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辕门头一日,走了六十里。
黑石梁东麓那条旧道贴着山根,风小些,草也还剩着根茬。杨胡骑在中军,一路只做一件事:数掉队的人。
头一日掉了两个。一个崴了脚,一个是旧年的伤,都还骑得住马。
宿营时庞校尉过来回话,说三条军令都传下去了,只是底下有话。
“什么话?”
“说白日走了六十里,人都乏透了,还要烤鞋、烧水、点伤病,一样不能少。”庞校尉道,“有几个百夫长问,能不能先睡,明日早起再烤。”
“不能。”
“将军,末将也想问一句。”庞校尉顿了顿,“这三样,真就差这一夜?”
杨胡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往火堆那边走了两步,蹲下来。
“你按按地。”
庞校尉也蹲下去,手掌按在土上,又缩了回来。
土是凉的,比白日凉得多,指头压下去,能压出一层湿。
“白日化,夜里冻。”杨胡道,“鞋是湿的,睡一觉,明早鞋就是硬的。硬鞋穿上再走三十里,脚上一层水泡。水泡破了,泡里是泥。”
他把手上的土在袍角蹭掉。
“再走两日,那只脚就烂了。烂了的脚要抬,抬一个人要两个。”
庞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传令去了。
那一夜,两千人的营地上起了几十堆火。烤鞋的气味混着湿草的气味,一直飘到后半夜。
第三日午后,见着了第一股蛮子。
约莫四五十骑,在东北面的坡上晃了一晃。庞校尉的前营一分为二兜过去,蛮子掉头就散,散得极快,像一把砂子撒进草里。追出十来里,斩了三个。
那三个都是马陷进鼠洞掉下来的。
崔霆在马上望了很久,回头对杨胡道:“将军,这就是末将说的散。”
“看见了。”
“再追?”
“追。”杨胡道,“追不着也追。行文上写着清剿,我们得走到那八十里。”
那一日回营,庞校尉的火气压不住。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摔。
“四十骑!四十骑咱们两千人兜不住!”
“兜得住的不叫游骑。”杨胡道。
“那咱们出来做什么?”
“走到八十里,再走回去。”
庞校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鞭子捡起来,掉头走了。他走出七八步,又停下。
“将军当真半个人头也不打算报?”
“打算报。”杨胡道,“报三个。”
第四日出事的是水。
后队有一队人嫌宿营烧水太慢,夜里摸到一处泥泡子灌了水囊。第二日晌午,那一队里躺倒了十一个。
杨胡到的时候,人已经蜷在地上了,脸色发青,肠子像被拧着。他挨着按下去,问了三句话:几时喝的,喝了多少,泡子边上有没有死物。
第三句问出了东西。泡子上首二十步,卧着半具冻烂的野羊。
“把水囊全倒了。”杨胡道,“连着那一队的干粮也倒。”
“将军,干粮倒了,这一队今日就得饿。”
“饿一日不死。”他把药箱解下来,“喝了这水的,两日之内不许骑马。”
苏蘅带着军医队的人赶上来,蹲下去先看的不是人,是地上的秽物。她看完,抬头冲杨胡摇了摇头。
“不是疫。”
“嗯。”
“是那半具羊。”她把手里的布巾拧干,“将军,这十一个,两日能起来。”
“三日。”杨胡道,“多算一日。这一路上,我宁可把数算得难看些。”
十一个人,十一副担架。担架是用长枪和毡子扎的,抬担架的人从各队里抽。
那一日,两千人只走了二十里。
夜里点伤病,庞校尉把数报上来:掉队与卧倒的,合共三十七。
“三十七。”杨胡把这个数记进册子,“告诉底下,这三十七个里,二十三个是喝生水喝出来的。”
“将军是要罚?”
“不罚。”杨胡道,“报数。每晚点完伤病,把这个数当着全营念一遍。”
庞校尉犹豫了一下。
“将军,这数一日比一日大。天天念,弟兄们心里……”
“心里有底。”杨胡道,“他们看得见谁躺下了。念出来,是叫他们知道躺下的人有人管。”
那一夜起,前营每晚都多一件事:点完伤病,当着全营念一遍数。头一夜念完,没有人出声。第三夜念完,后队里有人喊了一句“今日少了六个”,喊完自己先笑了。
第五日出事的是马料。
岑校尉那一营嫌驮豆的马占地方,私底下把每日的豆减了半升,说草根还够啃。到第五日傍晚,那一营的马先掉了膘,走一段就要停。
崔霆知道了,脸拉得很长,要去军法司里请板子。
杨胡把他拦下了。
“把两营的马牵到一处。”
一千二百匹马牵到一片洼地里,两营的人都在。杨胡不说话,只让人一匹一匹地摸马的肋。
庞校尉那一营的马,肋是平的。岑校尉那一营的马,肋一根一根,隔着皮能数出来。
数得清的,六十四匹。
“六十四匹马,五日。”杨胡道,“往年前营出兵,倒膘掉队三十七。你们省下的那点豆,是拿这个换的。”
岑校尉的脸涨得通红,当场就要跪。
“不必跪。”杨胡道,“把豆补回去,从今夜起加半升,加三日。”
第六日追到了黑石梁以北八十里。
八十里的界碑是一堆旧石头。蛮子的游骑这六日里出现了九回,每一回都不到半炷香就散尽。全军的斩获,六日加在一起,七个。
七个。
崔霆把这个数报出来的时候,中军帐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折损呢?”杨胡问。
“连伤带病,八十一。”崔霆道,“里头没有一个是冻的,也没有一个倒膘掉队的。”
“死了几个?”
“两个。一个是那日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一个是旧年的箭伤犯了。”
杨胡把册子摊在膝头,就着灯把这六日的数一行一行写完。
斩获七。折损八十一。死二。
往年前营入冬前出兵三次,斩获一百七十,折损四百三十一。折下来一趟一百四十四。
他把笔搁下。
这一趟报不了捷,六日前他就说过了。眼下这几个数摆在纸上,比他料得还难看,也比他料得还好看。难看的是那个七,好看的是那个八十一。
只是那个八十一,兵部不看。
兵部看的是七。
七个人头,两千兵马,一个月的限期。这三样摆在一处,任谁看了都只会得出一句话:这个将军不会打仗。
他把册子合上,抬眼看了看帐顶。帐顶的毡子被风顶得一鼓一鼓,火苗跟着一歪一歪。
那道行文是十月里到的,走的北道。那十二箱好药也是十月里到的,走的同一条北道。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一张纸。
“将军。”崔霆的声音低了些,“明日掉头?”
“掉头。”
崔霆应了一声,却没有走。
“末将在前营五年,出过三趟。”他说,“三趟回去,帐子里都空一片。这一趟……这一趟弟兄们晚上还有力气骂人。”
“骂什么?”
“骂将军不让喝生水。”
杨胡这才低下头去,把笔重新蘸了墨。
“骂着好。”
第七日清早拔营,走出不到十里,前头的斥候回来了。
来的是两骑,马跑得很急,到近前才勒住。
“将军,前头三里,有一片营盘。”
“蛮子的?”
“是蛮子的冬营。”那斥候喘了口气,“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