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复了诸神,而代价却是永生。”
当彘的利爪撕裂幽冥之界的刹那,整个山海都为之颠覆。暗河深处,那些沉寂万年的怨魂骤然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先是零星几点幽光,继而连成一片血色星河,最终整条暗河沸腾如熔炉,漆黑的怨气裹挟着远古的诅咒冲天而起,顺着倒流的赤水,化作席卷苍穹的灭世洪流。
那黑潮不是水,而是由无数扭曲的面孔凝聚的怨念。每张面孔都在无声尖叫,它们的痛苦凝结成粘稠的黑雾,裹挟着破碎的青铜秤杆与婴啼头骨逆流而上。河水倒悬的瞬间,沿岸曼珠沙华的根茎纷纷爆裂,针状花瓣如暴雨般射向苍穹,在接触到黑雾的刹那化作灰烬。
它们一路咆哮着冲天而上,所经之处,河床崩塌,山岳倾颓。岸边的千年古木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便枯萎成灰,树灵凄厉的哀嚎刚刚出口就被吞噬。
人间,夔牛的独足在黑雾中化为石柱,毕方的火焰羽翼冻结成冰晶,穷奇背上的双翼如枯叶般片片剥落;流黄遗民,他们跪拜的姿势还未收起,血肉却已化作缕缕青烟;就连镇守四方的山神也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吼,神躯便如沙塔般溃散。黑潮过处,只余下晶莹的神格碎片在虚空中明灭,像一场戛然而止的梦。
天界,诸神在云端集结,万道神光织就璀璨屏障。但当黑潮撞击时,护法天神突然捂住耳朵,他们听见了上古时期被自己亲手镇压的祈愿。瞬间,黑潮已顺着神袍的金线、盔甲蔓延渗入,诸神的金冠开始锈蚀…
最后是星辰。那些永恒燃烧的繁星像被无形之手逐个掐灭,天河倒灌,群星陨落。当最后一颗北极星的光芒被吞没时,三界陷入了开天辟地以来最纯粹的黑暗,这不是寻常的夜色,而是连“黑暗”本身都要被瓦解的虚无。
神明之力随着曼珠沙华一起注入离的眉心,化作一颗红痣——她,成了这山海间最后的神。
流黄古国,这个曾经神明、异兽与凡人共居的乐土,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那些被遗忘的传说,那些被埋葬的野心,那些被吞噬的灵魂,都在无尽的时光中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当黑潮终于退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寂静。
离从彘的骸骨间挣扎起身,那具焦黑肋骨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狰狞裂纹,每一道都是怨魂啃噬的齿痕。可这巨兽忍着钻心之痛至死未动分毫,以残存意志为她筑成最后屏障。
曼珠沙华的血誓在离眉心灼灼燃烧。神明永眠的残梦碎裂成蝶,漫天狂舞。
沸腾的赤水映着她的倒影。烈焰如瀑自九霄坠落,将星尘焚作流火;银河决堤,裹挟着神骸倾泻而下,在焦土上撞出深不见底的陨坑。这灭世之景在她身后交织,恍若天道为她披上血色囚衣。
离还不知道,这场孤绝的复仇将桎梏她九千个春秋。直到灵魂典当,神格堕忘川,彘最后的拥抱依然有余温……
她的衣衫早已被黑潮撕碎,裸露的皮肤上刻满焦黑的纹路,那是怨魂啃噬的痕迹,也是神明诅咒的烙印。可她还能站着。
低下头,凝视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剑,斩过妖,也曾在某个春夜,轻轻拂过一朵将谢的花。而现在,它成了这世上唯一能举起的手。
“大祭司,我们不怕……”,恍惚间她听见童声。当年递出毒盏时,那个被她掌掴的男孩第一个饮尽符水,黧黑的小手紧攥她染毒的衣角。
可现在,她的族人非但没能保全,反因曼珠沙华之毒而灰飞烟灭,连半截骸骨都未留下。直到许多年后她才明白,唯有神脉血誓,才可以得到曼珠沙华的永生,“难道族人从未渴求复仇,执迷不悟的,只有我一人?”
她倏然狂笑,笑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似愤怒,似懊悔,又似嘲弄。
转而痛哭到失音,“够了吗?”她对着虚空嘶吼,“用我的骨替你们镇这天地,用我的血祭奠你们的魂!”她突然攥住心口新生的曼珠沙华,“还是要这具不死的躯壳永世作你们的墓碑?!”
没有回应。
连回声都被死寂吞噬。
她踉跄着跪倒,十指抠进焦土。那些滚烫的灰烬里还裹着山神的鳞片,那么冰却又那么暖。当指尖触到断裂的骨头时,她想起彘被黑潮吞噬前,竟温柔地蜷起尾巴将她护在腹下,滚烫的血水沿着颤抖的身躯滴落,在她掌心汇成小小的血潭,耳边传来牙齿啃咬骨头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而彘却一动不动。
“能换我死吗?”离大喊。
最痛的是,她会听见祖父的声音穿透三千丈岩层:“离儿,回家了。”
她抬头,望向本该是天界的方向,那里如今只剩一片虚无。没有神明,没有宿敌,甚至没有仇恨。只有她,和脚下这座埋葬了三界的坟墓。
她抚摸着彘的骸骨,耳畔仿佛又响起祖父的叮嘱:‘离儿,仇恨是火,烧尽敌人前,先烧穿的是自己。’
神明长眠,万缕梦境化作蝴蝶向离飞来,一只彩蝶停驻指尖,翅翼上流转着奇异的光,“永世~~孤单!”她喃喃自语,“你们是来陪我的吗?”孤寂的目光追随着蝶影,忽见夜空中悬着一点猩红,恰似她额间那枚被诅咒的红印。
直到此刻离才惊觉,她漏算了天道的残忍,“我能赢,只因神明是你的弃子……”
“我以为……是我在执棋。”她已然发不出声音,“可原来,连我的‘反抗’,都是你算好的,我的恨意和执念就是你灭世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