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胡查军需的事,还没捋出头绪,一桩更凶险的祸事,先一步压了下来。
营里起了疫病。
起初只是三两个伤兵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众人都没当回事。可没几日,这病便如野火燎原一般,呼啦啦蔓延开来。一座大营,接连倒下了百十号人,伤兵营里更是哀嚎一片。
军中人心惶惶。蛮子的刀还没砍过来,自己人先成片成片地倒下,比打了败仗还叫人胆寒。
又有人嚷起了“天降瘟神”“军营冲撞了煞气”的浑话,几个胆小的兵卒偷偷在帐角烧香叩头,求神拜佛。一时间,整座大营都笼在一层灰沉沉的死气里。
杨胡却没工夫理会这些。他蹲在病倒的兵卒身边,看舌苔、按脉象、问起居,很快便摸清了病根。
这是时疫。
他诊了七八个病号,症候如出一辙:起病急、上吐下泻、高热缠身,舌苔黄腻。再一问起居,心里便有了十成的把握。
军中饮水不洁、秽物随地、病者与好人挤在一处,吃喝拉撒都搅在一团,是时疫最好的温床。这病不挑人,专挑脏,顺着水、顺着秽气,一个传一个,沾上便是一片。若不及时遏住,要不了半月,这一座戍守雄关的大营,便能自己垮掉大半,连蛮子的面都不必见,就先溃了。
杨胡在后世见惯了防疫的章法,眼下这一套,他闭着眼都摆布得开。只是这些道理,军中没人懂,他便不与人多解释,只把法子用出来。
“传我的话。”身为医官佐,杨胡这一回,下令下得斩钉截铁。
他这一道道号令发出去,营里的章法,登时变了。
第一桩,隔离。但凡染了病的,一律挪到营盘下风处单设的病棚,与好人隔开,专人看护,不许乱走串营。
第二桩,净水。所有饮水,必得烧开了放凉再喝;那几口被秽物污了的井,一律封死。
第三桩,清秽。病者的呕吐秽物、换下的脏衣,深埋或焚烧,绝不许随地乱泼。
这三桩法子,桩桩都透着古怪。隔开病人倒还罢了,那烧水、埋秽的章程,在军中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那守了一辈子营的老兵油子,嘟囔着“好端端的水烧开了喝,脱裤子放屁”“当兵的命贱,哪有这许多讲究”。还有人嫌挪病棚、挖深坑费事,阳奉阴违。
“烧开的水,能少死一半的人。”杨胡的话冷得没有半分商量,“营里再添一个病号,城头上就少一柄能再战的刀。谁不照办,疫死了,自己担着。”
有这位刚下令救了全营、又得陈校尉撑腰的医官佐压着,那些阳奉阴违的,也都不敢再怠慢,老老实实照章办事。
刘医官如今对杨胡是言听计从,第一个带头照办,亲自盯着病棚的隔离、井水的封禁,半分不敢马虎。他行医四十年,亲眼见过这后生从阎王手里抢人、止住夜袭的血、剜活判死的腿,早已对这套闻所未闻的章法心服口服。
陈校尉也下了死令,全营上下,一应防疫事宜,皆听这位年轻医官佐调度,违令者军法从事。
防疫的法子推下去,杨胡自己也没歇着。他没日没夜地守在病棚里,开方、配药、试药。
时疫凶险,最怕的不是病,是上吐下泻把人脱了水,活活耗干。多少染时疫的,不是病死的,是脱水脱死的。
杨胡便用米汤化了盐、糖,调成一碗碗看着寡淡、却最是救命的汤水,一勺一勺,给脱了水的病号喂下去。这法子简单得叫军中那些郎中咋舌,可偏偏就是这一碗盐糖米汤,硬生生把一个个眼看要耗干、吊在鬼门关上的兵卒,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配合着清热解毒、和中止泻的汤药,双管齐下,病情一日日的稳住、好转。
乔装药童的秦英,自始至终守在他身侧,递药、煎汤、记录病情,那双握过刀枪的手,做起这些细致活计,稳得很。
病棚里秽气熏天,染病的呕吐物、排泄物,叫寻常人避之不及。可她跟着杨胡,一日日守在里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带过兵,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肉模糊,更知道杨胡这一桩桩看着不起眼的章程,正一点一点,把她的弟兄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看着杨胡在病棚里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眼里熬出了红血丝,嘴唇都干裂了,她递水的动作,悄悄放轻了些,话也比往日更少,只是手底下的活计,跟得愈发紧密。
约莫七八日光景,这场来势汹汹的时疫,竟被生生摁了下去。
新染病的,一日比一日少;先前病倒的,也一个个退了热、止了泻,能下地了。一座眼看要被瘟疫蛀垮的大营,硬是从死神手里,被这个年轻的医官佐夺了回来。
“神了。”
“真是神了。从没见过疫病能这么快摁住的。”
兵卒们看着杨胡的眼神,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打心底里的敬服。
先前嘟囔“脱裤子放屁”的老兵油子,如今逢人便念叨杨大夫的好,烧水埋秽比谁都积极。那些拜过神、烧过香的,也都明白过来:救命的从来不是漫天神佛,是这个二十出头、不声不响的年轻郎中。
这一回,杨胡救的不是一个两个伤兵,是整整一座大营的命。一营的兵卒守得住,这雄关后头千千万万户人家的炊烟,才不至于断在蛮子的铁蹄下。医为军本,于此一役,看得最是分明。
陈校尉巡视病棚,看着一排排转危为安的兵卒,重重地拍了拍杨胡的肩。
“好小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赏,“你这一手,抵得上千军万马。”
医为军本。一座大营,刀枪再利、城墙再厚,若是被一场瘟疫从里头蛀空了,照样守不住。
一个能止住军中大疫、护住满营战力的医官佐,这分量,比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半分不轻。陈校尉是行伍里的老人,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杨胡谢过陈校尉,垂在身侧的手,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守了三天三夜的病棚,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来得蹊跷的时疫,根子,未必只在“天时”二字上。
好端端一座大营,水源秽物素来有专人管着,缘何突然就脏污致疫?这病起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而能把脏污推进一座大营命脉的,他心里,已隐隐有了一个影子。那条吸血的暗渠,那只漏军需、害军心的手,怕是又一次,伸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