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间,四川巴县。
送走了最后一个前来吊唁的乡邻,这屋子里好不容易聚起的那点残存的人气儿,便算是彻底散尽了。
冷。
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彻骨寒意,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往人血肉里扎。
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呻吟,终是将门外那片灰败的暮色与人世间的喧嚣,一并隔绝在外了。
刘鹏氏就那么立在屋子中央,纹丝不动,身形僵直,如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
屋里很暗,暗得让人心慌。
唯一的光源,来自堂中那张歪斜木桌上的一盏小小油灯。灯芯早已烧得焦黑卷曲,一粒豆大的火苗,被从门窗缝隙里无孔不入的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眼见着就要熄灭。
昏昧的光影,便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泥坯墙上,拉扯出两道挣扎扭曲的人影,瞧着分外瘆人。
空气里,那股子劣质香烛烧尽后留下的呛人烟火气尚未散去,又混杂着泥土地面返上来的阴湿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这,便是她的家。
如今,也成了她的囚笼。
“娘……”
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刘鹏氏那僵硬如木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缓缓低下头,脖颈转动的声响,便如一台经年失修、生了锈的木偶。
五岁的女儿芽儿,正仰着一张蜡黄的小脸望着她。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惶恐与深切的不安。
芽儿这个小名,是她男人刘茂珍给起的。
他盼着女儿能如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子韧劲儿,充满生机,茁壮地长。
可如今,为她遮风挡雨的那棵大树,倒了。
“娘,爹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芽儿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将碎未碎的哭腔,可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清晰得如一根针,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刘鹏氏的心口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如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湿絮,沉重、冰冷,挤不出半点声音来。
她能说什么?
说你爹死了,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如今正孤零零地躺在村后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里,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还是说,咱们娘俩的天塌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一口热乎的饱饭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她只能猛地弯下腰,用尽了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瘦小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单薄得可怜,隔着一层打了补丁的旧衣,她能清晰地摸到女儿背后那嶙峋凸起的根根肋骨,硌得她手心生疼。
心,也跟着一阵阵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的丈夫刘茂珍,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甚么大本事,却肯下死力气。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能让妻女过上不受冻、不挨饿的好日子。
三年前,他咬着牙,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跑遍了沾亲带故的人家,低声下气地东拼西凑,这才凑齐了九千文铜钱,从地主李国泰手里押租了这五亩贫瘠的薄田。
九千文!
那曾是一笔他们夫妻俩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丈夫双眼熬得通红,抓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滚烫的力量:
“有了自家的地,咱们往后就拼了命地干!用不了几年,芽儿就能吃饱饭,还能穿上新衣裳了!”
那话语里的憧憬与火热,此刻在冰冷的回忆里反复冲撞,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突然。
“吱呀——”
那扇刚刚合上的破木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蛮横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走了进来。来人身形微胖,脚步沉稳,身上的衣料干净挺括,与这间破败潮湿的茅屋格格不入。
是地主李国泰家的大管家,钱有德。
“刘鹏氏,节哀顺变。”
钱管家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漆黑的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歪斜的木桌上。
桌上,除了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空无一物。
刘鹏氏受惊一般松开女儿,局促地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无措地胡乱擦了擦,垂着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钱……钱管家。”
“嗯。”
钱有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他没有坐下的意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神情里带着一股子嫌恶,好似在这里多待一息,都会染上这里的穷气和晦气。
“茂珍兄弟这一走,确实是可惜了。”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起来,“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这日子总归得过下去。这个月的地租,你看……”
刘鹏氏整颗心,便直直地沉入了冰窟窿里。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霍然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声音里满是哀求。
“钱管家,求您……求您跟东家说一声,宽限几日吧!当家的刚走,这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一个大子儿了!”
“宽限?”
钱有德闻言,嘴角那丝虚假的笑意也收敛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耐。“刘鹏氏,你当李家的规矩是儿戏不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按月交租,童叟无欺。你男人在的时候是这个价,他如今不在了,也还是这个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一块淬了冰的石头,重重砸在刘鹏氏摇摇欲坠的心上。
“我……我知道规矩。”刘鹏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里泛起一股子血腥味,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可是眼下真的……求您了!就一个月,就宽限一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想办法补上!一定!”
她自己都清楚,这恳求有多么苍白无力。一个没了男人的寡妇,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她拿什么去补?
钱有德冷哼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再也懒得伪装。
“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晦气!东家仁慈,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刘鹏氏眼中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这丝火苗彻底浇灭。
“你交不上租子,也行。”钱有德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傲慢,“当初你们押租这地,不是还在东家那里押了九千文钱吗?”
刘鹏氏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无人色。
那九千文钱!
那是他们家最后的根!是她和女儿最后的活路啊!
“按照约定,这租子,往后就从你的押金里扣了。”
钱有德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嫌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不!不能!”
刘鹏氏想也不想,疯了一般地冲上去,想拉住他的衣角。
“钱管家!不能从押金里扣!那是我们的活命钱啊!求求你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钱有德的衣角,就被对方狠狠一甩。刘鹏氏一个踉跄,重重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放尊重些!”钱有德回头,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扣你押金,是按规矩办事!再敢胡搅蛮缠,信不信我让东家现在就把地收回去,连这破屋子都让你们娘俩住不成!”
说完,他再不理会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刘鹏氏,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砰!”
木门被重重带上,震落了屋梁上的陈年灰尘,簌簌而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世界,再一次恢复了死寂。
刘鹏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丈夫没了,地租交不上,那笔用命换来的押金,也要被一点一点蚕食干净了。
她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口半大的米缸。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过去,掀开沉重的木头盖子,将手伸了进去。指尖触碰到的,是缸底那层薄薄的、硌手的糙米。再往下,便是冰凉坚硬的陶土。
最多……最多还能撑上三天。
三天之后呢?
“娘,我饿……”
不知何时,芽儿走到了她的身边,小声地抽泣着,小手无助地抓着她的胳膊。
饿……
这一个字,如一道惊雷,在刘鹏氏死寂的脑中轰然炸响。
她可以死。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可芽儿呢?
她的芽儿才五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刘鹏氏的目光陡然变得疯狂,在空无一物的屋内疯狂扫视,扫过冰冷的锅灶,扫过墙上破了洞的渔网……
最后,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了墙角的另一个包袱上。
那是丈夫刘茂珍唯一的遗物。
一件半旧的棉袄,洗得发白,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平日里最宝贝的衣裳,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时才舍得穿上一次。
此刻,那件棉袄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还带着丈夫的体温。
刘鹏氏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滚烫。
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不受控制的念头,从她心底最深的黑暗里,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她的眼睛里,那早已熄灭的光,在这一刻,被一种决绝到近乎狰狞的疯狂,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