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派出去的六个人,回来四个。
六月十六夜里出的营,走的是东边那条直路,两个斥候、两个认草的、一个译人、一个向导。柳叶挑的人,都是出去过七八回的。
他们在离王庭三十里的一道干河床上被撞见了。
不是被人看见的,是被狗听见的。蛮族的营外拴着狗,夜里风从北面来,六匹马的味道先到了。
回来的四个里有一个是被绑在马背上驮回来的,右肩中了一刀,从锁骨底下一直豁到肩胛,是骑兵刀砍的。另外三个的马跑废了两匹。
死的那一个姓周,是柳叶那六十二个学徒里的一个。他是断后的,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干河床南口把两个人拦在身后。
还有一个没有回来。活不见人,也没有见着尸首。
六月十七清早,柳叶把这几行报上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东边走不通了。”她说,“他们在干河床往北一路设了暗哨,隔五里一处。”
“北边呢?”
“北边更密。大王子的两百骑在王庭外圈,四门都有。”
“那个没回来的,怎么算?”杨胡问。
柳叶的手指扣在案沿上。
“路是我挑的。”
“我问的是他怎么算。”
“报失踪。”柳叶道,“他若是活的,落在他们手里;他若是死的,尸首在那一片草里。”
“把那条路画出来。”杨胡道,“每一处暗哨的位置,隔多远,几个人,有没有狗,都标上。他们六个人换回来的就是这一张图,别让它白换。”
柳叶画了半个时辰。
“西边。”
那个使者在旁边接了口。
“西边多绕四十里,路上没有部落,也没有水。”他道,“正因为没有水,那一段没有人。走西边得带足水,马要好,人要少。”
“多少人?”
“三个,最多四个。”使者道,“再多,坡上一眼就看见。”
那一日的军议只有五个人。
“三个。”杨胡道,“我、柳叶、苏蘅。”
“不行。”
秦英把手按在案上。
“我去。”
“营里有崔参将,要人主事他够。”
“不是这个理由。”她道,“你说真的那一条。”
杨胡看着她。
“我不去也行。”秦英道,“我带三千骑压到王庭六十里外,你在里头有事,我一日就能到。”
“那就是逼他先动手。”杨胡道,“你三千骑一动,大王子第一件事不是防你,是把他爹弄死。他爹一死,他就是可汗,四十三个部就得听他的。到那时候我在帐子里,你在六十里外,谁救谁?”
秦英没有再接这一条。
“真的那一条有三层。”
“讲。”
“头一层,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杨胡道,“青石口那一日你在两军阵前认过旗。那面旗底下站着的是谁,蛮族里认得的人不会少。”
“我可以不亮身份。”
“亮不亮不由你。”杨胡道,“你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你不是牧人;你一上马他们就知道你带过兵。”
秦英把嘴唇抿住了。
“第二层,野狐岭。”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父亲和你两个哥哥是在野狐岭没的。”杨胡道,“做那一件事的,是蛮族的骑兵。这件事王庭里有人记得。你走进那座大帐,你不是一个副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一件东西。我手里每一张牌,都要拿去赎你。”
帐子里另外三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第三层,我本来不想现在说。”
“说。”
“他们杀你父亲那一夜,是收了钱的。”
秦英的脸上没有变。她只是把左手从案上收了回去,按在了刀鞘上,按了很久。
“谁的钱?”
“不知道。”杨胡道,“可他们是记账的。四十三个部按丁口分摊出去的东西,要记;从南边买来的东西,也要记。记在哪儿、由谁掌,我要去王庭里找。”
“找得着么?”
“这一趟不一定找得着。”杨胡道,“可我总要先进得去那座帐子。”
他停了一停。
“你若在我身边,我就不能找了。我只能先想着怎么把你带出来。”
秦英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日头。
“十日。”她回过头,“十日不回,我不来赎你。”
“对。”
“我按你留下的令,带兵北上。”
“对。”
“崔参将。”秦英道,“这一句写下来,我画押。”
崔霆的手抖了一下,还是写了。
那一日下午,杨胡写了三张纸。
第一张是军令:十日之内营中一切由崔参将出令,秦英节制;不许拔营,不许出战,不许为他一个人改一道令;柳滩照旧供药供盐,每日往北看,滩上报回来的东西按时辰记。
第二张是十日之后的打法:三路、几时动、走哪一条,写到每一营的名字。
第三张只有半页,封起来交给崔霆,上头写着:十日不回再拆。
行囊是苏蘅收的。
刀,大小九把,都在火上过了。烧过的布六匹。酸浆两囊。炉甘石一罐,羊油一罐。芦管十二根,是柳滩河边今年的新苇割的。细麻线一轴。木碗两只。纸笔一副。
最后杨胡自己往里头添了一样。
三十根葱。
柳叶捆行囊的时候看了半天。
“将军带葱做什么?”
“到了再说。”
“葱要是路上蔫了呢?”
“裹湿布,一日换一回水。”杨胡道,“蔫了的不能用,我要带够三十根,就是为了这个。”
六月十九夜里出发。五骑:杨胡、柳叶、苏蘅,加上那个使者和那个断腿的年轻人。年轻人自己要人把他绑在马鞍上,绳子在腰上绕了三道。
走之前,秦英把一根皮条系在杨胡的鞍袋上。
那是四月里她替他扎过上臂的那一根。
“上一回是我给你系的。”她说,“这一回你自己系。”
杨胡把那根皮条按了一下。
“十日。”
“十日。”
西边那条路走了两日一夜。
第一日白天躲在一道背风的沙梁后头睡了三个时辰,夜里赶路。水带得足,马没有出事。
第二日过一片盐碱滩。滩上一根草也没有,马蹄踩下去是白的,踩过的地方一会儿又被风抹平。走了三十里,五匹马的嘴唇上全起了一层白霜似的东西。苏蘅要拿水囊给马饮,杨胡不许,说人剩下的水是按回程算的。
那个使者在前头带路,走这一段的时候始终不说话。过了滩他才回头说了一句:这一片地,他上一回走还是二十年前。
那个断腿的年轻人在马上一句话也没有喊过疼。到第二日夜里,他腰上的绳子把皮磨破了,苏蘅要给他松,他不让。
“松了我就掉下去。”他说,“掉下去要停,一停就晚一个时辰。”
六月二十一黄昏,他们在西南那道坡后头看见了王庭。
帐子从坡下一直铺到北面的河湾,一圈一圈,大圈套着小圈。圈与圈之间留着走牲口的道,道上有人在赶羊,隔得远,看不清脸。
正中那一片空出来的地方立着一面大纛。纛杆很高,是三十年前立起来的那一根,杆顶上的东西在风里没有动。
那面纛底下的一圈帐子外头,站着骑兵。
柳叶趴在坡上数了三遍。
“多少?”杨胡问。
“两百一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