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阴,如水淌,似风过,最是留不住的。
不知不觉,便又是两个冬夏,从指头缝里悄没声儿地溜走了。
田埂上那二十棵光秃秃的树苗子,如今已然拔高到了半人腰。枝丫虽仍旧瞧着单薄,可每一根都憋着一股子拧劲儿,倔强地朝着天舒展开来。
那巴掌大的新叶子,在暖融融的熏风里招摇,一股子鲜活欲滴的绿意,几乎要从那细密的叶脉里头,给生生涨破出来。
刘鹏氏变了。
毒日头将一层黄黑的糙皮烙在她骨头上,风霜雨雪又把这层皮子磨得愈发粗砺。日子如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将她两颊的肉都给剐了去,深深地陷了下去。
眼角边上,那交错的细纹如一张扯开的蛛网,那是被日头灼出来、被寒风割出来的印子,深得能夹住雨水。
可她那双眼睛,却再不是两年前那般,如一潭死水,一丝涟漪也无。
里头,有光了。
那光,是暑气蒸腾得人发昏的田垄里,她弯着早已直不起来的腰,一锄头一锄头,从硬土里生生刨出来的;那光,也是在呵气成冰的寒冬腊月,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一步一个踉跄,从冰碴子上浇出来的。
那是一种能往石头缝里扎下根去,任凭风刀霜剑也休想砍断的韧劲儿。
芽儿也如抽条的柳枝般,长高了一大截,开春便满了七岁。
她不似村里那些野小子野丫头,浑身是泥地满地疯跑。大多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如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自个儿娘亲的身后。
娘亲挥锄头,汗珠子甩进泥里,她便蹲在一旁,用一双小手,认真地拔掉那些碍事的杂草;娘亲挑水浇树,扁担压得肩膀咯吱作响,她便也学着样儿,捧着自己那个豁了口的小瓦罐,在水桶和树苗子之间,迈着两条小短腿儿,跌跌撞撞地来回跑。
罐里的水,“晃晃悠悠”,等到了地头,早洒了大半,可她依旧乐此不疲,小脸上满是郑重。
这两年,母女俩的日子过得清苦,清苦得如同一碗忘了放盐的白水,寡淡得咂摸不出半点滋味儿。
却也安稳。
地里的收成,除了留下一点点饿不死人的口粮,其余的,全让刘鹏氏拿去换了豆饼和粪肥。她把所有的心血,都跟自己的血肉一道,揉进了土里,喂给了这些宝贝疙瘩。
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不知何时,早就歇了。
没人再当着她的面,笑话她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婆子了。旁人只是在打这片地旁路过时,会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多瞧上几眼,心里头不住地嘀咕:嘿,这寡妇,莫不是真要让她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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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日头正好。那光是暖融融、懒洋洋的,晒在人身上,暖意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舒坦得人想打盹。
刘鹏氏正蹲在一棵树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剪子,眼神专注得如绣花的闺女,小心翼翼地剪去那些抢夺养分的多余嫩枝。那“咔嚓”一声轻响,都透着一股子珍重。
芽儿则在她身旁,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指头,轻轻点着一棵桃树最肥厚的一片叶子,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软。
“大壮,大壮,你要快快长高呀。”
“娘说了,就数你最争气,今年就能结出最大最甜的桃子啦。”
这棵被唤作“大壮”的桃树,是所有树里头长势最好的一棵,也是芽儿心尖尖上的宝贝。
刘鹏氏听着女儿稚嫩的童言,那张被风霜磨砺得早已失了柔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泄出一抹笑意。这笑意里,有疲惫,有酸楚,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她站起身,抬起那满是泥垢、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她望着眼前这片亲手侍弄起来的小树林,风吹过,绿叶翻涌,如一片碧色的浪。她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今年开春,好几棵桃树都挂了花,粉粉的一片,好看得紧。如今花已谢了,那花萼的位置,已能瞧见青豆大小、毛茸茸的果子雏形。
希望,就在眼前了。
沉甸甸的,几乎让她觉着,只要一伸手,就能稳稳当当地攥在掌心里。
只要……只要等这些果子熟了,挑到城里卖了钱,就能把欠了一年多的租子给补上!
她心里正这般热切地盘算着,突然,一片硕大的阴影,了无声息地罩将下来,将她连同脚下那片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土地,一并吞没。
刘鹏氏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抬起了头。
只见那光线被挡住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暗纹绸衫,那料子一看就金贵,光滑水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水波流转。脚下一双千层底的皂靴,鞋面上竟是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星子,与这片泥土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形微胖,双手负在身后,正眯着一双精明的眼,一棵一棵地,打量着她这片树林。那眼神,不像是看树,倒像是在估价一头待宰的肥羊。
不是钱管家。
是这片地真正的主人,李家庄的李国泰,李大善人。
刘鹏氏的心,“咯噔”一下,如坠冰窟,直直地往下沉,半点都捞不上来。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两年钱管家没再上门催逼,是李家发了善心,把她们这对孤儿寡母给忘了。
却不想,今日这正主,竟亲自找上了门。
她慌忙将剪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满是泥土的衣襟上胡乱地蹭了又蹭,可那泥垢早已揉进了布料里,怎么也蹭不干净。她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东……东家。”
芽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了一大跳,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便躲到了母亲身后,死死攥住娘的衣角,只敢从衣裳的缝隙里,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偷看他。
李国泰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这才从树上,慢悠悠地转到了刘鹏氏那张蜡黄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款儿。
“刘鹏氏,两年不见,你这地,倒是让你拾掇出个人样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叫人心底发毛,听不出半分喜怒。
“民妇……民妇不敢有半分懈怠。”刘鹏氏死死低着头,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只想带着孩子,求个活路。”
“活路?”
李国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不再看刘鹏氏,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进了那片小树林里。他走得很慢,姿态闲适,真如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一般。
他伸出手,用那干净的指腹摩挲着一棵李树粗糙的树干,又捻起一片桃树的叶子,放在指尖轻轻搓了搓,感受着那份鲜活的绿意。
“种这些,倒比种那些不值钱的粮食,来得取巧。”
他一边看,一边说,话却是一字不落地,清晰地飘进刘鹏-氏的耳朵里。
“只是,这租子,你可还记得?”
来了。
那把悬在头顶悬了两年的刀,终究是要落下来了。
刘鹏氏的心跳得如擂鼓,手心里瞬间沁满了湿冷的汗,黏腻得难受。
“东家,民妇记得,一刻也不敢忘!”她往前跟了两步,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恳求,“您看,您看这树……今年就能挂果了!再等两个月,只要再等两个月,等这果子熟了,我就挑到城里去卖!卖了钱,一定……一定把欠您的租子,一文不少地全都补上!”
她指着那些青涩的果子雏形,眼中是全然的期盼,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和女儿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李国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商人盘算货物时,那种冷静到不带一丝人气的审度。
“哦?能结果了?”
他信步走到芽儿最喜欢的那棵“大壮”面前,竟也伸出手,摸了摸上面一个毛茸茸的小桃子。
芽儿在刘鹏氏身后,急得小脸通红,压抑着哭腔小声喊:“不许碰我的大壮!”
李国泰听见了。
他饶有兴致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这个又瘦又黑的女娃,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更深了些。
“小丫头,还挺护食。”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刘鹏氏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刘鹏氏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刘鹏氏,我李某人,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这两年,我可曾派人来逼过你一文钱?”
“没有,没有。”刘鹏氏赶紧摇头,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民妇心里都记着东家的恩情。”
“嗯,你记得就好。”
李国泰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坚硬,如冬日里的石头。
“可恩情是恩情,规矩是规矩。”
“当初你男人定下的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地租按月缴。如今,你已经欠了我足足二十四个月的租子。”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在刘鹏氏眼前比了比,“这还不算你那九千文的押金,按理说,早就该扣完了。我让你多种了这两年,已是法外开恩。”
刘鹏氏的脸,“刷”地一下,血色尽褪,白得如一张纸。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国泰看着她的样子,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一切,都死死地攥在他的手心里。
他踱步走回到田埂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绸衫衣袖。
“这样吧。”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等你的果子熟了,你卖了钱,把租子给我交上来。”
刘鹏氏眼中刚要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可李国泰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腊月的冰水,从头到脚,将她浇得透心凉。
“不过,”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毒蛇吐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这地,是我的。”
“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在你交清所有租子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青翠的树林,最后,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刘鹏-氏惨白的脸上。
“……可说不准,是谁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鹏氏的脑子里轰然炸响。她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听懂了。
李国泰的意思是,如果她交不上租子,或者交的钱不能让他满意,那这一园子她用命浇灌出来的果子,他随时可以像摘自家东西一样,全部收走!
她这两年的心血,她和女儿的命,都将化为泡影。
“东家……”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干涩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国泰却不想再听她多言。
他看了一眼躲在刘鹏氏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芽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孩子养得不错,就是太瘦了。”
“好好干吧,别让孩子,跟着你一块儿饿肚子。”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他那四平八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身光鲜的湖蓝色绸衫,很快就消失在了田埂的尽头。
可他留下的那片阴影,却如一块巨石,牢牢地压在了刘鹏氏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日头明明还高悬着,可刘鹏氏却只觉着周身寒气直冒。
风,吹过树林,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前一刻听着还是希望的歌谣,此刻,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声声入耳,声声扎心。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风干了魂魄的泥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娘……”芽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个人是谁?他……他是不是要抢我们的桃子?”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她听不懂那些关于租子和规矩的话,可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带来的恐惧,和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叫作绝望的气息。
刘鹏氏浑身剧烈一颤,缓缓低下头。
她看着女儿那张布满惶恐的小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东家,是捏着我们生死的神?说我们这两年的辛苦,到头来,可能都只是在为他做嫁衣裳?
她什么也说不出。
她只能猛地蹲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瘦弱的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怀里的身子,瘦得硌人,让她心如刀绞。
她亲手种下的希望,此刻,却变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这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她们母女俩,劈得粉身碎骨。
黑暗中,刘-鹏氏抱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地砸进干涸的泥土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然而,在泪水流尽之后,那双被绝望浸透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恐惧仍在。
可就在那恐惧的最深处,一粒被生生逼到绝路后,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火星子,“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那不是希冀。
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淬了毒的……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