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头一波攻势被打退、暂歇的间隙，伤兵营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可这喘息还没捂热，营门处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喝。
“杨大夫！快！陈校尉中箭了！”
几个亲兵架着一员披甲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杨胡心头一沉，快步上前。
来的，正是先前在营中赏识过他、擢他为医官佐的那位陈校尉。此刻他脸色青白，一支蛮族的弩箭，深深地钉在他的脖颈上，箭簇没入颈侧，只余小半截箭杆露在外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浸透了半边衣甲。
“守城时被蛮子一弩射中的。”亲兵急道，“城里郎中不敢拔，说这一拔，血就止不住了！”
围在一旁的随军郎中，果然个个束手，没人敢上前。
“这箭钉在脖子上，挨着大血脉。”一个老郎中连连摇头，声音发颤，“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给陈校尉，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杨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探陈校尉的脉，又凑近细看那箭伤，“他脉还在，箭簇偏了半寸，没扎断大血脉。这箭，拔得，人也救得！”
寻常人见了这般脖颈中箭、血流不止的伤者，只觉得箭一拔血就喷、必死无疑，谁也不敢伸手。
弩箭钉在颈侧，最凶险的是那根要命的大血脉。若箭簇扎断了它，神仙也难救；可只要偏了那么一线、没断透，箭簇便还堵着伤口。要救，就得在拔箭的一瞬，稳稳地按住那处血脉，边拔边压，一气呵成，绝不能让血喷涌出来。
容不得半分迟疑。
“按住他，别让他动！”杨胡厉声吩咐，“备烈酒、干净的布、还有结扎的丝线！都拿来！”
乔装药童的秦英，早已将烈酒、布带、丝线一一备齐，又上前帮着几个亲兵，死死按住陈校尉。
杨胡先用手指，稳稳地按在箭簇入肉处的上端，牢牢地压住了那根大血脉。
“拔箭不是猛地一扯就完事。”他一面按，一面沉声道，眼底是一种洞悉生死的笃定，“这箭簇还堵着伤口，一拔出来，血就要往外涌。得先把这根血脉死死按住，再顺着箭进去的方向拔，拔出来的一瞬就结扎，血才漏不出来。”
“这一处松了，血就喷出来了。”他指下稳如磐石，“我拔箭的时候，你们谁也不许松手。”
随即，他另一只手握住那半截箭杆，屏住呼吸，看准了箭簇入肉的方向。
这一拔，最是凶险。快一分，箭簇会带断那根本就险险偏过的血脉；慢一分，血又会趁着箭杆松动的空当喷涌出来。全在这一按一拔之间，分毫都错不得。
他猛地、却又极稳地，将那支夺命的弩箭，顺着原路，拔了出来。
箭一出肉，暗红的血立时涌了上来。陈校尉疼得浑身剧颤，几个亲兵死死按着，杨胡的手却稳如磐石，半分不乱。
可杨胡按在血脉上的手指，纹丝未动。血虽涌出，却被他死死压着，只汩汩地渗，不曾喷溅。
他手指未松，另一只手飞快地翻开伤口，用烈酒浸过的丝线，稳稳地，将那根被箭划破了一道口子的血脉断处，结扎了起来。
血，止住了。
那原本喷涌欲出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冒血。
杨胡这才松了一口气，将伤口清创、缝合、敷上生肌止血的草药。
一员眼看就要因这一箭殒命的校尉，在他这按压、拔箭、结扎一气呵成的法子下，竟保住了性命。那青白的脸色，渐渐回了一丝血色。
那几个先前说“准备后事”的随军郎中，看着那支被拔出的弩箭，看着死里逃生的陈校尉，一个个都看得呆住了。
他们行医一辈子，遇上这般脖颈中箭、挨着大血脉的伤者，向来只有摇头叹气、任其等死的份，从没人敢伸手去拔那一箭。谁能想到，这箭还能这般先按住血脉、再边压边拔、当场结扎，硬生生地，把一个眼看就要没命的人，从阎王手边拽回来。
“杨大夫这一手，真是神了。”旁边几个郎中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杨胡没有答话。这按压止血、拔箭结扎的法子，他无从向这个时代的人解释。他只知道，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员能领兵守城的校尉。
陈校尉是西大营里数得着的一员悍将，守城时身先士卒，手底下的兵都听他号令。这样一员将领，若就这么因一箭没了，城头便垮了一根顶梁的柱子。
在这死守孤城的血战里，救活一个兵是一分战力，救活一员将，便是保住了一段城墙的军心。蛮子若知道被他们一箭射倒的陈校尉又活蹦乱跳地站回了城头，只怕士气都要垮上三分。在这座孤城里，能不能把人救回城头，就是能不能守住。
一支拔箭的手，抵得上城头一队生力军。这话搁在别处，是空谈；搁在这血火交织的青石口，却是实打实的道理。
陈校尉悠悠转醒，看着守在身边的年轻医官，虚弱却郑重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杨大夫，又是你救了我一命。”
“养着。”杨胡淡淡道，“你这条命，我替你从蛮子的弩箭下接回来了。安心养着，养好了，再上城头，替我多守几日青石口，多砍几个蛮子。”
陈校尉看着那支险些要了他命的弩箭，又看看这年轻医官，重重地点了点头。
收拾停当，杨胡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支被拔出的弩箭上。
他捡起那支箭，借着灯火细看，眼神陡然一凝。
那弩箭的箭簇，打磨得极是精细，箭杆上还刻着一道细小的记号。
这般精工的弩箭，箭簇匀称锋利，箭杆笔直，还刻着军中标记军械的记号，绝非寻常蛮族粗陋的军械所能造。这分明是大承边军自家兵器司里，才打得出的制式弩箭。
自家的弩箭，射进了自家校尉的脖子。
分明又是有人，把这精造的军械，一批一批地，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关外蛮子的手里，再由蛮子的手，射回到守城将士的身上。
杨胡拈着那支弩箭，指腹一寸一寸地，从箭簇捋到箭尾。
城外的蛮子用着关内送去的精械猛攻，城头的将士用血肉之躯死守，而那只藏在中军、把军械透给蛮子的手，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守城的血，和那条通敌的线，本就是一根绳上的两股。
他把弩箭在指间转了半圈，箭簇上那道军中的錾记，在灯下泛着一线冷光。这样的记号，他这半年里，已经见过太多回了。
一场更险的风暴，正在这血与火之中，一步一步地，悄然逼近。