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是六月十四夜里被带进营的。
一个四十来岁,腰上系着镶银的带子。一个二十出头,拄着木拐,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
杨胡先问的是病。
“尿是什么颜色?”
“先前是暗红,后来是茶色。”那个使者道,“如今没有了。”
“肚子上摸得到硬块么?”
“不知道。没有人敢摸。”
“发热么?夜里出不出汗?一日吐几回?”
那个使者答不上来。
杨胡换了一样问法。
“他一日喝几碗水?”
“三碗上下。”使者答得很快,“喝一碗吐半碗。”
“早上眼皮肿不肿?”
“肿。到晌午能消一半。”
“这两样你怎么答得上来?”
“这两样是眼睛看得见的。”使者道,“别的都在公主那儿。”
“公主记着。”他又说了一遍。
“记在哪儿?”
“帐子里那根柱子上。”使者道,“她刻的。一日一道,吐一回多刻一个坑。她说,将军若肯来,她一道一道说给将军听。”
六月十五清早,军议。
到的有十九个人。杨胡把昨夜问下来的那几行字念完,把纸放下。
“说。”
庞校尉第一个站起来。
“不救。”
“讲下去。”
“四百一十七口。”庞校尉道,“将军,末将去过那一片焦土,我抬过三具烧成一块的。下令烧的是他,如今他自己躺下了,这不是天要收他么?”
“这是一条。还有么?”
“还有一条更要紧。”庞校尉道,“可汗一死,四十三个部立时就散。”庞校尉道,“散了各回各的牧场,今年冬天就掠不动我们的边;明年开春再聚,聚得起来聚不起来还两说。三十年才有这一回。我们出塞打了两年,打到今日打不出来的东西,他病一场就送到我们手上了。将军,这不是救不救人的事,这是一仗。”
帐子里有一半的人跟着点头。
“崔参将。”
“末将说另一样。”崔霆道,“换俘那一回,末将说过八个字。这一回不是八个字了。主帅亲身入敌庭,救的是敌国的王。这件事没有账可记,没有画押可以留,也不能先递到京里去。递上去,兵部第二日就有人拟折子。”
“柳叶。”
“将军进了王庭就是人质。”柳叶道,“他们的大王子在等他爹死。将军去了,正好是送上门的一样东西。”
杨胡把目光转到苏蘅那边。
“苏蘅,你说医。”
苏蘅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我要先说一句实话。”她道,“昨夜那两个人说的病,我们那本册子上有过一个。青石口去年冬天那个粮官,腰上两块硬,尿血,最后胀死的。”
“治好了没有?”
“没有。”苏蘅道,“那个粮官是腊月里躺下的,头一个月只说腰酸,第二个月脚肿,第三个月尿一日比一日少。最后七日一滴也没有,肚子胀起来,人清醒着,一直清醒到断气。将军替他放过一次,用的是竹管,没有成。”
“为什么没有成?”庞校尉问。
“竹管太硬,太直。”苏蘅道,“人身上那一段是弯的。”
她转向杨胡。
“这个病不是能治好的病,是能拖的病。将军就是去了,也治不好他。最好的一样,是让他这一回尿出来,多活一年半载。”
苏蘅坐下的时候,帐子里十九个人一齐看着案上那张纸。
“这就是了。”庞校尉道,“连治都治不好,将军拿命去换他半年,值什么?”
“将军。”秦英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最末一个位子上。
“我说打仗的事。”她道,“庞校尉那一条,只算了半本账。可汗死了,四十三个部会散。可散的是部,不是兵。”
庞校尉转过头。
“散了的部,明年开春还要聚。”秦英道,“到那时候召他们的是谁?是那个封了帐子、把他爹的马牵到自己帐后的大王子。他今年三十四,主战,等着他爹死等了一年。老的那一个活着,他就得等下去。”
帐子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还有一样。”秦英道,“他若是死在他儿子手里,四十三个部里总有人不服。他若是死在我们不肯救上头,那就是四十三个部一起恨我们。这两样不一样。”
“打仗的账我算完了。”她道,“至于救不救,那不是我说了算。”
杨胡站起身,走到案前。
“崔参将,拿笔。两栏,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念给大家听。”
崔霆铺开纸。
“救的坏处:主帅离营十日,营中无主;主帅可能回不来;朝堂上一个通敌的罪名,没有账可记;救不好,白搭;救好了,等于替他们保住了一个能压住大王子的可汗,可这个可汗也是下令烧了四百一十七口的人。”
崔霆写完,把这一栏从头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帐子里有两个人低下了头。
“不救的坏处呢?”
“不救的坏处只有一条。”杨胡道,“可它足够大。”
他把手按在案上。
“柳滩上如今九千四百口人。他们不是信我能打,是信我说过的一句话:谁躺下我都治。这句话我说给挖獭子的后生听过,说给他们的伤兵听过,说给那一百四十七个从灰里爬出来的听过。今日北边躺着一个人,尿不出来,胀得像鼓,我说不治,那句话就作废了。作废了以后,我在这片草原上说什么都不算数。”
“可他是可汗!”庞校尉道。
“他是可汗。”杨胡道,“可我这两年救回去的人,有一半是要拿刀砍我的。青石口放回去那八百三十九个,第二年在城下对着我们放箭的有的是。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
他把那支笔从崔霆手里接过来。
“我治病的规矩里没有敌我这一条。有敌我这一条的是我下的令、我摆的阵、我打的仗。”杨胡道,“今日我进王庭救他,明日他要是好了带兵过来,我照样打。这两样不冲突。”
庞校尉张了张嘴,没有找出话来。
“再说一样实的。”杨胡道,“蛮族的规矩,命债要还。他这一条命若是我保下来的,这笔债他自己得记着。往后我在这片草原上要办的事,用得着这一笔。”
崔霆把笔停在纸上。
“将军的意思是,还是要去。”
“去。”
“十日之内不回来呢?”
“那就按不回来办。”杨胡道,“怎么办,今夜我写给你们。”
散帐之后,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在帐外等着。
“将军。”他拄着拐,“我带路。”
“你那条腿。”
“绑在马上。”他道,“我从我们部里到王庭走过十几回,哪一段有坑我记得。”
杨胡看了他一会儿。
“你替他们带路,你的部会怎么说你?”
“我们部里如今有三十一个还喘气的,是从您这儿回去的。”年轻人道,“他们不会说我。”
那一夜,杨胡把使者叫到了帐里,只问了一句。
“你们公主柱子上刻的那些,她自己看得懂么?”
“看得懂。”使者道,“她还分了两样:吐了几回刻坑,没喝药的那一日刻得深。”
杨胡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她为什么把没喝药的那一日刻深?”
“她说,那几日她父亲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