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文书借疫栽赃,反被杨胡当众破局,灰头土脸地逃了。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桩桩件件,皆被杨胡一一化解。
可这一场场的胜,赢得并不轻松。每一回,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入夜,伤兵营的喧嚣渐渐散尽,只余下伤兵们时断时续的低声呻吟。
杨胡就着一盏孤灯,铺开一张草纸,将这些时日查到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又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
漏出去的劣械、淬了毒的箭簇、克扣的棉衣炭火、井里的投毒……
这一桩桩、一件件,原都散落在边关的各个角落,看不出半分关联。可一旦顺着军需的账目捋下去,便都串成了一条吸血的暗渠,指向同一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
而那只藏头露尾的手,正一步步,被他逼出形来。
从屠村的那场瘟疫起,到边关的劣械、毒箭、克扣的军需,再到这一回的投毒栽赃,那只手藏得越深,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替杨胡,把那张通往中军大帐深处的网,又补上了一道线。
“他急了。”杨胡望着窗外那座灯火森严的中军大帐,低声道,“先是夺账,再是栽赃。手段越来越急,越来越狠,说明我查到的东西,已经戳中了他的痛处。”
乔装药童的秦英坐在一旁,就着昏黄的灯火,安静地替他研着墨。她清冷的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可你也越来越险。”她轻声道,“他一计不成,便生一计。今日是投毒嫁祸,明日,难保不会是更阴损的杀招。”
杨胡没有否认。
他比谁都明白秦英话里的分量。那只手在边关经营多年,根深叶茂,要人有人,要权有权。而他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孤身犯险的医官佐,手里除了一身医术、一颗人心,再无半分倚仗。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斗到了这一步,那只手既已撕破脸,便再无半分顾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查账的医官佐,在这戒备森严的大营里,根基浅、势单力薄。那只手要害他,有一百种法子。今日是投毒嫁祸侥幸破了,下一回那只手出手,绝不会再像这般,给他从容破局的余地。
“可越是这样,”他的指尖,点在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越说明他怕了,越说明,这条线快查到头了。一个人,只有在真正心虚、真正怕被人掀了老底的时候,才会这般不顾死活地出手。”
秦英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重重杀机之中,非但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愈发沉静笃定的年轻人,心头那点因凶险而起的不安,竟莫名地被抚平了几分。
他提起笔,在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将那中军文书的名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这是他借医官佐查账、一笔一笔顺着军需脉络摸出来的名字。每一个圈起来的名字,都是逼近那只手的一级台阶。
“这个文书,是那只手伸在明面上的一只爪牙。”杨胡的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一叩,“借着他,那只手漏军需、害军心、投毒杀人,把一桩桩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终究只是一只爪牙,做不了主。一个小小的中军文书,既调不动关外的蛮兵,也压不下‘力战殉国’那样一纸欺天的军报。他背后,必定还站着一个手眼通天的人。”
杨胡的目光,越过那文书的名字,落在了那一片代表着中军大帐的、空白的浓雾上。
“他上头那个人,才是真正攥着线的手。揪出这个文书,顺着他往上查,总能查到那只手的真容。”
秦英静静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这年轻人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初遇之时,自己中了埋伏、身负重伤,是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郎中,一路护着她,从死人堆里、从蛮兵的追杀下,硬生生闯出一条活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个人,从屠村的瘟疫,到边关的内奸,一路走来,竟从未有过一刻,是真正安稳的。可偏偏,是这个总是不声不响、却把一桩桩死局都化于无形的年轻人,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陆国公满门的血冤,她自己昭雪的指望,这一座边关千万将士的生死……
这一副副沉甸甸的担子,本不该压在一个游方郎中的肩上。可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一声不吭地,全都接了过去,扛得稳稳的,半分不见弯腰。
她见惯了沙场上的悍勇之辈,却头一回,被这样一种沉静的担当,悄然撼动了心防。
“你冷不冷?”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杨胡一愣,随即笑了。
那件他白日里替伤兵忙碌、又披在她肩上的棉袍,此刻还在她身上。
“你穿着我的袍子,倒来问我冷不冷。”
秦英的耳根,没来由的,红了一红。她别过脸,掩去那一丝慌乱,低声道:“我是说……夜深了,你也该歇着了。明日,怕还有硬仗要打。”
杨胡望着她,没再说话。
这些时日,在这步步杀机的大营里,他一直紧绷着的心神,难得地松弛了下来。有这样一个人,知他所想、解他所忧,不离不弃地与他并肩站在这风雪里,纵是龙潭虎穴,也仿佛没那么冷了。
他眼底的疲惫,被一种说不清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窗外,朔风呜咽,大雪纷飞。
中军大帐的灯火,在这风雪之中,亮得反常。
杨胡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片灯火上。他知道,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经此一败,断不会再坐以待毙。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往往最是凶狠。下一回的出手,必定更狠、更急、更不留余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边塞的寒夜里,悄然酝酿。
而杨胡知道,要掀翻那只手、要救这一座边关、要为陆家满门雪冤……这条路,才刚刚走到一半。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步步惊心。
可只要身边还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并肩同行的人,再难、再险的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那个重新低眉敛目、扮回寻常药童的身影,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扬。
暗流之下,棋局未终。
双方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那个致命的破绽。
而落子的人,已悄然攥紧了那枚足以撬动全局的棋子,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给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