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头一波攻势暂退，青石口城头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那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却趁着这满城的兵荒马乱，悄无声息地，伸出了它那只最阴险的爪子。
它这一回要动的，是苏蘅。
那个整日埋头在军法司档房里抄写军报的文吏，翻了它最不愿被人翻的旧调令，查了那纸三年前的殉国军报。它嗅出了危险，便要趁着这乱局，把这个碍事的人，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旧档，一并抹去。
入夜，趁着城中戒备最松的时辰，军法司的档房，忽然“走水”了。
一时间，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档房走水了！”
杨胡正在伤兵营里替伤兵换药，听到这一声惊呼，心头猛地一沉。
军法司档房。
苏蘅这个时辰，正在那里查那纸殉国军报的底子。
“不好！”杨胡一把丢下药碗，撒腿就往军法司的方向奔去，“是那只手动手了！”
乔装药童的秦英，早已如一道疾风般，抢在了他的前头。她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色。
苏蘅是与她并肩查案三年的同伴，是这满城之中，除了杨胡，唯一知道她底细的人。这三年，一个乔装成军中文吏、一个诈死藏身，两个背负着满门血仇的女子，靠着彼此扶持，才在这龙潭虎穴里熬了下来。如今那只手对苏蘅下了死手，秦英再顾不得什么藏拙不藏拙，只想着救人。
奔到军法司，那档房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顺着一排排的卷宗架子，贪婪地舔舐着，浓烟从门窗里滚滚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军法司的兵卒，只在外头端着水盆干着急，没一个敢冲进去。
这一把火烧得蹊跷。军法司的档房，历来是营中最要紧的地界，一砖一瓦都防着火烛，四下里连个火盆都不许摆。偏偏在这攻城正急、人人自顾不暇的当口，好端端地走了水，火还烧得这般又快又猛，分明是有人泼了火油、存心要烧个干净。
“苏姑娘还在里头！”一个兵卒慌道，“门被什么东西顶死了，进不去！”
门被顶死了。
杨胡与秦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走水，分明是那只手把人堵在里头，要活活烧死灭口。
“让开！”
秦英一声断喝，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久违的、金戈铁马般的煞气。她再顾不得藏拙，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扇被顶死的档房门上。
轰的一声，门板应声碎裂。
一个乔装成药童的“少年”，一脚踹碎一扇被顶死的厚重木门，这份力道，绝非寻常人所能有。可火烧眉毛的当口，谁也顾不上多想。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着浓烟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
“我进去救人，你在门口接应。”杨胡当机立断，一把扯下衣襟，在旁边的水盆里浸透，捂住口鼻。
那火海凶险，可他行医多年，最知道这烟熏火燎里，人能撑多久。再迟一步，苏蘅便熬不过去了。
他弯着腰，压低身子，避着那滚滚上腾的浓烟，第一个冲了进去。
浓烟弥漫的档房里，苏蘅倒在卷宗架下，已被浓烟熏得昏死过去。饶是昏死，她那只手，却还死死地攥着一卷军报的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就是这一卷底子。
她是拼着一条命，也要把这卷能翻案、能揪出那只手的旧档，从火里护住。
“苏姑娘！”
杨胡一把将她抱起，秦英则一把抢过她怀里那卷底子，又抄起旁边几卷还没烧着的旧档，护在怀里。两人捂着口鼻，弯着腰，从那越烧越旺的火海里，一步一步地，冲了出来。
刚冲出门，身后便“轰”的一声，那卷宗架子被烧塌了半边，火星四溅，若是再迟得一步，三人都要葬身在这火海里。
奔出档房，苏蘅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已是烟熏窒息、命悬一线。
杨胡将她平放在空地上，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当即急急施救。
“烟毒攻心，得先把她胸中的浊气逼出来。”他一面将苏蘅的头侧过，让她口鼻里的秽物流出，一面按压她的胸口，助她把那口憋在肺里的浓烟，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烟熏得久了，人的心口便不跳、气也不喘。”他一面按压，一面沉声道，“得帮着她把这口气续上，把肺里的浊烟逼出去，人才缓得过来。这一刻半刻，最是要紧，慢一步，人就没了。”
这急救烟熏窒息的法子，看着又急又险，旁边的兵卒都看得屏住了呼吸，谁也没见过这般救人的路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那昏死过去的苏蘅，在杨胡这一番按压、导气的施救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黑痰吐出，悠悠地，缓过了一口气。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她睁开眼，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而是秦英手里那卷从火里抢出来的军报底子。
“那卷底子，抢出来了？”她气若游丝地问。
“抢出来了。”秦英攥紧了那卷底子，那清冷的眸子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恨意，“你差点就没了。”
苏蘅虚弱地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决然。
“底子在，就没白烧这一场。”她喘着气，一字一句，“家父偏将营三千将士的冤，全系在这卷底子上。这上头画着押的名字，就是那只手伸出来的一只爪子。顺着这个名字往上查，总能查到那只手的头上。我这条命，值。”
杨胡看着她这副拼死也要护住铁证的模样，心头一震，那双沉静的眼里，是压不住的敬重。
杨胡守在她身侧，望向了那烧成灰烬的档房，眼底是化不开的冷冽。
那只手为了灭这一卷旧档、灭苏蘅这一张口，竟不惜在军法司放一把火，把满档房的军机卷宗都烧了。它能在军法司放火杀人、事后还能推作“走水”，这份手眼通天的权柄，比他想的还要深。
可它到底还是失算了。
它烧了满档房的卷宗，却没能烧掉苏蘅拼死抢出的这一卷底子，也没能烧掉三人揪它到底的心。
“它越是这般不择手段地灭口，”杨胡沉声道，那双沉静的眼里，反而燃起一簇更亮的火，“就越说明，这卷底子里藏着的东西，能要它的命。”
它能在军法司放火杀人、灭档灭口，便说明它的位置，就压在军法司之上，是能号令军法司的实权人物。
这一条，便又是一道追下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