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天穹,不见一丝星光。
仿佛一口倒扣的黑铁锅,将这方小小的村落死死罩住。
刘鹏氏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体冰冷,了无睡意。
她睁着眼。
眼前再没有丈夫入殓前最后那件单薄的衣裳。
也没有了那五十文铜钱。
那五十文钱,每一文都烙着屈辱的印记,烫得她心口日夜作痛。
如今,一切都没了。
只剩下一捆光秃秃的树苗,安静地立在墙角。
二十棵。
十棵桃,十棵李。
那是她用丈夫最后的体面,从人牙子手里换回来的。
是她和芽儿,在这世上唯一的生路,最后的念想。
“娘……”
身侧,女儿芽儿翻了个身,像只小猫似的,发出软糯的呢喃,又沉沉睡去。
刘鹏氏侧过身,动作轻柔地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孩子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颈窝。
这是这间四壁漏风的茅屋里,唯一的暖意。
她不能倒下。
为了怀里这一点点暖,她就是用牙咬,用手刨,也要在这五亩薄田上,为女儿刨出一条活路来。
天,还未亮透。
当第一缕死灰色的光,艰难地从破烂的窗纸挤进来时,刘鹏氏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她没舍得点灯。
借着微光,她摸黑将那袋金贵如命的糙米死死藏进最深的柜角,而后拿起墙边那把豁了口的锄头,又将那捆树苗小心翼翼地搬到了门外。
春寒料峭,风如刀割。
刘鹏氏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旧衣,冷风像无数根针,穿透布料,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冻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却浑然不顾。
扛起锄头,抱紧树苗,她一步步走向村外那片属于她的地。
地,是薄地。
村里最贫瘠的沙土地,土质发黄,板结得像石头。
刘鹏氏选定一处,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猛地抡起锄头。
“吭!”
一声闷响,锄头与坚硬的土地悍然相撞,震得她虎口瞬间发麻。
刨开的,不过是一个浅浅的白印。
她不理会那阵麻痛,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
手心的嫩皮很快就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混上干燥的泥土,变成一种刺痛而黏腻的触感。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挖坑。
一个坑,两个坑……二十个坑。
她要赶在日头完全升起前,把这二十个坑,全都挖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呼唤。
“娘……”
刘鹏-氏动作一滞,缓缓回头。
只见芽儿穿着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旧衣,独自站在清晨的田埂上,小脸被风吹得通红,正不安地绞着衣角。
“芽儿醒了?”
刘鹏氏放下锄头,朝女儿招了招手,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屏息用力,显得有些嘶哑。
“过来,当心脚下,别摔着。”
芽儿迈开小短腿跑过来,看着满身泥土、汗湿鬓角的母亲,又看看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土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娘,你在做什么呀?”
“种树。”
刘鹏氏抹去额角的汗珠,指着旁边那捆安静的树苗,对女儿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我们把它们种下去,等它们长大了,就会结出好多好多的果子。”
“甜甜的桃子,酸酸的李子。”
“果子?”芽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两颗星星,“是给芽儿吃的吗?”
“对,给芽儿吃。”
刘鹏氏看着女儿被冻红的小脸,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等果子卖了钱,娘就给芽儿扯新布,做一身漂漂亮亮的新衣裳。”
“还要买桂花糕,买糖人儿,再买一朵红色的头花,给我的芽儿戴。”
这番话,她从前也对女儿说过。
那时,她们的男人和父亲还在,守着一园即将成熟的果子,满心都是丰收的欢喜。
如今,物是人非。
一切,都要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从头再来。
可她不怕了。
人活着,只要有了盼头,再苦再累的活计,干起来骨头里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母女俩正说着话,村里早起下地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出来了。
几个汉子从田边路过,看见刘鹏氏一个寡妇,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费力地刨坑,都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死活。
可这世上,总有那闲得住的人。
“哟,这不是茂珍家的吗?天不亮就在地里折腾,这是要刨金元宝,好去考个女状元呐?”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像根淬了毒的针,直直扎了过来。
不用看,刘鹏氏也知道,是村口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张家婆子。
她领着几个婆姨,手里挎着篮子,像是要去挖野菜,此刻却都停下了脚步,抱着臂膀,饶有兴致地朝这边指指点点。
刘鹏氏没理她,弯下腰,继续沉默地挖着自己的坑。
张家婆子见她不搭腔,自觉没趣,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苗上时,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找到了新的话头。
“哎哟喂,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在种树!”
她故意拔高了嗓门,那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清晨的薄雾。
“刘鹏氏,你男人死了,你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
“这地是种粮食活命的,你种这些光杆子有屁用?等它开花结果,你们娘俩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凑趣地附和:“就是说啊!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种地?更别说种树了,别把树苗给种死了,白费力气。”
“我看啊,她就是魔怔了!好好的地,拿来瞎折腾!”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像一把把脏污的泥,朝她脸上扔来。
芽儿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刻薄话,却能本能地感觉到恶意,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刘鹏-氏的衣角,直往她身后躲。
刘鹏氏紧紧攥着粗糙的锄头柄。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一双沉静的眸子,冷冷地看向那几个长舌妇。
“我家的地,种豆还是种瓜,就不劳几位费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冬日井水,寒气逼人。
“土疙瘩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你对它好一分,它就还你一分,从来不骗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张家婆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不像有些人,长了张嘴,不会说人话,只会往外喷粪!”
“你……你个小贱人!你骂谁呢!”张家婆子被戳中痛处,顿时气得跳脚。
“谁应,就骂谁。”
刘鹏氏说完,再不看她们一眼,猛地转过身,重新抡起了锄头。
“吭!”
“吭!”
“吭!”
一下,一下,沉重而决绝。
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狠狠地砸进这片养育她又折磨她的土地里。
那几个婆姨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也只敢隔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悻悻走了。
风,呼啸着吹过田野。
刘鹏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仅要跟这片贫瘠的土地斗。
还要跟这些无处不在的冷眼和闲话斗。
她不能输。
一步都不能输。
一整天,刘鹏氏都泡在了地里。
挖坑,栽树,培土,浇水。
村里的水井离地远,她没有水桶,只能用家里那口沿上破了个大缺口的瓦罐,一趟,一趟,艰难地运水。
瘦弱的肩膀,很快就被粗糙的瓦罐磨得通红,渗出了血丝,火辣辣地疼。
等二十棵树苗全部稳稳地栽好,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刘鹏氏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可当她看着那二十根细弱的枝干,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时,她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无声无息地流淌。
刘鹏氏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二十棵树苗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去地里,拔草,松土,用手仔仔细细地捉走每一条敢来啃食嫩叶的虫子。
芽儿也成了她的小尾巴,母女俩几乎是吃住都在了田埂上。
芽儿会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她的小手,捧着水,笨拙地浇在树根旁,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念叨。
“小树喝水,快快长大。”
她还给每棵树都起了名字。
这棵叫“大壮”,因为它的枝干最粗壮。
那棵叫“小花”,因为刘鹏氏告诉她,等春天来了,它会开出满树最好看的桃花。
刘鹏氏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侧脸,一身的疲累,仿佛都被风吹散了许多。
可老天爷,似乎总爱跟挣扎求生的穷人,开最恶毒的玩笑。
眼看已是三月,万物复苏,天气却突然变脸。
一夜之间,寒风倒灌,竟洋洋洒洒地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
倒春寒!
刘鹏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卖树苗的老农千叮咛万嘱咐,刚栽下的树苗,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倒春寒!
“芽儿,在家待着,别出来!”
她疯了一样,嘶吼一声,转身就冲出屋子,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那些刚刚抽出嫩芽的树苗,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新发的绿叶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白惨惨的薄霜。
再冻下去,就全完了!
不能!
那是她的命!是芽儿的命!
刘鹏-氏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家跑,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她把家里所有能盖、能裹的东西,都抱了出来。
她和芽儿盖的那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补丁摞着补丁的旧棉被。
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裳。
甚至,连铺床用的、赖以取暖的干稻草,她都全部抱了出来!
她冲回地里,用这些东西,一棵一棵地,将那些在风雪中飘摇的脆弱树苗,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可东西太少了。
根本不够。
还剩下最后三棵树苗,光秃秃地暴露在越来越大的风雪里,像三个被遗弃的孩子。
刘鹏氏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环顾四周,家里,已经空了。
突然,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的棉袄。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能御寒的厚实衣裳!
“娘!”
站在屋檐下的芽儿,看见这一幕,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冷!芽儿不要新衣裳了,娘,你穿上!”
“芽儿乖,娘不冷!”
刘鹏氏脱下棉袄,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
她冲进风雪里,将那件还带着她滚烫体温的棉袄,紧紧地、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最后一棵桃树苗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浑身都僵了。
可她不敢回家。
她就那么守在地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为那些裹着破衣烂衫的树苗,再挡去一丝风雪。
那一夜,格外漫长。
刘鹏氏抱着双臂,在田埂上枯坐了一夜。
到后来,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挺过去。
我的树,我的芽儿,我们一起挺过去。
第二天,雪停了。
天晴了。
当金色的太阳升起,将暖意重新洒向大地时,刘鹏氏才像一尊冰雕般,颤抖着站起身。
她蹒跚着,一步一步挪到那些树苗前。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出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手,颤抖着,一层层解开那些包裹物。
当她解开自己的那件棉袄时,奇迹发生了。
那棵被她用体温暖了一夜的桃树苗,枝头的嫩芽虽然有些萎靡,却依旧在晨光下,顽强地挺立着,透着一股鲜活的、令人心颤的绿意。
它活下来了!
刘鹏氏又赶紧去看其他的树。
一棵,两棵,三棵……
二十棵树苗,全都活下来了!
一棵都没死!
那一刻,刘鹏氏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湿润的泥地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初时压抑,而后奔放,撕心裂肺。
那是绝处逢生后,喜悦的泪。
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很快成了村里人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寡妇,为了保她那几棵破树,把自家的棉被都给盖上去了!”
“何止啊!我亲家大早上看见了,她自个儿就穿件单衣,在雪地里守了一夜!不是疯子是什么?”
“可你别说,邪了门了,她那些树苗,还真就让她给保住了!一棵都没死!”
“啧,真是命大。”
议论声中,嘲讽少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奇和不解。
而刘鹏氏,对此充耳不闻。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用尽全部心力,侍弄着她的那片小树林。
春天过去,夏天来临。
天气变得酷热,土地干裂得张开了嘴。
刘鹏氏挑水的担子更重了,每天,她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再被烈日晒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整个人越发消瘦,像一根被风干的竹竿。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那些日渐茁壮的树苗时,才会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那些树,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它们抽出了更多的枝条,长出了巴掌大的茂盛叶子,从光秃秃的木棍,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小树林。
夏去秋来。
一个傍晚,刘鹏氏和芽儿坐在田埂上。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小树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梦幻般的金色。
“娘,”芽儿指着那些已经比她高出好几个头的树,奶声奶气地问,“它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出甜甜的果子呀?”
刘鹏氏抚摸着女儿被晒得有些枯黄的头发,轻声说:“快了。”
“再耐心地等一等,等明年春天,它们就会开花。”
“再到夏天,我们芽儿,就有吃不完的果子了。”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亲手种下的、充满希望的树林,望向远方。
地主李国泰的管家,这个月没有再来催租。
或许,他也听说了她种树的疯举动,想看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刘鹏氏心里清楚,那笔沉甸甸的田租,那九千文要命的押金,如同一座不见顶的大山,依旧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头。
可现在,她不那么怕了。
她看着眼前这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林,看着身边乖巧懂事的女儿。
她的脚下,是坚实的大地。
土疙瘩是不会骗人的。
你肯流多少汗,下多少力,它总会给你回报。
风,轻轻吹过,树叶的歌声温柔而绵长。
刘鹏氏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