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胡封井、隔离、救人,把那场要命的疫痢,生生摁了下去。
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并未就此罢休。
疫情刚平,营里还残着没散尽的腥臭与惶惶人心,中军大帐便传下话来。
来得这般快,倒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只等着疫情一平,便要发作。
这一回,那中军文书亲自带着几个军吏,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伤兵营。
“杨医官佐!”他皮笑肉不笑,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你管着全营医药,可这一回营里闹了大疫,死了好几个弟兄。这疫从何而来,你这个医官佐,怕是脱不了干系吧?”
这是要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杨胡心头雪亮。
投毒不成、借疫杀人也没能把他拖下水,那只手索性反咬一口,要把这场疫的罪责,扣到他这个查账的医官佐头上。
一个连营里的疫都防不住、还死了人的医官佐,自然没资格再过问军需的账。算盘打得精,先把他从查账的位子上掀下去,那笔越查越深的烂账,也就不了了之了。
围观的兵卒,都为杨胡捏了把汗。
“是啊,营里好端端的,怎么就闹了疫?”有军吏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往杨胡身上泼脏水,“死了人,总得有人担着!”
“我看这医官佐,是徒有虚名。”那中军文书冷笑,声音拔高,存心要叫满营的人都听见,“依我看,该把人先看押起来,听候发落。这军需的账,也该交还中军,免得再出岔子。”
几句话,软刀子割肉,步步要把杨胡逼到死角。
杨胡却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这疫从何而来,问得好。”杨胡淡淡道,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问,“杨某也正想当着全营弟兄的面,把这事,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副成竹在胸的镇定,看得那中军文书心头,没来由地一沉。
杨胡不慌不忙,反倒往前迈了一步,迎着那中军文书的目光,不退反进。
他转身,吩咐人将那从水井里捞出的腐物,端了上来。
一只粗陶大盆里,盛着从井底捞起的污秽之物,腐臭刺鼻,引得围观的兵卒纷纷掩鼻后退。
“这疫痢,根子在营里那口吃水的井。”杨胡指着那盆腐烂发臭的秽物,朗声道,“井水被污了,弟兄们喝了脏水,秽气入肠,这才闹出成片的泻肚。封了这口井、烧开了水喝、隔开了病患,疫情自然就平了。”
那中军文书脸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冷哼一声:“一口井脏了,便是你这医官佐失职,与旁人何干?”
“可这口井,”杨胡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落在那中军文书脸上,“平日里有专人看管,吃水的规矩极严。无缘无故,怎会脏成这样,还泡进这些来路不明的腐烂之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不是天灾,是有人成心,往这一营弟兄的活命水里下了脏东西,要借一场疫,害死人,再把这罪责,扣到旁人头上。”
此言一出,满营死寂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
“投毒?有人往井里投毒?”
“这般歹毒!这是要害死我们一营的弟兄啊!”
那中军文书额上冷汗涔涔,强自镇定:“你……你血口喷人!空口白牙,谁信你?”
“信不信,看证据。”杨胡淡淡道。
他早有准备。
这些时日,与那只手过招,他早学会了在出手之前,先把退路与凭据都备齐。空口无凭的话,他从不说。
封井那日,他便已留了个心眼,仔细勘验过那口井的井台四周。
井边背人的湿泥上,留着一行杂乱的脚印。那靴底的纹路深而规整,是军中制式的官靴,绝非寻常兵卒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
而在井边一丛枯草里,他还寻见了半片撕落的、靛蓝色的衣角。那细密的料子,是寻常兵卒穿不起、唯有中军那些文吏才用得上的。
一行官靴的脚印,半片文吏的衣角,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类人。
“这官靴的脚印,这文吏的衣角,”杨胡一步步逼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那中军文书心上,“敢问这位文书大人,那一夜三更,你不在中军大帐当值,跑到这口井边来,做什么?”
这一问,正中要害。
铁证摆在面前,那中军文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下来,再说不出一个字。
满营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怒火。
这一营的弟兄,险些被他借一场疫,活活害死。
“好一招借刀杀人、嫁祸于人。”杨胡望着那狼狈不堪的中军文书,眼神冷冽,“你以为借着一场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满营弟兄、再把脏水泼到我头上。可惜,你低估了这一营弟兄的眼睛,也低估了杨某查案的本事。”
“这世上的脏事,做得再隐秘,也总会留下痕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我还有军务在身!”那中军文书被满营怒视的目光逼得节节后退,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此事,此事自有中军论断,岂容你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他眼见栽赃不成、反倒露了马脚,再不敢久留,撂下这句不轻不重的狠话,便在满营的唾骂声中,仓皇地逃了。
那中军文书一逃,满营哗然。
众兵卒这才回过味来:这位年轻的医官佐,不光救了他们的命,更是当众揪出了那个要借疫害死他们的歹人。
经此一事,杨胡在西大营里的威望,又往上抬了一大截。从前那些还存着几分疑虑的兵卒,如今提起这位年轻的医官佐,无不心服口服、死心塌地。一声“杨大夫”,喊得比谁都真。
面对满营山呼海啸般的拥戴,杨胡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压了压,叫众人安静。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场破局,赢得固然漂亮,却也只是侥幸。那中军文书行事不密,露了马脚,才叫他抓了个正着。可下一回,对方未必还会这般大意。
杨胡的眉头,却比先前锁得更紧。
那中军文书,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截。
真正在背后投毒、借疫杀人的那只手,依旧藏在中军大帐最深处,安然无恙地俯瞰着这一切。
弃一枚棋子,于那只手而言,不过是断尾求生,伤不到根本。
这一回的破局,只是揭开了那只手的一角,离揪出那真正的元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杨胡并不气馁。一层一层地剥,一寸一寸地查,他有的是耐心。
风雪未歇,伤兵营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