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事业换婚姻的女设计师(下)
七爱2026-04-10 17:328,526

6

转眼间,铭铭已满两岁。

新民花苑地处杭州远郊,对口学校的师资力量与整体教学水平都较为一般。一想到铭铭将来的读书升学,妤晞也动了换房的心思。

可是换房的路卡在了婚前房产上。李浩父母的反对理由是,如今的社会婚姻关系脆弱,谁也无法预料未来是否会走到离婚那一步。几番拉扯后,李浩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换房可以,但首付必须两家各出一半,当然房贷可以由他来承担。妤晞自然不肯接受这个方案,以她家的经济条件,根本拿不出这笔首付。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那段日子,妤晞一反常态,不再粉饰太平,反而将自己婚姻那袭华丽外袍下破败不堪的里子一股脑儿地翻给我们看。

她说,李浩脾气暴躁,每天下班回家都挑三拣四,指责她一天到晚在家无所事事,有一次还把气撒在儿子身上,直接撕碎了铭铭的绘本。每次吵架时,李浩都会扯着嗓门朝她大喊大叫:“钱是我赚的,你吃我的喝我的!”而且特别抠门,每月只给她三千元家用,这笔钱要涵盖生活用品、买菜等所有开销。有时她逛超市看到想吃的榴莲,一看价格,却只能无奈放下。

妤晞还说李浩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他之前说什么自己年薪有近四十万,全都是吹牛,实际上最多也就二十万出点头!”

我不明白,她先前一直跟我们描绘的夫妻和睦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身为好友,我竭力劝她去找份工作。

“我嫁给他,他难道不该养我吗?”妤晞反驳,“我还给他生了儿子呢!”

一提儿子,妤晞火更大了——有时让李浩照看一下铭铭,他要么抱着孩子一连看五个小时电视,要么把孩子往小区游乐场一扔,自己在一旁玩手机,结果儿子不是摔破了膝盖,就是磕破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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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妤晞兴奋地告诉我们,房子终于成功售出,她在这场拉锯战中取得了胜利。李浩已承诺,会用新民花苑那套房子的售房款来支付新房的首付,并且后续的房贷也由他负责偿还。

然而,妤晞对此仍不满意,言辞间尽是对李浩的埋怨——2022年底,杭州的房价已过了高峰期,新民花苑一下子涌出大量二手房源,将单价拉得一低再低。最后,他们以两百一十万卖掉了李浩那套婚房。

“还不都是因为他做事优柔寡断!他要是听我的话,早早把房子置换掉,现在肯定能买更大、更好的房子!”妤晞越想越气,“可他偏不听劝,拖拖拖,拖成这个鬼样子!”

卖房合同签好后,妤晞马不停蹄地张罗租房。她以每月三千五百元的价格,在大华东区16幢租下一套南北通透、户型方正的两室一厅,七十平挤进了一个三口之家,以及她母亲和寒暑假回来的妹妹。

我对她的安排十分不解——若说她母亲原本住的与新民花苑相距甚远,为了相互照应,住在一起倒也情有可原。可东区33幢的公租房和她在东区16幢租的房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何必非要挤在一起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实在多有不便,而且两套房子该付的房租一分也不能少。

妤晞解释说:“反正早晚都要住在一起的,不如先提前适应适应。”

没想到,搬入出租房,卖房款到手,一切都按妤晞的计划顺利推进时,李浩父母突然提出要装修绍兴的老宅,直接从小两口的手里抽走了二十万。

7

2023年六月,妤晞妹妹参加高考,成绩不尽如人意。家里原本满心希望她能报考师范类院校,毕业后就业相对容易,也能减轻经济压力。可妤晞妹妹铁了心要读学费高昂的艺术类院校,甚至以绝食相逼。家人实在拗不过,只好妥协。

最终,妤晞妹妹入读了宁波一所艺术类院校的平面设计专业,据妤晞说,一年学费打底要四万。

刚上大学时,妤晞妹妹每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百元,后来,她见同寝室女生的生活费都比自己多,便要求家里把生活费涨到两千元。可她母亲的退休金才两千多元,妤晞又没有工作,哪里负担得起?小姑娘便闹起脾气,不接家里电话。僵持许久后,她阴阳怪气地发来一条短信:“那我就去谈恋爱、傍大款,让男朋友给我花钱。”母亲害怕小女儿学坏,哭着来找妤晞,妤晞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李浩,这才补上了每月五百元的差额。

我难以理解:“她都上大学了,完全可以勤工俭学自己赚钱啊。”

“勤工俭学?那多累啊!”陈茜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知道吗?她妹妹的学费和每月一千五百块的生活费都是找妤晞小姨借的,一年算下来要近八万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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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房后,妤晞和李浩成了无房户。按照相关规定,2023年九月,铭铭以“一表二档”(父母在本市无房,孩子随外公外婆落户读书)的身份入读了一级甲等的大华幼儿园。

按常理来说,铭铭是大月龄的孩子,适应幼儿园生活应该相对较快。可入读还不到一个月,老师就三天两头找妤晞谈话,不是说铭铭打人,就是说铭铭摔碗,还一天三次地撒泼打滚。要是老师不理他,他能从早哭到晚,一刻都不消停。

这天,有个小朋友不小心坐了铭铭的凳子,激得他又哭又闹,情绪失控之下差点抠瞎了那小朋友的眼睛。老师慌得赶紧联系妤晞,让她把铭铭带回家。晚上,家校沟通,班主任委婉地建议妤晞,最好带铭铭去儿童医院的行为管理科看看。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妤晞的逆鳞。当晚,她花了两个小时录制了一段长达半小时的视频发给老师。视频里的旁白是:“X老师,我在家都是这么和铭铭沟通的,他一直都很听话。您看是不是可以学习一下这种沟通方式?”

隔天,她在我们仨的微信群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听完,脑门上直冒汗——一个幼儿园老师要面对三十个学生,哪有时间和每个孩子进行一对一沟通?但我也没好意思直接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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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晞开始着手看房。身为室内设计师,她设计过上百套房子,却没一套真正属于自己可心的房子,一直是她心里的遗憾。那段时间,她常常给我打电话探讨“买房大计”。

经过一个月的细致筛选,最终有两个小区进入“决选名单”。一个选择是观澜府,虽然户型一般,但对口的公立小学在杭州排名前十,所以房价并不低,以妤晞手头的资金状况,勉强能支付一套八十九平的首付;另一选择是文锦苑,这是一处期房,预计2025年才交付,户型好,房价也亲民,妤晞完全有能力支付一套一百三十平的首付,不过,地理位置相对偏远,紧邻公墓,当时尚未划定学区。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毕竟当初妤晞和李浩决定换房的初衷就是为了给铭铭创造更好的读书条件。可半个月后,妤晞告诉我,她已经买下那套文锦苑的期房,理由是“真正有实力的孩子,在哪儿读书都一样”。

同时背负房贷和房租,妤晞明显感觉经济压力陡然增大,遂决定“复出”。我和陈茜得知这个消息后,都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可随后一连串的变故,像只无形的大手,将她还没来得及迈向社会的脚,又硬生生地拽回了家——

2023年底,妤晞母亲去山姆采购时,上台阶不慎扭伤了脚,经医生仔细检查,虽无须手术,但必须卧床静养。那两个多月,妤晞不仅要操持家中所有的家务、接送儿子上下幼儿园,还要悉心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忙得晕头转向、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母亲能下床走路了,妤晞和铭铭又接连被乙流击倒,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妤晞说,赶巧李浩出差在外,她只能独自咬牙硬撑,汗水浸湿床单,甚至能隐约看出人形。

隔年三月开春,李浩同事乔迁新居,一家三口去做客,回程路上,李浩和铭铭都被野猫抓伤,急急忙忙赶去打狂犬疫苗,一连五针,又花去三千多。四月,铭铭在幼儿园体检时被发现睫毛倒置,医生建议手术。妤晞当即带着儿子前往浙二医院复查,医生严肃地说:“现在不手术的话,等长大后恐怕要做眼角膜手术,还是尽早开刀为好。”一个月后,铭铭被全麻推进手术室,手术费花了一万多元,属整形手术,医保分文不报。

七月中旬的一个凌晨,妤晞又在群里留言:“今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和陈茜纷纷关切发生了什么事。妤晞说,李浩因阑尾粪石需住院开刀,虽只是个小手术,但李浩肥胖且同时患有脂肪肝、胆结石等基础病,医生说缝合过程中多少有些风险——幸好手术一切顺利,术后李浩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全靠妤晞一个人贴身照顾,那段时间她足足累瘦了十斤。

消停了三个月,盼着苦尽甘来,结果临近2024年年底,妤晞又接连感染甲流和支原体肺炎,低烧半个多月还不见好转。考虑到7年前她曾有过在医院心源性昏厥的“前科”,医生郑重建议她最好做一次全面体检。三天后,厚厚一沓体检报告单出来,高血糖、高血压、各类结节,最吓人的是二十四小时心电图检查单上那一行刺眼的字——“心脏停搏6秒”。此后,为了查心脏,她又陆续做了不少检查,也没查出什么。

一件接一件的糟心事,占据了妤晞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她再也没有提起“重返职场”这件事。

8

自打妤晞没再上班,每月自费的社保和医保成了她心头大患。短短几年间,杭州的自费缴纳数额从一千元出头直逼两千元大关。起初,她还能靠着过去的积蓄小心翼翼地支撑着社保。可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来不及思考钱都花在了哪里,积蓄就见了底。

妤晞想了很多办法,手工摆摊、微商代购,但都进账甚微。后来她无意间看到大华一小招聘课外老师,课程有书法、绘画、编程等多个方面,便想着去试一试。最后,她凭着扎实画功和出色口才成功应聘,又因一次公开课表现突出,被育才小学也邀请去担任课外老师。

此后,她每周在大华一小和育才小学各上一节课,教一到三年级的学生画水墨画、做手工,每月能赚三千元。

那年除夕,我们仨在群里互道祝福,聊及新年打算,妤晞说:“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过一天算一天吧。”

认识她满打满算十一年,我从没听过她说这样的丧气话。我想劝她振作起来,开心点,可想起她这一年经历的种种,劝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疫情的阴霾渐渐散去,李浩单位的业务大幅萎缩,进行了大规模裁员,李浩虽因资历深厚没有丢饭碗,但年薪也骤降至十八万。

我曾暗自为妤晞一家细细盘算过一笔账,折算下来,每月的收入是一万八,但每月仅房贷支出就高达一万。还有他们刚购入的新车,不仅要偿还车贷,还要充电、停车,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得五千。如此算来,一旦家里出现突发状况,他们就只能借钱应急了。

但从妤晞的朋友圈来看,她依然过着宛若贵妇般的闲适生活:泡咖啡、做蛋糕、插花,时不时晒出的新购置的黄金挂件、玛瑙手镯、碧玺项链。我好几次想问问她的近况,又怕自己一不小心戳破她费尽苦心维持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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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期间,我们三人相约出游,玩尽兴了,才在西湖边寻了家小资咖啡店喝下午茶。

妤晞轻抿一口拿铁,随后向我和陈茜说起一件让她颇感为难的事——有个老客户找她设计一套两千平的别墅,按照她每平米三百元的收费标准,这笔生意能让她妥妥进账六十万。陈茜和我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她在“为难”什么——这是多好的活儿啊,既能让她在家安心照顾铭铭,又能收获如此丰厚的报酬,简直两全其美。

妤晞微微皱眉:“主要是我没那个时间。”

我追问:“对方催得很急吗?”

妤晞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回应道:“倒也不急,别墅装修本来就特别耗时,花上一两年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接?”陈茜也忍不住插话道,“要是真忙不过来,请个保姆来帮忙带孩子,你不就可以专心画图了嘛。一年下来能赚六十万呢,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我再考虑考虑吧。”

然而,妤晞最后还是婉拒了那个客户的设计请求,她说仔细思量了一番,觉得实在有些累,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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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晞购置的新房如期交付。她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又是精心规划全屋柜子的设计,又是四处奔波采买家具家电。唯一让人不解的是,原本计划过年再搬新家的她,却突然在十月底急急忙忙地搬了进去。

自那以后,妤晞天天在群里晒各种好物,今天是定制的整排大衣柜、精致的梳妆台,明天是新买的进口全自动咖啡机、大容量烤箱,后天是超大的鱼缸和造型古朴的老桩梅花,让人眼花缭乱。

我随口问了句:“妤晞,你这装修可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也就四十万吧。”妤晞轻描淡写地说。

“四十万?”我大吃一惊,“我记得你家是精装修交付的啊?”

“嗯,但我改了不少地方,厨卫的布局、管道都重新弄了,还装了地暖,又配齐了全套的智能家电……”

那段时间,我父母的老房正在翻新装修,妤晞便把给她新房做全屋定制的王总也推荐给了我们家。晚上,我去父母家吃晚饭。饭桌上,大家闲聊起妤晞家装修的事,我忍不住满脸羡慕:“妤晞也忒有钱了。”

我母亲却道破了真相——听王总讲,他原本劝妤晞至少通风三个月再搬入新家,毕竟同住的还有老人和孩子,可妤晞不听劝阻执意要搬,王总问起原因,妤晞忸怩了半天,才如实答道:“我们实在没钱交房租了。”

“不会吧?”我有些难以置信,“没钱租房子,却有钱花四十万去装修?”

“装修用的四十万里头,有三十万还是李浩被‘优化’后单位给的赔偿金。王总跟我说,李浩今年三月份就失业了,直到八月才找到新工作。可谁想就半个月前,李浩确诊糖尿病住院了,这新找的工作也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母亲的话如同一串密集的鞭炮,在我耳边炸响了一声又一声。“哎,听王总说,妤晞可怜得很,再小的事都得向李浩请示。要是李浩不同意,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求。有好几次李浩都直接把她的电话给挂了。昨天还为了一条缝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

原来,昨天王总带着工人上门安装柜子,就一条缝该怎么处理的问题,一家人产生了分歧:李浩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事儿,简单处理一下就可以了;妤晞却觉得这条缝影响美观,非要把柜子换一个位置;妤晞的母亲也来凑热闹,说最好能做到“无缝”。三人各执一词,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竟话赶话地翻起了旧账,吵得不可开交。然后,一旁正在看动画片的铭铭突然发起疯来,躺在地上打滚大哭。

母亲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王总说他当时尴尬得要命,想走又走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闹。”

晚上临睡前,我翻看朋友圈,刚好刷到妤晞的新房照片,九宫格满满当当都是彰显品质生活的画面,配文:进宅大吉!

我默默地点了个赞。

9

一个月后,妤晞邀请我和陈茜一家去她的新家做客,又特意邀请了我母亲一同前往参观。

一进门,玄关处那个超大的鱼缸就映入眼帘,珊瑚海草五彩斑斓,各色热带鱼自由自在地穿梭游弋。李浩见我们看得入神,笑着解释:“水主财,这鱼缸能给家里添财气呢!”

我们换好拖鞋,穿过玄关踏入客厅,这才真切感受到妤晞家的“大”——餐客厅是近八米长的大开间,还有大卧室、大阳台,客厅里一整面墙全被打造成展示柜,里头摆满了栩栩如生的各色手办和古朴雅致的紫砂壶。更让人赞叹的是,他们配套齐全的全屋智能家居:声控窗帘、吸顶灯还有智能音响,无一不彰显着高品质的生活格调。

妤晞一边在岛台旁为我们泡咖啡,一边微笑着听我们连声夸赞,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很快,咖啡端上了桌,精致的咖啡杯与法国瑞士卷相得益彰。妤晞热情地催促我们品尝:“这是山姆刚送过来的,特别好吃!”

茶点过后,妤晞和李浩迫不及待地引着我们参观各色家具和装修细节,从大鱼缸到储物间,从梳妆台到衣帽间,每一处都尽显用心与精致。妤晞指着隐藏门与冰箱交接处的一道缝隙,略带骄傲地说:“你们看,这道缝隙是不是有点装饰的感觉?”见我们纷纷点头称赞,她更加得意:“好看吧?当初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我妈,她正和妤晞母亲在沙发上谈笑风生。

欢声笑语中,很快便到了中午。妤晞招呼我们围桌而坐,手脚麻利地将波士顿龙虾、面包蟹、挪威三文鱼、土鸡汤等佳肴摆满了桌。

我们有些过意不去:“这也太破费了。”

妤晞的母亲连连摆手:“哎呀,你们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吃好喝好。”

李浩热情地从冰箱里拿出好多全英文包装的进口饮料,给每人发了一瓶。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岁月静好”是一种实实在在、可触可感的模样。

回家路上,我毫不掩饰对妤晞幸福生活的羡慕,可坐在后座的母亲却始终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从后视镜看了母亲一眼,随口问道:“妈,怎么了?”

母亲说,妤晞母亲在大华的公租房要加装电梯了,因房子在六楼,加装费至少得六万出头:“妤晞妈妈觉得,这笔钱就该妤晞出,哪有女儿不养娘的道理?”

“不是吧,六万块可不是小数目啊?”我惊讶道。

“可不是,他们才刚装修完,李浩的工作也还没着落,这不得吵架啊。”母亲叹了口气。

我没再吭声,再回想方才在妤晞家感受到的和睦欢乐,竟陡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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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真如我母亲预料的那样,不久,妤晞母亲在饭桌上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加装电梯费用的事。妤晞不敢应声,嘴里嚼着菜,眼神不住地瞟向闷头吃饭、同样一声不吭的李浩。

妤晞母亲见此情形,故技重施,说了好些自我贬低的气话:“年纪大了,招人嫌咯!”“老头儿福气好,早早走了,也不用受窝囊气。”见小夫妻俩还是不接话茬,她火冒三丈,当即摔了碗筷,气冲冲地回了房间。妤晞原本以为母亲只是发发脾气,过会儿就好了,没想到母亲竟闹起了绝食,任凭她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就是一口饭不吃,一滴水不喝。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整整三天,丈母娘见女婿依旧没有松口的迹象,一气之下收拾好包袱,回了大华的公租房。临走前,她还扬言:“将来自有他们求上门的时候!”

妤晞新买的房子学区还没确定,铭铭是跟着妤晞母亲的户口在大华公立幼儿园上学的,平时都由外婆接送。如今妤晞母亲撂了挑子,这接送孩子的活儿就全回到了妤晞身上。妤晞不得不推掉所有设计的零散活,每月收入直接归零。

李浩因糖尿病手术再次丢了工作后,凭借多年从业经验,在一个月后又找到一份设计相关的工作。新老板给他“画饼”,说当下社会缺的是“六边形战士”,光会设计远远不够,还得会谈业务、会拉生意。于是,李浩的工作内容从“专注设计”变成了“业务提成”。他想着现如今就业形势严峻,先咬牙撑过这段艰难时期再另寻机会,没想到才干了两个月,临近新年时,公司突然宣布破产,他仅拿到两个月不足三千元的底薪,便再度失业。

至此,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全部中断。

妤晞说,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钱。大到房贷、车贷,小到水费、电费、煤气费,每一笔开支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头。连日的心力交瘁,让她不堪重负,大病一场。

就在妤晞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接到一个自称是银行工作人员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耐心地向她介绍“过桥贷款”,说可以通过注册公司、利用小微贷把房贷利率从5%降到至少3%。妤晞心动了,当晚就拉着李浩商量此事。李浩自然表示赞同,甚至憧憬起两人真能开一家设计工作室的未来。

夫妻俩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齐材料去银行注册公司,之后一切进展顺利,只是公司刚注册成功,妤晞的失业补贴就停发了,她一下子少了两千多元的收入,连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都交不起,只能用信用卡套现来勉强补足。更让她郁闷的是,那个银行工作人员只是为了完成“拉客户注册公司”的业务指标,对后续操作根本一窍不通。

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就这么摇摇欲坠地过着。年节时,走亲访友的红包、礼品等各项人情往来,全靠刷信用卡,钱借了又还,还了又借,若是不够,就再申办一张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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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大年初三,妤晞的婆婆突发脑梗,进了ICU抢救。十几万花下去,命是保住了,但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吞咽。医生说,恢复得好或许能坐起来自己吃饭,要是恢复不好,就只能一辈子昏睡在床上了。

李浩拉着医生,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康复的几率。医生顾左右而言他,只说后续康复费用不低,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筹钱。可别说医药费了,小夫妻俩连生活费都快见底了,想要省钱不请护工,那谁来医院照顾李浩母亲呢?

李浩得找工作,妤晞要照顾铭铭,公公年过八十,一天时刻不停地近身照料老伴,根本吃不消,算来算去,家里唯一有点闲暇的人,就只有妤晞那六十岁出头的母亲了。

李浩拉着妤晞驱车赶到岳母家,态度诚恳,好话说尽。面对女婿和女儿的苦苦哀求,妤晞母亲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翘着二郎腿,斜坐在客厅餐凳上,稳操胜券地抛出自己的条件:“装电梯的六万块,你们考虑一下。”

李浩没想到,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岳母竟会如此趁火打劫,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妤晞唯恐丈夫失控,下意识挡在两人之间。没想,李浩一个转身,摔门而去。

听了妤晞的讲述,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正劝着我妈呢,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妤晞沉默片刻,接着说,“原来他是开车回去,把我妈留在新家的东西一股脑儿打包好送了回来,一进门,他二话不说,东西噼里啪啦地摔在我妈面前,激得我妈冲上去就要打他……”

至此,岳母和女婿彻底翻脸。妤晞也从原本的“两面难做人”变成了“两面不是人”。

李浩因着岳母的绝情迁怒妻子,若非必要,绝不再和妤晞说一句话。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去医院照顾母亲,就是四处奔波找工作。偌大个家到处冷冷清清,像个冰窟窿,唯有铭铭依旧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

楼下新搬来的邻居周末睡懒觉时,总会被铭铭的叫喊声和蹦跳声搅得不得安宁。不堪其扰的邻居一次次上门交涉,要是放在以前,妤晞定会先赔礼道歉、好言安抚,随后要么带铭铭去楼下游乐区玩,要么塞给他一个平板,让他看上一小时动画。可这次,憋着一肚子气的妤晞当着新邻居的面,一把将还在沙发上蹦跳叫喊的儿子薅下来,抄起手边的扫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边打边骂:“让你别跳!你还跳!你还跳!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见孩子被打得哭到撕心裂肺,邻居反倒被吓得不轻,赶忙上前劝阻:“哎呀,孩子还小嘛。”可正在气头上的妤晞非但没停手,反而越打越起劲,边打边哭。邻居见状,吓得也不敢再多言,慌慌张张地走了。

听到这儿,我眉头紧蹙:“铭铭才上大班,你还可以武力镇压,那等他长大了呢?你怎么办?”

“那就趁他现在还小,打到他怕为止!”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妤晞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我妈算是彻底和我闹翻了。李浩没了工作,他妈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了,恢复得不太好,医生说要是感染了,还得往ICU送,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请了个护工,一天二百八十块。铭铭下半年就要读小学了,如果报个幼小衔接班,又是一大笔钱。你说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刚花了四十万装修的新房子卖了吧?想来想去,还是再去申请水滴筹吧……”

(文中人物、部分地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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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事业的女设计师,落入体面婚姻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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