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瑞拉看完了所有《灰姑娘》的版本,合上童话书。
“感觉如何哇?”法拉姆问她。
“感觉…很奇妙。故事里的辛德瑞拉有和我一样的名字、和我相似的家庭、和我差不多的经历,但是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同…也不对,我差点就做出了跟她同样的选择。”辛德瑞拉手指抚摸着书脊,缓缓说,“我有点懂了,你们说我是NPC,因为对你们来说,我是这个故事中的人物,我所有的经历和选择你们都很清楚,我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法拉姆抱着椅子背正对辛德瑞拉,揉乱自己卷卷的头发:“是这样哇,但你能来到这里,按理说已经不是NPC了哇。你为什么会跟着该亚他们离开副本呢?”
“当该亚让我跟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压过了周围其他的声音。我之前的人生,仿佛是被隐藏在幕后的神一手安排,我只能往一个方向前进,没有其他的选择。但是昨天晚上,我突然发现很多种可能:离开或者留下、杀死王子或者服从王子,就连逃避都是一种选择,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
辛德瑞拉说:“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我的母亲姐姐和营地的队友都是假的。但是我跨过门的那一刻,束缚感一下子消失了。我再看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是全新的。”
“哇哇,就是这个,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哇!”法拉姆听到辛德瑞拉的话,由衷地为她庆幸。他搓着手站起来,从前台里面的橱柜中搬出几瓶洋酒,撬开瓶盖,摆在一台卡座的桌面上。
“来庆祝一下哇!该亚他们应该收拾完了,我叫他们过来一起吃点好的。”法拉姆让辛德瑞拉在卡座里等着,离开咖啡馆去该亚的住宅单位。
辛德瑞拉听话地留在咖啡馆。玻璃落地窗外聚集了一些人,估计都是冲着辛德瑞拉来的。他们三五成群,站在门外往里看,对辛德瑞拉指指点点。辛德瑞拉明白自己大概是被当成珍稀动物了,被围观的感觉不太舒服,她离开卡座走向前台,窝在柜台后面看书。
过了十几分钟,法拉姆才把人叫回来。
辛德瑞拉听到进门的声音,从前台探出头,看到骂骂咧咧进门的白云顷。该亚紧跟着他进来,还有夹在他们中间慌不择言的法拉姆:“冷静一下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哇!”辛德瑞拉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向他们几人走去。
“有酒啊,正好!”白云顷看到卡座桌子上的洋酒,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卡座,拿起一瓶威士忌往咖啡杯里倒,抬头招呼法拉姆:“法拉姆,你过来!陪我喝酒消消气。”
法拉姆唯唯诺诺地坐在白云顷对面,回头小声问该亚:“怎么了,你惹他生气了哇?”
“…他误会我了。”
该亚无奈地给法拉姆和辛德瑞拉讲了事情经过。
“哇这,”法拉姆不擅长调解,磕磕绊绊地劝白云顷:“这也不能怪该亚哇,他本来也是要亲…亲你,谁能想到是别人哇!”
“谁能想到?”白云顷挑眉,正面反驳:“他只是用【拟态】变成了我的样子,性格、走路姿势、说话方式全都不一样,小弗这么聪明会看不出来?如果这都看不出来,正好说明他爱的压根不是我,只是我的外表,随便一个擅长伪装的人都可以替代我。”
“你…你想多了。”该亚本以为白云顷是误会了他跟徐恕己,就把整个经过和盘托出,白云顷听了之后更气了,让他不得其解。没想到白云顷不是因为误会而生气,恰恰是因为事实而生气。该亚当时注意到徐恕己假扮的白云顷不对劲,但他面对白云顷的外表容易放松警惕,没有及时拒绝。白云顷的说法虽然极端,却也有理有据。
白云顷倒了半杯威士忌,一仰头喝完了,动作像是在忍着味道喝中药。“不能这么喝哇…”法拉姆要劝,支棱着两只手站起来,被白云顷瞪了一眼,有点无从下手。“还要解释吗?没法解释就陪我喝。”白云顷平时气质内敛,说这句话却带了几分威慑力。该亚陪他坐下,暗中斟酌用词,法拉姆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去柜台拿了小一点的酒盅,赶紧把桌上的咖啡杯换掉。
“这事哇,我觉得是徐恕己先做错了,让他来给你道歉好不好哇?你们都是队友,要多交流哇。”法拉姆说,效果无异于火上浇油,白云顷重重地一放酒杯:“别提那个名字!”
辛德瑞拉默默坐在该亚旁边,观察了一阵,这时开口说:“我跟你们是刚认识,说这些话可能不太合适…”
“你说。”该亚对她说。
“听起来当时该亚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而且已经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好解释,关键是如何补救。你愿意听他解释,也会给他补救的机会吧?我们从那么危险的环境中活下来,应该互相珍惜,珍惜在一起的所有时间,不要浪费在怀疑和猜忌上。如果有一天再也不能见面,会后悔的。”
辛德瑞拉的心思确实比男人细腻,白云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盯着酒盅不说话。也许他想起了因感染而被杀死的辛蒂,想起辛德瑞拉收起匕首时潮湿的眼睛。该亚趁热打铁:“对。是我考虑不周,你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如果对我有意见,那一定是我做错了。我认识的你一直都这么理智坦率。”
“啧,干嘛突然夸我,夸我也没用。”白云顷嘟囔一句,转头对辛德瑞拉说:“我态度有点冲了…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让你们见笑。”
法拉姆及时插嘴进来:“别见外哇,我们都是朋友!来,我给你们拿晚饭,光喝酒辣嗓子,吃点东西哇。”
法拉姆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啤酒和沙拉,住宅单位里不缺美食,法拉姆做了几个菜,凑成丰盛的一桌晚饭。
果然饭桌上的气氛变融洽了,该亚不动声色地给白云顷夹菜,白云顷晾了他一阵,估计觉得这样耗着没什么意思,就用菜下酒,不计前嫌了。该亚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在饭桌下绷紧的身体总算放松了,偷偷向白云顷靠近一点。白云顷平时稳重温柔的一个人,生气和绝情起来都让他意外,跟记忆中的白云顷一点一点产生了偏差。
法拉姆用小酒盅倒了四杯酒,拿给他们。辛德瑞拉拒绝说:“威廉不让我跟营地士兵一起喝酒,说得等我成年之后才行。”
“成年?”另外三个成年男人看向她,该亚反应过来:“你现在多大,辛德瑞拉?”
“17岁。再过半年就成年了。”
法拉姆难以置信,举着酒盅的手僵在半空:“17岁?这…看着不像哇,哇抱歉我说错话了!”
“没事,大家都这么说。”辛德瑞拉摆手,又问他们:“你们多大?”
“我25岁,白云顷比我大3岁,28了。”白云顷听该亚这么说,有点惊讶:“我比你大?”
该亚点头:“对。你是哥哥。”
“我是哥哥……”白云顷默念这句话,法拉姆在一旁打趣说:“哈哈,那就不要跟弟弟生气了哇。”
“那你呢法拉姆,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辛德瑞拉问法拉姆,该亚才发现连他也不知道法拉姆的年龄。辛德瑞拉的问题让法拉姆笑得更厉害了:“哇!你可真会说话!我已经30多了,是个大叔了哈哈!”这…该亚竟完全看不出来,法拉姆是小圆脸,下巴的山羊胡天生稀疏,性格高昂热情,看着非常年轻。
问过一圈年龄,几人的关系近了一些。法拉姆给辛德瑞拉换了香槟,她喝一口,睁大眼睛说这跟她在晚宴上喝过的饮料一样,“这是可以随便喝的吗?”该亚虽然从广播中听过她类似的发言,但不得不承认辛德瑞拉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搞笑。法拉姆搬出一箱香槟到她面前,辛德瑞拉笑得简直比蜜糖还甜。
酒过三巡,白云顷打起酒嗝,该亚脱下自己外套给他披上,没收了他的酒盅。辛德瑞拉在一旁看着他俩亲密的举止,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我从刚才就想问,其实你们不只是朋友吧?”
“嗯?”该亚想起,好像从辛德瑞拉进入泉,他一直没有好好为她介绍过。
“抱歉,我忽略了,你一定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困惑吧。”该亚面向辛德瑞拉,认真介绍说:“这里叫泉,相当于玩家休息、交换物资的中心,你在泉里遇到的人就是玩家。而你原先生活的世界——我们叫做副本,玩家们在泉待一段时间就不得不进入副本冒险,成功了才能回到泉。在副本中遇到的NPC是系统生成的,我们称为非玩家角色。副本是基于那些童话故事的变体,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也不清楚。至于系统本身,我现在也只有猜测,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嗯…确实不好理解。”辛德瑞拉托着下巴,“所以这里其实不是你说过的那个阿尔米巴拉贡国吗?”
“不是。我也没说过那种话。”
“可是,为什么要在副本和泉之间穿行,听起来很不正常。”辛德瑞拉看向四周,“这个地方也不正常…一片空白,这些食物和家具是谁造出来的呢?你们在晚宴上使用的能力,也不像是普通人的能力…你们一直都在这里的吗?”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我们本来是真实世界中生活的人,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现在还找不到离开的方法,在副本和泉之间穿行也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罢了。”
“还有真实世界?”
该亚头疼,要一次性给辛德瑞拉灌输所有的认知有些困难。他正梳理的时候,辛德瑞拉突然间融会贯通,说道:“我懂了!就像副本和泉一样,你们是虚拟世界中的人,还有在真实世界生活的人,你们对那些人来说就是NPC吧!”
该亚想说不是这样,却一时语塞,不知从哪里反驳。用副本中NPC的视角看,被困在系统中的他们也是跟NPC同等的概念吗?他们又如何证明自己不属于这里呢?
“喂喂,快看哇!那人披着小红帽的披风走过来了,那是BOSS掉落道具吧!”法拉姆突然叫出声,引得该亚向窗外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披鲜红披风,经过咖啡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