱不求考状元,只要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会算账,往后不被人骗了去就成。”
“娘还要攒钱,给芽儿攒嫁妆。要让我的芽儿,风风光光地出门子,再也不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盼望都说完。
芽儿听不懂什么叫嫁妆,可她能听懂“好日子”。她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声地唱起了自己编的歌谣。那歌谣不成调子,却干净得如山里的泉水。
“桃树红,李树黄,娘的芽儿喜洋洋……”
“不挨饿,不挨冻,穿着新衣吃蜜糖……”
歌声在安静的黄昏里,轻轻地飘荡。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温柔地为她伴奏。
刘鹏氏缓缓闭上眼睛,听着女儿的歌声,闻着这满园的果香。她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安心过。
所有的苦,好像真的,都要过去了。
而夜,一寸一寸地深了。
月亮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清辉如水银泻地,给园子里的每一颗果子都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纱。
刘鹏氏把已经睡熟的芽儿抱回了屋,轻轻放在炕上,为她盖好薄被。
她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舍不得睡。
她又回到了园子里,坐在那张小马扎上,静静地,贪婪地守着。今晚,她的心里不再有恐惧,是满的,是暖的,是沉甸甸的。
她看着这些亲手种大的果树,看着这些压弯了枝头的果实,就如看着一个个争气的孩子。她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月光下,都在静静地呼吸,吐纳着丰收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大壮”树上,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那桃子,沉甸甸的,压得枝头都弯成了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决定了。明日清早,这头一颗摘下的桃子,就给芽儿吃。她要亲眼瞧着自个儿的闺女,大口大口地,吃下这头一口甜。
不知坐了多久,后半夜的凉意浸透了衣衫,她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准备回屋眯上一小会儿。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月光下如梦似幻的果园,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她走回屋里,在女儿身边躺下。
听着芽儿均匀布枕头里,许是累极了,嘴角却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她对怀里的女儿,也对自己,用一种无比确定的语气,轻声喃喃:
“睡吧,芽儿。”
“明日,咱的好日子,就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