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毒丸
杏雨书风2026-09-15 09:292,223

那是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吴庸刚摸进密档房,颤抖着手,从那角落里抽出那卷封着火漆的北线假账,正要点燃火折子,密档房的门,便被秦英一脚踹开。

“吴庸,你深夜潜入密档房,要烧的是什么?”

那书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成一团,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人赃并获。

那本他正要销毁的北线假账,连同他这慌不择路的潜入,便是他通敌的铁证。

杨胡与苏蘅闪身入内,将这吓破了胆的书吏,连同那卷假账,一并控制了起来。

“带回去,好生看着。”杨胡沉声道,“天一亮,我便撬开他的嘴,问出那只手的真身。”

这吴庸是个贪生怕死的角色,只要松一松他的胆,撬开他的口,那只手藏身的位置,便能顺着这条线,一举掀出。

那一夜,三人将吴庸严严实实地,看押在伤兵营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只待天明审讯。

可天还没亮,变故便生。

后半夜,看守的秦英忽然发现不对。那被绑着的吴庸,竟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七窍渗出丝丝黑血。

“不好!”

杨胡闻声赶来,一搭那吴庸的脉,脸色骤变。

“是中毒。”

可这吴庸被绑着看押了一夜,水米未进,毒,是从哪里来的?

杨胡顾不上多想,立刻撬开吴庸紧咬的牙关,施针催吐,又灌下解毒的草药,想把这条能指认那只手的活口,从死境里抢回来。他这一双能从死人堆里捞活人的手,此刻使出了浑身的本事。

然而,已经迟了。

那毒,凶险异常,发作得又急又烈,早已顺着血脉,侵入了心脉。任凭杨胡施尽手段,那吴庸的气息,还是一分一分地,弱了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便浑身僵直,瞳孔涣散,断了气。

杨胡缓缓收回手,指尖一片冰凉。

唯一能指认那只手的活口,死了。

活口虽断了,可一个人怎么死的,死人身上,往往比活人嘴里,藏着更多的真相。

杨胡沉默地,俯下身,借着昏黄的灯火,一寸一寸地,仔细验看着吴庸的尸身。

他先看那七窍渗出的黑血,又翻看那青紫的指甲、僵直的肢体,再凑近,闻了闻那口鼻间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味。

这一验,他那双能从脉象里看出病根的眼,很快,便从这具尸身上,看出了端倪。

“他不是被人喂的毒。”杨胡指着吴庸的牙关,一字一句,“你们看他的牙。他这一颗后槽牙,是空的。里头本嵌着一颗裹了蜡的毒丸。”

“蜡壳一化,毒发身亡。”杨胡的眼神,冷得像冰,“这是死士才有的东西。一旦事败被擒,便咬碎毒丸,自尽灭口,绝不留活口。”

他又指了指那口鼻间的气味,沉声道:“这毒,发作得又急又烈,七窍渗黑血,口鼻带苦杏仁的气味,是一种见血封喉的烈性毒物。寻常的军需书吏,哪里弄得到这等东西。这毒丸,是那只手亲手给他备下的。”

苏蘅与秦英的脸色,齐齐一沉。

一个小小的军需书吏,嘴里竟藏着死士才有的毒丸。这意味着,那只手早把吴庸,当成了一枚随时可以舍弃、又绝不会反咬自己的死棋。

“那只手,连一个管文书的书吏,都布置成了能随时自尽的死士。”杨胡缓缓站起身,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它防得这般深,这般狠。它早就料到,这条线有暴露的一天,便提前给吴庸,备下了这颗灭口的毒丸。”

它弃了文书这枚棋子,又一次,断尾求生。

从畏罪撞死的军需小吏,到酒食下毒嫁祸的死士,再到这咬碎毒丸自尽的书吏,那只手每一次被逼到绝境,都毫不犹豫地,舍弃一枚爪牙,缩回它那深不见底的壳里。

唯一的活口断了,那本北线的假账,虽是铁证,却指认不出那个真正攥着笔的人。

线,又一次,断在了离那只手最近的地方。

帐内,三人对着那具冰冷的尸身,久久无言。

“它太狠,也太谨慎了。”苏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查了三年,每一次,都是这样。但凡能指认它的人,没几日,便会暴毙、或是战死。”

“可它越是这般急着灭口,”杨胡却缓缓开口,那双沉静的眼里,重新燃起一簇火,“就越说明,它比我们,还要怕。”

他望着那卷北线的假账,一字一句。

“它怕这本账。它怕这本账背后,能牵出的东西。它今夜灭了吴庸,断了这条线,可它断不了我们追下去的心。”

“吴庸经手的,不止这一本账。”杨胡的眼神,锐利如刀,“顺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军需文书,一笔一笔地查下去,总能找到,那只手露出的、下一道破绽。”

苏蘅与秦英听着他这番话,那因活口断绝而沉到谷底的心气,又一点一点地,被重新提了起来。

是啊。三年来,苏蘅一个人查,处处碰壁,每揪住一截线头,便会被那只手狠辣地斩断。可如今,她身边多了杨胡和秦英。一个能从死人身上读出真相,一个对军中关节了如指掌。这三个人合在一处,那只手再想像从前那样,轻易地斩断线头、缩回壳里,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死士的毒丸,灭得了一个吴庸,灭不了那一桩桩、一件件,留在卷宗里、留在那一具具尸身上的罪证。

那只手,藏得再深,也终究,在这世上,留下了它走过的痕迹。只要顺着这些痕迹,一点一点地查下去,总有把它从壳里,连根揪出的那一天。

而杨胡这一双手,既能从生死边缘抢回一条条性命,也能从这冰冷的尸身上,读出那只手处心积虑、不愿示人的秘密。

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身上的每一处征象,都是一句证词。那七窍的黑血、那苦杏仁的气味、那颗空了的后槽牙,桩桩都在无声地指认着一桩事实:吴庸不是暴病而亡,是被人灭了口。而能给一个军需书吏备下死士毒丸的人,除了那只藏在中军大帐最深处的手,再没有第二个。

这,便是医者在这场死局里,旁人替代不了的用处。

帐外,蛮族的鼓角声,又一次,凄厉地响起。

杨胡将那卷北线的假账,重新仔细收好。这本账,便是吴庸用命也要烧掉的东西,自然,也是那只手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

帐内,那一场揪出黑手的死局,在死了一个活口之后,非但没有断绝,反而,朝着更深、更险的地方,又逼近了一步。

继续阅读:第230章 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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