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散帐那一夜,她扶着父亲回的帐子。
四十三个部的头人走光之后,大帐里只剩下铜盆里的火。父亲从大纛底下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你听见那个断了腿的说什么了?”
她在帐后站了一晚上,听见了。
那个年轻人当着四十三个部说了一句话:南边人锯掉他一条腿,却把他从自家巫医手底下拖了回来。
“听见了。”
父亲往帐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扶我。”
那是五月二十一。
第二日早上,他没有起来。
起先说是腰疼。他一辈子在马上,腰疼不是新鲜事。第三日尿里带了血,颜色是暗的。巫医来看过,说这是骑马太多,血热往下走,喝三日的凉药就好。
凉药喝下去,他吐了。
到六月初,尿一日比一日少。她拿一只木碗接着量过,五月二十八那一日是三碗,六月初三是一碗半,初八那一日,一整日只出了小半碗。初十以后,一滴也没有了。
脚面按下去一个坑,半晌起不来。眼皮到早上是肿的。他喝进去的水,比出去的多得多,多出来的那些不知道去了哪里。
肚子胀起来,胀得像一只鼓。他躺不下去,只能半坐着,靠在垫子上,两只手抓着毡边。
一个五十九岁的人,一夜能疼出三身汗。
她的祖父是这样走的。她的大伯也是这样走的,四十九岁那年,肚子胀了十九日。族里的老人说,这一家的男人到了年纪,都要过这一关。
巫医用了四样法子。
头一样是灌。药是他自己配的,黑的,一日两碗。灌下去过不了半个时辰就吐,吐出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多。
第二样是烧艾。烧在小腹上,烧出七个泡。
第三样是敷热灰。灰是从火盆里掏出来的,用布包着压在肚子上,压到布上的灰凉透为止。
第四样是鞭。
那一日巫医说,可汗的病是邪进了身子,要把邪打出来。他叫两个人把父亲的上身扶起来,自己拿一条细鞭,隔着一层布抽了三十下。
抽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父亲昏过去了。
她冲上去抓住了那条鞭子。
“你打的是可汗。”
“我打的是邪。”巫医道,“公主要拦,就是要留邪在里头。”
四十三个部的头人来了七回,一回也没有进过帐子。
拦人的是她的哥哥。
他调了两百骑守在王庭外圈,说是防着南边的探子。他不许人进出,不许消息往外传,头人们送来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收下,收下之后把人送回去。
有一日她在帐外撞见他。他刚从父亲帐子里出来,脸上是干净的,衣裳也是干净的。
“妹妹伺候得好。”他说。
她没有答话。
第二日起,帐子里多了两个人。她哥哥派来的,说是伺候可汗起夜,日夜不离。她给父亲擦嘴、翻身、换褥子,那两个人就站在三步外看着。
从那一日起,她刻柱子只能等他们打盹的时候刻。
那一日夜里,她发现父亲的那匹白马被牵走了。牵到了她哥哥的帐后拴着。
马是活着的,人还没有死。
从五月二十二起,她在父亲帐子里那根柱子上刻道子。
一日一道,用她自己的小刀,刻在柱子背光的那一面。刻到第十道的时候,她开始在旁边多刻一个小坑,坑是记吐了几回的。
她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巫医的药,喝了必吐。不喝的那两日,父亲反倒能咽下去半碗奶。
她试了三回。三回都一样。
第四回巫医再来的时候,她把那碗黑药接了过去,说她自己来喂。等巫医走了,她把药倒在了帐子后头的草地上。
那一夜父亲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巫医说,药有效了,可汗好了些。
她跪在帐子里没有开口。
她只是把柱子上那一日的刻痕多刻了一道,刻得深一点,好记住这是没有喝药的一日。
六月初九,她去找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父亲的从弟,四十来岁,去年冬天起管四十三个部的往来。四月里他去过两回南边那个营,回来在大帐上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说了出来。说完那一段,可汗当着满帐的人讲,那个南边人巴不得他们把营里的马数清楚。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自己的马钉掌。
“我要你去南边。”
那个人的手停了。
“公主,可汗五月二十一下的令,谁再收南边的信,部往北挪五百里。”
“那是父汗的令。”
“正是。”
“父汗如今尿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夜疼三回。”她说,“下这个令的人,如今没法子改这个令。”
那个人把锤子放下了。
“公主可知道,我若是去了,回来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
“公主知道的是我的下场。”那个人道,“我这一去,我那个部三百多口跟着我一起挪五百里。挪去的那一片地方,冬天雪能没到马肚子。”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听我说话?”
那个人把锤子换到了左手。
“那个南边人若是不来呢?”
“他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连烧剩下的一百四十七个人都收了。”她说,“他会来看一看,这个下令烧掉四百一十七口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公主拿什么让他信我?”
帐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他拄着一根木拐,是从他自己部里过来的,走了两日。
“我去。”他说。
“你那条腿。”
“正因为我这条腿。”年轻人道,“那个营我进过,从辕门到伤兵帐我都认得路。他们的将军按过我。他见了我,不必人说话,就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公主。
“几时走?”
“今夜。”
“走哪一条路?”
“绕西边。”那个人道,“东边我哥哥的骑兵拦得死。西边多绕四十里,可白日里没有人。”
六月十一,两个人从西边绕了出去。
她把他们送到王庭外的第二道坡就停住了。那个断腿的年轻人被绑在马上,绳子是她亲手系的,系了三道。
“要是我父汗撑不住呢?”临走时她问那个人。
“那我就白跑一趟。”
“要是我哥哥先动手呢?”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答她。
回到帐子里,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数柱子上的刻痕。
从五月二十二到六月十一,二十道。
她又数了一遍旁边那些小坑,六十九个。
她把父亲帐外那根歪了的杆子扶正,用石头在根上垫了三块。
那一夜她把自己的马从马群里牵了出来,拴在帐子后头,草料添足,鞍子没有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