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作业进行了五天，工作十分顺利，同事们配合默契、老天爷很体贴，没下雨下冰雹。后半夜别人已经睡着了，值夜班的同事两人一组，负责巡视科考船、监控风况、维护设备等工作。李美静今晚和小沈一组巡视，结果遇上一艘空无一人的流浪船，顺着风浪“吱吱嘎嘎”地来到科考船边儿上，掌舵的同事甩不掉它，躲都躲不开。
啥呀这是！李美静紧握麻醉手枪对准黑洞洞的船舱，小沈通过对讲机呼叫其他同事，满船的人陆续被叫醒了，抄起家伙来支援。
梦境怎么还不结束，李美静着急，她害怕这个光怪陆离的鬼船情节。
鬼船的船舱有个残缺不全的门，科考船上的探照灯却无法透过破口照进去光。
光线居然被空间隔绝在外，众人愕然，凝神屏息等着对方先出招。
“吱呀”一声，破门颤颤巍巍地开了，一大团红色黄色的海蛇缠绕的蛇球骨碌出来，紧接着又骨碌出来几团颜色各异的蛇团，它们一到外面便自动解散，满地爬行，面对科考船吐出红色的蛇信子。
船员们脸都绿了。
待船舱中不再滚出蛇团，一个水缸般的紫色蛇头缓缓探出来，额头凸起一只粗粝尖锐的灰白色短角，莫约一尺长。蛇眼巨如圆灯笼，反射凌凌月光。探出船舱的蛇颈已有三米粗、七八米长，它高高地俯视众人。
见过更长的龙，见过更大的鲲，但是它们不理睬科考船，只要不妨碍它们，双方便相安无事。可是，这群海蛇主动靠近，必须有事儿。
海上作业的赶风人团队中，配有两名专业的修真人士。李美静在上船之前头一次听小沈说起这事儿，心里就有点哆嗦，眼下看来，两个人对上一船海蛇，力量相差悬殊，李美静更哆嗦了。
修真人士的着装与一般工作人员并无不同，手持宝剑宝杵之类的法器上前半步。二人冷静地问巨蛇意欲何为，巨蛇慢慢俯下头颅，伸出鲜红的蛇信子“嘶嘶嘶”了几声。
修真人士们蹙眉点点头，回头对组长说：“蛇王问，给咱们一箱子夜明珠红珊瑚，能否换一艘咱们的船？”
全组人都吓一跳，组长肯定地拒绝了这个交易，讲清楚他们在做重要的全球季风调节任务，科考船是不能交换的。
蛇王听完修真人士的翻译，沉思片刻，又“嘶嘶嘶”了两句。
修真人士的脸色这次好了特别多：“蛇王说，是否愿意交换一些木板，它们的船破损好几处，需要修复，否则无法抵达新家园。”
组长表示工作组的木板数量有限，不能全拿给蛇群，不过可以再补充一些铝合金板材、碳纤维材料板材。
蛇王同意新的交易方法。赶风人团队将仓房中的板材搬出来，通过起重机运送到鬼船上。两艘船随着波涛纵横摇晃，板材吊在半空中摇摆不定，海蛇们竟然自发迭起罗汉，用身体稳住板材，众人叹为观止。
新问题来了：如何解开捆绑板材的钢丝绳。三捆板材已经落地，蛇王低头用角一划，拇指粗的钢丝绳根根崩断，副作用也来了：没控制好深浅，两块铝合金板材上划了一道口子，“咣当当”掉下来两个板材角。
蛇群静默了，人群看傻了。
双方协商，蛇王提出：最好是派人去鬼船上切断钢丝绳。
组长组织了一个两分钟的临时会议，说明情况。科考船上的会议沉重无声，除了一个修真人士，必须至少有一个工作人员上鬼船。这事儿风险极高，没人去，蛇群不会放科考船走；有人去，受到攻击咋办，谁敢去？
李美静摘下眼镜，擦干镜片上的水滴，然后举手示意：“组长，我去。”
平时普普通通的李美静主动请缨，众人十分意外。而李美静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反正我是做梦，不会真出什么事儿。
起重机将液压钢丝绳切断器和换上防护服的李美静、修真人士缓缓送到鬼船上，海蛇们根据蛇王的指示，给他们让出一片空地。
防护服沉重，液压钢丝绳切断器沉重，可是都没有李美静的心情沉重，因为不知多少双蛇眼正紧盯着自己。李美静以往仅仅在精神上体会到自己是块砧板上的鱼肉，而此时她当真是一块砧板上的人肉，是一块好吃的。
唉，李美静心里叹口气，对于她来说，被甲方爸爸们盯着干活儿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有甲方是人还是蛇的区别罢了，万一她干秃噜手了，从前是没钱，现在是没命。
李美静强迫自己目不斜视，集中注意力干活儿，蛇群爱怎么咕叽咕叽爬就怎么爬，她凭良心做好乙方的工作就行了。再说，同行的修真人士挺靠谱，五十多岁一个女的，上鬼船毫不犹豫，李美静必须选择相信同事的专业水平。
好在切割过程比较顺利，李美静每每切开一段钢丝绳，便会有一群胳膊粗细的海蛇奋力将钢丝绳拽开，以保证板材顺利取出。一群人和一群海蛇忙活到凌晨，终于搞定所有事项，李美静和修真人士平安返回科考船，蛇王派蛇送上一盒珠宝，大家哪里敢收，组长立刻表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祝您一帆风顺。
太阳尚未升起，天色微微亮，一条扁平硕大的蛇尾从水面下伸出来，打折璇儿使劲儿一拍水，鬼船便渐渐远离科考船，越走越远，消失在李美静的视野中。
立在人群最前面的组长僵硬地转过身，快速清点一下人数，没少人没多人，好极了。科考船的备用板材所剩无几，补给船最快一天半才能过来，只要剩下的几天别再出幺蛾子，他们就算是破财免灾了。
自打看过了龙鲲大战、海蛇搬家，李美静自我感觉对世界的包容度又提高了，逐渐可以在翻滚的海浪中比较镇定地工作，尽管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能一口将他们吞噬，尽管她还是有些晕水，但是李美静相信一切都会平安。
啊，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吗？李美静深吐一口气，瞻望月亮，无力吐槽。
海上作业最后一天，恰逢农历十五，海上的月亮尤其圆满尤其硕大，缓慢涌动的碧涛之上浮动着一小片银亮，四周仍然漆黑如墨。
喔，娱乐无处不在，海上居然也有灯光秀。李美静好奇地指着圆月两旁逐渐纵向打开的眼睛：“这是啥新出的投影技术吗？”
小沈往天上看了一眼，笑道：“这是神之眼。你没看前几天的新闻吗？有神仙路过地球。”
夜空中高悬一双翠绿的眼睛，绿钻石一般闪耀剔透，圆月是双目中间的一点花钿。眼帘如垂天之幕，目光似散，无悲无喜，无善无恶。
“啊，神仙来去这么自如？”李美静捂着脑门儿，冷汗直冒。
“要是你去其他星球视察，你也是神仙。神仙就跟流星雨一样，哎，许个愿吧。”
梦里的情节太跳跃，李美静想不明白为啥要故事要这么发展，反正就这么发展了。她从善如流许个愿：这份工作的薪水可一定要按时足额发下来。
结束为时七天的海上作业，科考船如期返航，李美静下船没走两步就开始头晕呕吐，快昏过去了。急诊医生没查出来李美静有器质性疾病，建议先住院观察一晚。
李美静脱下工作装，换上医院的病号服，腻歪歪地靠在床头，熄灯了她也睡不着，胃里反酸，总惦记着去洗手间吐点儿啥出来。
后半夜，住院区的火警忽然响了，全楼轰动。大多数病人无法自由行动，李美静自己能跑能走，算是情况最好的。李美静听到火警的第一反应是下床逃跑，跑了两步，还没出病房，她冒险折返到鞋帽柜，摸出自己工作用的手持电风扇和折扇。起火点应该是在她楼下的某处，滚滚浓烟沿着安全通道向上涌，有人吸入浓烟之后咳嗽不止。李美静在人群的最后面，选好角度，打开手持电风扇，将卷裹人群的黑烟暂时吹到侧边墙壁上，然后大声喊：“快下楼！”
黑烟在风力的控制下，规则地贴着墙壁流动，李美静边下楼边控制风向，往下走了一层，这层安全通道的窗户打开一扇，她立即将浓烟导出窗外。
赶风人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通过风向风力降低受灾程度，比如把火灾现场的浓烟尽力聚集到一处，便于消防人员救援，但是赶风人一般不会进入火灾现场内部，而李美静现在没有第二种选择。等这一层楼不再有人走消防通道，李美静就匆匆赶往下一层，每次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断裂声、倒塌声，她就心惊肉跳。
“我是在梦里、我是在梦里、我是在梦里。”李美静不停地想这句话。正值紧急关头，“啪”，手持风扇电量耗尽，不转了，压缩状态的浓烟猛地膨胀开来，李美静紧急抽出口袋里的折扇，手工扇风，边扇边退，然而手工风力太小，浓烟几乎不受控制。
抗不住了，嗓子和眼睛被浓烟熏得干疼，李美静跌跌撞撞跑下楼，炙烤暗黑的世界中独留她一人。昏倒之前，李美静最后一个想法是：“我不会真死，最多是美梦变噩梦。”
不过，李美静和死神离得八百里远，她可是开了金手指的女主角。两位逆流而上的消防员找到了她，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出火场。出院之后，市电视台上门采访，在晚间新闻里报道了她英勇救人的事迹。
年底，李美静评选上市里今年的 “见义勇为好市民”，到市电视台演播大厅录制市政府表彰活动。她美滋滋地站在台上，双手接过市长颁发给自己的红色锦旗，还有一万元现金奖励，台下的观众给予热烈的掌声。李美静心里头这个美啊，仿佛开了一朵牡丹花儿，光荣与梦想同时实现，登上人生一座小高峰。
李美静一乐，乐醒了。人在家中，周围啥也没变，只是自己从沙发到了床上，赵磊躺她身边打着小呼噜。表针指向五点四十，现实中她睡了八个小时，在梦里她经历了好几个月。
“唉，原来是南柯一梦。”李美静手中空空如也，心里空空荡荡，唯独梦境碎片充斥着大脑，她静坐着品味自己做“赶风人”的经历，越想越清晰，越想越有意思。
“嘿嘿，记下来吧，省得忘了。”李美静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噼里啪啦一顿敲键盘，这回她创建了自己的新纪录：一小时写出来一千多字，碾压式超过了以往一百二十字的记录。
赵磊打着呵欠站到李美静身后：“一大早就起来干活儿，这么勤快。”
李美静抬头看他：“昨天你把我抱床上的？”
“那可不是嘛，难得你睡那么早。”赵磊挠挠脖子，“虽然是一大早，我不想说坏消息，可是吧，这个本来昨晚就该告诉你。”
“项目做砸了？”
“不算砸了，就是，昨天开例会，项目经理说客户的需求又要做调整，已经做好的一部分功能不要了，重做。年底公司肯定会扣减项目奖金，我估计发不下来几个钱。”
“随他去吧，咱别难过。有个网文平台举办了一个比赛，前三名有奖金，我这个水平，唉，先试试吧。”
“嗯。”赵磊发表了一个字的感言。
两口子共同沉重三秒钟，然后准备上班、准备早饭，准备新一天的生活。李美静拎着菜从超市出来，没有匆忙赶时间做饭码字，她到路边儿看人家打扑克，她的牌技稀烂，看不懂怎么出牌能赢，不过不耽误她凑热闹。
也许，所有李美静觉得不合理的事情，只是李美静尚未发现其中的合理。
世界是个巨大的故事，李美静想。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天马行空的想象，虽然没啥创新，但是重在很敢想，有勇气去想。胡说八道编故事的能力沉睡了几十年，今朝终于复苏了。
“叮——”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李美静略略一瞥，是有线电视的按月自动扣费短信。
梦里那一万块钱的好市民奖金，不能带出来，李美静想想就胸口难受得紧，哎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